稻妻,盛夏夜。
纵横交错的林道间人影斑驳,明晃晃的灯火映照在行人的脸上,折射出女子刚涂上的粉红新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胭脂香气。
盛大的烟花祭典还未开始,喧闹的人群已经将气氛烘托的高涨无比。
听说今日的祭典,那位大御所大人也会亲自到场。
叶清显随着赏灯人群缓缓前进,他穿着清凉的雪白薄衫,不紧不慢地逛着夜市,而后轻轻一弯腰,从低垂的樱树枝条下穿过。
【宿主,你什么时候开始继续主线任务啊?】
识海中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听到系统的询问,清显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淡淡一笑:
“别着急。”
清显只是蓝星的穿越者,他在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其实便是寻找那个黄头发的妹妹。不过那只是这个世界给他安排的便宜妹妹,并非他的亲妹。
反正主线也没有规定时限,他现在能鸽一会是一会。
“三年了…”
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
他看着往来的行人,眼神有些飘忽,明明是少年人,清澈的瞳眸中,却仿佛看遍沧桑。
稻妻的雷暴早已消散,那萦绕在人民心中的诡谲的雷鸣也没有了踪迹,留在人们心中的伤痕和空虚,渐渐地被这充满希冀和朝气的新生活所填满。
人们已经忘记了为何稻妻会在顷夜间解除了锁国令,那千手百眼神像上的神之眼又是如何回到了原有的人手中。
难道是将军大人的慈悲,又或是社奉行和鸣神大社的谏言起了作用?
总之,人们的生活还要继续,鸣神的威光依旧长存,一切都很顺利。
而真正的英雄却早已被遗忘。
就如同,他从来没有来过。
清显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怀念,故地重游,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已经被人们从时间的坐标中遗忘,但他的心却似乎还停滞在当初那一刻。
“看,是白鹭公主。”
“神里凌人家主也来了。”
“真漂亮啊,凌华小姐。”
在人们议论纷纷的同时,清显也向着他们汇集的方向驻足望去,但只是片刻,他便收起了好奇心。
焦点中心,是一个少女。
女子雪白的长发竖成高马尾,穿着淡蓝色的羽织和深蓝色的褶裙。她的目光如初雪般清澈,只化着淡淡的妆容,却依旧明艳无比。
如同初夏的午后,亭亭玉立的清恬荷花。
她站在兄长身旁,踏着优雅的步子缓缓前行,足下的木屐踏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响声,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大家闺秀的应有气派。
她看向了早已在两侧伫立的行人,手中的纸扇一挥,朱唇轻启,清亮的声音响起:
“向鸣神祝祷,烟花大会,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明亮的烟火在四周升起,而后在空中炸开,耳边随之而来的是人们此起彼伏的呐喊。
难得的,如此热闹的场景,他却生出了几分孤独。
当年的那场烟花,可比这好看多了。
微微感叹,他便准备转身离去。
只是还未走两步,便被人拉住了衣角。
他一回头,便看到了刚刚的白鹭公主。
他与她靠的很近,闻到了熟悉的清香。
——都这么久了,还在用。
他心想。
不过同时,他也看到,她的清淡的瞳眸中,盈着点点泪光,微微浸出的泪水,将眼角的妆容都有些染花了。
她的左眼角,有着一颗泪痣,这让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动人。
神里凌华皱着眉头,她刚刚只是看到了少年熟悉的侧脸,胸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丝强烈的思念之情,于是便告别了兄长想要过来确认一下。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拉住对方的衣角,又不知为何,自己会想要流泪。
她是神里家的大小姐,是人们心中高洁的白鹭公主,却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
她,
很失态。
“小姐,抱歉,有事吗?”
清显稍微按下心中的波动,冷静地开口说。
他不待对方回答,便转身想要离开。然而,却发现衣角传来的阻塞感更加严重了。
一回头,原来是她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衣摆。
“我们…是不是认识?”
神里凌华感觉自己心跳突然的加速,她的胸口生出一丝闷疼。
好疼…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如此怀念?
为什么她会感到悲伤?
作为神里家的大小姐,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她一直注意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始终在人前保持着端庄娴静、风雅有礼的神里家大小姐形象,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有这么失态的时刻。
她也从不曾在人前流泪。
可…
为什么?
她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神里小姐,你认错人了。我本是他乡的游子,命小福薄;你是白鹭公主,花容月貌。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所交集呢?”
