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刚刚相比并没过去多久时间,然而校园内的学生却已寥寥无几,毕竟京丘高中部这一天开放的对象就仅仅是外校考生这一群体而已,就算之前密集的人群给人一种望而却步的感觉,实际上也不过是全体新生的一部分而已,更何况在得到了分班结果之后,大多数学生也都已经离校,只剩下些许打算提前熟悉一下学校环境的学生还留在了校园内。
源与那由他便是其中的两个。
教学楼前的木质长亭中,两个身影踱步着并排前行,看上去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得不像是没什么交集的样子……
话虽如此,实际上完全是那由他一个人在掌控着对话的情况,而源则是无头苍蝇一般莫名其妙就被带入了那由他的节奏之中。
“话说大概四年没见面了吧,神子上同学?”那由他眯着眼睛,轻轻嗅着校园内散发着的清新气息,随即转而看向了身边的源,深邃而明亮的黑色眸子仿佛要将源的灵魂都要看透一般,颇有意味地锁定着镜片下的那双深褐色眼睛。
“嘛,毕竟之前也只在上小学的时候见过一次面吧,”被面前的少女吧这么注视着,源便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当初的记忆——自然不是如自己所说的小学的回忆,而是不久之前的入学考试时的景象,“如果不算上入学考试的那次话……”
“哦?原来神子上同学那时候也看到我了啊!”像是发现了宝物的孩子一样,那由他惊喜地说着,然而下一刻却又露出了些许诡谲的微笑,“那么为什么那个时候神子上同学不来和我搭话呢?”
“啊……”
各种方面来讲都过于尖锐了,在这种明显不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情况下,源就算想说些什么似乎也只能被当做低劣的借口,因此也只能噎在那里,在沉默与发声的边缘滑稽地挣扎着。
看到源这副样子,那由他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抱歉,看到神子上同学这副样子就忍不住想捉弄一下,不过入学考试的时候其实我们没见过面哦,毕竟根本不在一个考场嘛。”
“说起来也是呢,还想着是不是自己疏忽没有注意到你也在来着。”源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在早餐的时候还自称能够应付社交,现在却完全是一副社交困难的样子,或许也仅仅是不擅长处理这种气氛而已,但无法否认的是,目前的状况似乎就足以让源苦不堪言了。
“不过只是看现在的话,根本想象不出来以前的神子上同学是什么样子的呢,四年时间果然也算很久了吧?”
“也不至于这样吧,现在我也还是像之前那样不怎么愿意交流,”源稍微苦笑了一下,“我家父母和妹妹一直想让我把这性格改掉,虽然也积重难返就是了。”
“毕竟人也是各种各样的嘛,沉默寡言的人也有着自己的魅力,没必要去为了迎合别人而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啊,”那由他似乎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厌恶的情绪,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的,“话说回来,小天最近怎么样呢,神子上同学刚才也提到了吧,那孩子现在是不是也长成个大姑娘了?”
“倒也不至于那么夸张,这家伙一直没什么变化,虽然有时候让人觉得很难办,不过大体上还算是让人省心的类型,毕竟她也算是个聪明小孩,”在评价自己亲妹妹的时候,源意外的十分客观,“记得你们关系不错来着,在听说境界同学你要来之后,她可是兴奋得不得了。”
“那还真是让人高兴,能被小天这么挂念着,不过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那由他微微颔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样,“虽然我自认为对不上小天的电波,但是和她在一起待着的时候确实很开心,究竟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和当时另一个闷油瓶对比起来产生的感觉吧……”
“不不,没那种事情哦,”听到了这番自虐性的吐槽后,那由他忙一副否决的样子摇了摇头,“不如说当初的神子上同学感觉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神秘气息,反倒让人很感兴趣,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小天才会和我聊起你,我们之间的关系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好。”
“话是这么讲,不过我这人其实很无聊的,也没什么能够被当作谈资的东西吧。”
“过度的妄自菲薄可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负了哦,神子上同学?”那由他略带嗔怒地反驳了源的话,“明明小天口中的神子上同学既会照顾人做事还很认真来着,完全就是个完美的好哥哥啊。”
“这不是恰恰说明了我这个人既没有特色还很无聊吗,”并没有对那由他的评价作出什么多余的反应,源只是稍微抬了抬头。长廊几近走到了尽头,刺眼的阳光若隐若现,伴随着乍寒的凉风摧残着双眼,即便如此源也没将目光移向别处,“我这个人没什么兴趣爱好,所以至少在其他的地方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好,如果这些都做不到的话,我和行尸走肉就没什么区别了。”
“也不至于这样讲……”
“说起来,境界同学这几年过去身体是不怎么好吗?”源倏地回头看向了那由他,似乎想要刻意打断这个关于自己的话题一样,“身上还额外添了一件披肩,是不能着凉吗?”
“哦……是说这个吗?”在源的注视下,那由他下意识将披肩裹得更紧了一些,随即苦笑到,“确实有一些吧,之前有一年冬天的时候玩得有些忘我了,于是就落下了这病根,虽然不严重,不过怎么都治不好就是了。”
“这样啊,那感觉有必要回去之后在你的房间多添一个壁灯,到时候要和天说一下才行……”
“想必这些日子神子上同学很为我费心吧,还真是麻烦神子上同学了,”看着源暗自嘟囔的样子,那由他轻轻笑了起来,“果然,神子上同学很会照顾人呢。”
“这都是分内的事情,”源一脸正色地说着,仍旧没停下自己的脚步,“毕竟作为东道主,不能让客人感到宾至如归的话那可就失格了。”
“啊,说起这个,”那由他紧步跟上了源,凑到了身边,细声细语地咬着源的耳朵,“既然神子上同学都这样说的话,可以稍微改变一下对我的称呼吗?至少直接叫我‘境界’这种,听上去也更亲切一些?”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没关系,不过对我的称呼其实也没必要带上后缀了,不用敬称也可以的。”
“毕竟以后要和两位‘神子上’一起生活,如果要做出区分的话暂且还是这么称呼吧,”思索了片刻后,那由他便接着说到,“如果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能更进一步的话,再考虑更换称呼吧!”
“这样啊,既然从京都府一路奔波到这边上学,或许说不上会有什么宝贵的回忆,至少也希望这边的一切不会让你失望吧,”不知不觉间,二人便踱步至了校舍另一边的古树前,斑驳的阴影渗透着阳光的温暖,伴随着清新而又古朴的气息,在亲历着年代的厚重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异样的安稳。源微张着嘴,稍微停顿了片刻,随即又仍旧是那副沉着而没什么情感起伏地说到,“那么就期待着接下来三年的高中生活吧,境界。”
那由他注视着源,那双漂亮的黑色眸子中的少年切实地站在她的身边,而莫名其妙的又如同空壳般缥缈,若是不好好看住,似乎下一刻就会从眼前消失。明明是晴朗的白天,却闪烁着黑夜的深邃与神秘,蕴含在其中的不知何物,仿佛唐突中止的乐曲一般,让人疑惑而又遗憾。
“嗯,你也一样,神子上同学。”
二人就这样坐在古树前的石台上,默契地彼此进入了静默,享受着略带嘈杂的静谧与和煦的阳光,原本的目的或许也已不再重要,最为宝贵的也不过是当下的一切,除此之外,甚至是时间都可以就此忘却……
“咚——”
钟楼传来的震动将二人的意识从各自的遐想中拉回至现实当中。源下意识看向了时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站了起来:“都已经这个时间了,初中部那边差不多也结束了,天差不多也该在等着我们了吧。”
“嗯?小天原来也在京丘读书的吗?”那由他朝着校门的方向看去,果然,一个少女的身影似乎在那边等了一段时间的样子,不住地朝着二人的方向奋力挥着手,“哦呀,果然,看上去确实和之前一样活泼呢。”
“看样子不能继续再多熟悉一下学校的环境了,”源伸过手一把拉起坐着的那由他,在临行前又张望了一圈,“不过相对而言似乎也没什么需要特意去逛的地方了,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毕竟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呢。”
“嗯,如果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地方还请一定提出来,我会尽我所能的。”
“喂!老哥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一个人和那由他姐说悄悄话,独占的时间也太久了吧!明明我也想加入来着!”
直至刚才还在挥着手的天似乎自从看到了源拉起了那由他的手之后就变得有些不安定了起来,以恨不得冲进校门内将那由他直接一把抱过的气势呼喊着,与少女不符的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嗯嗯好好好,我这不是把境界给你带过来了吗,免得你还要再等得更久,”源叹了口气,随即对身边的那由他说到,“不好意思啊,你也看到了,我家妹妹还是这么不着调,以后如果被打扰到受不了直接训她两句就好。”
“我可不会惹别人烦哦,更何况是那由他姐了!”当源和那由他踏出校门的一刻,天便猪突猛进般冲了过去,直接一头扎在了那由他的怀里,仿佛回到了幼年时代一样撒着娇。
“喂!你可收敛点,万一把人家撞伤了……”
“没这回事,看到小天还是和之前一样我很开心哦,”那由他轻抚着天的头顶,眸子中满溢着温柔与怜爱,在旁人的眼中甚至会将这一对误认作是姐妹而忽略了站在一旁看着的真正的哥哥源,“回去之后我们再和之前一样聊天吧?”