清显平静的语气中,有着淡漠和疏离。
他清澈的瞳眸,倒映着的,并不是她那清丽的脸庞,而是她拉着自己的手。
察觉到少年的目光,神里绫华终于是回过神来,她慌慌张张地松开拉着他衣角的手,抱歉道:
“对,对不起。”
她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低落了下来,为了不在少年面前进一步失态,便赶紧转过身去,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提着裙摆,颤颤巍巍地跑开了。
清显望着她的背影,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收了回去,然后转身离开。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她应该完全没有我的记忆了才对吧?”
清显疑惑地询问道。
【系统不知道哦】
“快说。”
【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是世界的修正出了些偏差,但应该很快就会修改过来。】
“我没有从你的话语中听出丝毫信心。”
不过,清显知道,再继续下去也不会有答案,便停止了追问。此时,他的思绪回到了刚刚的少女身上。
神里凌华。
神里家的大小姐,社奉行的白鹭公主,稻妻的高岭之花。
这个名字他很熟悉。
在初至稻妻时,他便是在神里家家臣托马的帮助下离开了离岛。
而后。
他永远记得他与她初见的那一次。
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阳光照射在神里家的道场上,少女梳着淡白色的高马尾,穿着浅色的襦裙,优雅地跪在榻榻米上,白皙的小腿与木质的地板亲密相贴,脚上套着的白袜随着微微弯起的足弓而出现了一些褶皱。
“要对抗将军大人,就相当于要对抗神明啊。”
“但是清显大人,凌华还是想在此恳求你,希望你能出手,拯救稻妻的子民。”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她低下的头微微抬起,与他四目相接,那清澈而真挚的淡色瞳眸,让他为之动容。
他后来之所以愿意与强大的鸣神为敌,不是为了水生火热的稻妻子民,也不是为了填补人们心中的愿望,而是为了回应这双清丽的瞳眸。
而后来……
他的回忆悄悄飘远。
他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便带着拯救这片世界的使命。他需要找到系统所说的那个“妹妹”,然后才能阻止这片提瓦特大陆被黑暗吞噬。
【你只是天外的游子,本不属于这世界】
他走过了许多国度,认识了许多人,也拯救了无数生命。
他是英雄。
是救世主。
然而,对世界来说,他这样的外来者,不能破坏世界的平衡,必须让世界在原有的轨道运转,为此必须让他对于世界的影响降到最低。
而抹去他存在的方式,便是抹去人们关于他的记忆。
换言之,
他,只是工具人。
所以,每当他解决完一个国家的危机的时刻,也是他谢幕的一刻。
在那之后,他存在于那个国家的人们心中的记忆就会慢慢淡化,消失,然后被抹去。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等待着英雄的,不只是鲜花和掌声。
还有遗忘。
从蒙德,到璃月,再到稻妻……
谁都无法对抗世界的意志,即使是神明,也无法避免。
是的,即使是神。
哪怕是,那个女人。
也一样。
这便是世界对于他的“修正”,这便是,
命运。
而神里凌华,显然也无法脱离,这命运的齿轮。
“请,好好的看着我。”
他还记得,在清冽的湖边,夜色下的少女翩翩起舞,如同虔诚的圣女,向心中的英雄献上自己的美妙身姿。
“来年,我还会在这里献上同样的舞。清显大人,你一定要来看,好吗?”
可惜,没有来年了。
他再次来到这里,等待着他的,只有潺潺的流水,嬉戏的狸猫,不见当年美丽的伊人。
她,已经忘了他。
他与她,就像两条平行线,不会再有交点。
……
回过神来,又有一朵烟花在耳边炸起。
烟花在空中散开,发出璀璨的焰光,流过金色的天际线,也流过了每个人的心头。
今晚,烟花很美。
【宿主,你在悲伤吗】
“不,我只是稍微追忆了一下罢了”
【世界的意志无法反抗,为了维持秩序的稳定,她们的记忆被修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你不用为此难过】
“我知道。”
清显抬头望了望天空。
——
我只是,
还是,
希望,她们当初,
能记得,
我的名字。
清显看着绚烂的烟火,耳边又传来人们欢快的笑声。
啧。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好像并不相通。
此时,他想起了前世的歌谣。
【恍如隔世,又回到那时蝉声如雨】
【这份爱意,早已随花儿散尽】
【你的面容,为何又浮现在我面前】
【摇曳着,摇曳着】
【化为永恒的哀愁,笼罩着尘世的我】
你我共度的时光,已如烟花一般,灿烂的而虚幻地逝去。
我们的回忆,如同日暮的海面上,
飘荡着的,
一叶竹舟。
……
正当叶清显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时,人群中却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热烈的喧嚣声。
“是大御所殿下!”
“将军大人!”
“哇,将军大人真的来了!”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