“嗯!话说,”天从那由他的怀中稍稍探出了头,以一种极具挑衅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哥哥,“老哥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是在吃谁的醋呢?我的还是那由他姐的?”
“与其说这些没用的话不如快点回去,”看得出来源对这种话题确实毫无兴趣,因而对于这个问题,源也只以催促作出回应,“还要有更多的东西需要布置,要是耽搁了就罚你做一周的家务。”
“欸?那果然还是快点回去吧,啊,倒不是说我不想做家务,总不能让那由他姐感到麻烦了对吧?”
“没关系,我会帮忙的,所以不用这么着急也是可以的哦,”那由他回头看向了源,随即俏皮地比出了拜托的手势,“所以先慢慢来好吗?”
“呃……”看着那由他这副样子,源也不好再摆出一副严厉的兄长姿态,因此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毕竟境界你也这么说了,那么就先随处逛逛吧,虽然只是个人经验得出的结论,不过有些地方我还是觉得值得一去的。”
“好耶!这次一定要和那由他姐玩个尽兴!”
“其他的我都无所谓,要是你回家之后直接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管可有你好看的。”
“算了算了,没必要这么严厉吧神子上同学?”
“就是啊!难得重聚一次老哥你还总是说些煞风景的话,万一让那由他姐的心情也变差了怎么办?”
“你这家伙……算了,回去之后别忘了最要紧的事情就好。”
“嗯!我肯定说到做到!”
“我这边也一样,请多关照咯,‘哥哥大人’?”
“……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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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深夜,明明之前还想着即便是境界来了之后对于平常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然而意外的是今天的时间总感觉相较于往常过得要更为快一些——或许也只有今天会是这样了吧,毕竟也不会再有哪一天会有今天这样的行程了,之前没有过,将来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不过即便如此,单就个人的行动量而言说不定要比平常还要少上一些也说不准,毕竟作为客人的境界一直在和我们两个一起忙这忙那的,无论是晚饭的准备,还是房间的再布置,境界的参与都减轻了我这边很大一部分工作量——虽说实际上也不过是省去了不少沟通的时间,不过就结果而言确实要比平常更有效率了。
诚然客人刚来的第一天就让她跟着一起忙来忙去的不怎么符合礼仪,不过看上去境界似乎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也不好再过多自顾自地去评价什么。
说起来已经这个时候了,按照天的习惯早就洗漱完毕回到自己房间乖乖睡觉了,这点倒是从来没让人操心过,不过还有一位可就另当别论了。
与往常的家中区别并不是很大,玄关、吧台、露台昏黄的灯光始终在保持着一定限度的亮度,然而除此之外,紧闭着的书房门以及隐约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似乎在欲盖弥彰地掩饰着什么。
“如果感兴趣的话,书房里的书可以随便读一读”——自己倒是确实和境界说过这话,不过熬到这种时候怎么说也有些太晚了,更何况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的情况下,熬夜更是健康的一大隐患。
“啊……请进。”轻轻叩了两下门之后,屋内便传来了境界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并无倦意,似乎是就算再熬上一段时间也没有关系的那种状态。
虽说如此,精神上的负荷有时候可不会反映在肉体上,反之亦然。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再熬夜的话对身体可不好哦。”
轻轻推门而入,不知道在书桌前坐了多久的境界便合上了正在读的那本书,像是硬挤出仅剩不多的精力一般笑着说到:“哦呀,神子上同学,有什么事情吗?”说罢,便要站起来,然而就当她刚要起身的时候,或许是低血糖还是怎样的缘故,境界的身子不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跌坐在椅子上,而看上去略显痛苦的表情也仅仅闪过一瞬间,之后便又恢复成了刚才的那副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可真是……”境界苦笑着将视线移向了别处,仿佛心虚一样不敢直视这边,“抱歉,果然还是让神子上同学操心了。”
“话说你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怎么看都是撑不住的样子啊。”
“嗯……我没关系的哦,只不过是坐久了而已,稍微缓一缓的话就会好了,”说着,境界向一边挪了挪,留出了另一张椅子的位置,“如果神子上同学不急着睡觉的话,可不可以在这之前稍微陪我聊一聊呢?”
“我说啊,既然身体不好的话就早点休息……”本想着稍微说教一下就好,然而看到那副从容且似乎确实不显憔悴的面庞时,最终还是丧失了再去像个长辈一样居高临下的理由,就这样坐在了境界的身边。或许是因为已经沐浴过的缘故,境界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紫藤花香,当我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又露出了仿佛恶作剧得逞一般狡黠的笑容,在灯光之下,搭配上她穿着的一身酒红色睡衣,莫名给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感。
“呼呼,神子上同学还是被我留下了,”看上去尚且有些活力的境界摆出了一副坏孩子的样子,“今天早上的时候真是有些可惜呢,还有好多东西没能和神子上同学你说一说,结果就那样不了了之了,果然还是有些遗憾啊。”
“就算你这么说,现在可是该睡觉的时候了,如果你熬坏身体了我这边可不好向你的父母交代啊。”
“没关系没关系,就算我不能着凉,只是熬夜的话还是完全没问题的,”境界无所谓地笑了笑,仿佛一分钟前那个险些摔倒的女生是另一个人一样,“说起来,神子上同学明明说着要让我体验到宾至如归的感觉,却总是保持微妙的距离感呢。”
“我觉得现在的这种距离就算说它过于近了好像都没什么问题吧……”
“所以说神子上同学一直在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啊,虽然确实一直在做着分内的事情,也说着让人抓不到毛病的话,不过总觉得……神子上同学这副样子就和被设定好了的程序一样,让人觉得有些空洞呢。”
中肯到有些可怕的话,不过事实如此,也完全没有什么反驳的必要,毕竟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去额外在做些什么事情,如果说让对方感到最基本的舒适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的话,那么所谓的给人以“家人般的感觉”,就不属于我的范畴之内了,那种东西自然有人比我更适合去做——说到底所谓“家人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都不清楚,更不用提要怎么去做到了。
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一样,境界正色说到:“虽然我这么讲有些失礼,不过单靠神子上同学这么做的话恐怕三年过去了我们彼此之间也只不过是停留在彼此寒暄的阶段罢了,这种话自然是不能由我来讲,不过有些事情可不能仅仅由小天来做才行啊。”
明明刚才我才是进行说教的那一边,现在双方的立场却彻底颠倒了过来,自认为没什么过失的我反而成了被教训的那一个,然而就算是她所说的话确实有道理,不过就目前而言似乎也没必要发展到那个阶段……
“那孩子或许能帮上你也说不定。”
不知怎么的,老爸的话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中,仿佛暗示着什么一样,刻意地将焦点聚集在了面前的这个少女身上。
时至今日,无论是过剩的自尊带来的自负,还是诸多不顺带来的怀疑,早就作为被遗忘的东西从心灵的深处彻底消失,因而所谓“我才不需要别人”的这种想法本应不存在才是,然而当现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并不落寞的空虚与遗失带来的迷茫却像是封锁着的警示一样,让人不愿去开拓前路,以免去面对未曾体会过未知。
明明就像境界所说的那样,我不过像是被设置好的程序一样,现在却莫名其妙自顾自地混乱。
她又懂我什么了?她又能帮上我什么了?她又有什么特殊之处了?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隐秘之中不断劝诱,诸如此类本不该存在的想法野兽一般噬咬着空无一物的内心,然而即便如此,该有的烦躁与愤怒也没能从中诞生。
“虽然很抱歉,”尝试着礼节性地去露出笑容,不过想必最终展露出来的大概也是不好看的苦笑,“作为正常人我也有各种各样不擅长做的事情,或许我妹妹她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擅长和别人进行沟通交流也说不定……”
“那么就先从彼此了解开始如何?”
不知是不是熬夜过晚导致精神恍惚,境界冷不丁地说出了一句与“何不食肉糜”别无二致的话;然而那种仿佛连灵魂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眼神令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去给出任何的质疑,甚至隐约会觉得,自己或许才是有问题的那一边。
“你看,神子上同学你早上的时候就根本没有说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也没怎么去问我的事情对吧?”境界饶有兴致地说着,“那么至少从这一步开始,毕竟一开始可是神子上同学你自顾自地承诺了哦,所谓的‘宾至如归’。”
“真是个自大到过了头的家伙,你也这么认为吧?”“明明什么都不明白,却像个大小姐一样自顾自地施舍自己的怜悯。”“这人不过也是个徒有其表的家伙罢了。”
不知怎么的,一些像是周围的人会说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难以理解这些言论是否就是所谓的正确,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以这样的态度来回馈作为宾客的境界,毕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一般情况下该如何去应对来自一个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人的善意。
说到底,连究竟是不是善意,都无法分辨的我,又能让别人了解自己的什么呢?
“抱歉……我连剖析自己都做不到,要讲些关于自己的事情大概还是有些困难。”
说到底,像这种常理之外的事情,本来就无法奢求一般人去理解,即便出发点是好的,或许也只会逐渐失去兴趣,最后彻底对这种事情不闻不问吧。
“没关系,如果神子上同学无法表达出来的话,至少先来主动了解我,如何呢?”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应,就像是得到了新绘本的小孩子一样,境界的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光芒,就连熬夜带来的疲倦似乎也终于真正一扫而空了。
“那个,我是说……”
“我明白神子上同学是什么意思,毕竟我这边也是认真的,而且别看我这样,我意外的很麻烦呢,如果不达成自己的目的是不会轻易罢休的,所以,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就好,”境界期待地看向这边,“神子上同学,你希望我能够了解关于你的事情吗?”
真是的,难不成这一步都被老爸算到了吗?并没有心存不甘,同样也未体会到喜悦,不清楚究竟是该疑惑还是该困扰,毕竟连“正确”都失去其意义的时候,其他的东西自然也就变得更加不重要了。
“在那之前,我也想知道一些关于境界的事情,”踌躇良久之后,终究还是用这种别扭的话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回答,“之前考虑到作为外人不想去过多询问一些关于隐私方面的事情,不过既然境界你刚才都这么说了,为了日后的相处,加深一下彼此的了解也是可以的吧。”
期待化作了结果,虽然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要求,然而在得到实现的时候,或许那份快乐是最为真挚的——即便我不能理解,不过看到境界的那副笑容,似乎也能尝试着去稍微感受一下。
……
“所以说啊,我完全不是那种听话的孩子,”回忆起自己国中时期的事情时,境界便开始打趣起了自己,“有时候甚至还会故意和同学的想法反着来,让人很头疼对吧?”
多亏了这所公寓的隔音效果简直称得上无懈可击,否则别说正在睡觉的天,恐怕楼上的邻居也会怒不可遏地上门问罪,毕竟这种高强度的聊天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不可思议的是,虽然已经在这样的深夜中几乎没停下来地聊上了将近一个小时,境界却还是没有一丝困意,如果说这就是擅长社交的样子的话,我距离这个目标似乎还远得很。
在近一个小时的聊天过程中,我对于境界的认识毫无疑问的更上一层楼了,譬如不擅长甜食、比起一般的阳角更不愿意到处玩闹、读的书一般都是和心理方面有关的——这点从她之前在读的那本书上就能看出来……总而言之,单就内容量而言确实是不小的收获,然而无论怎么看感觉上都更像是在日后相处的时候需要注意的事情,而真正触及到彼此的交流方面的事情似乎都被巧妙地避过去了。
诚然作为无法描述出自己的家伙能够单方面接受这么多的信息就已经足够了,不过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话说,境界你为什么要到这边来读高中呢?”
“诶?”仿佛没听懂一样,尚且沉浸在自己的余韵中的境界将表情定格在了刚才那种略显放肆的笑容上。
“所以说,特意到这边来很麻烦吧,毕竟我也是知道的,光是转校就已经很麻烦了,各种各样文件的调动也很繁琐,更不用说还是从京都府直接转到这边来了,”再三犹豫之后,最终还是尝试性地作出了提问,“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才转到这边来上学吗?”
昏黄的灯光下,境界的表情似乎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然而即便如此,多少也能察觉到一点,那副略显微妙的面孔上,如黑夜般深邃的瞳孔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
“哎呀,我还真是给自己挖了一个不小的坑呢,”轻叹口气后,境界又露出了那副苦笑,“没想到神子上同学居然问出这种问题来了,不过既然说过要互相了解得更多一些,这也无可厚非,那么——”
“我来这边上学的原因,其实就是在老家那边完全待不下去了哦。”
大脑一瞬间内彻底化作了空白,各种各样的理由本已经在脑内犹如计算机演算的结果一样伴随着猜测而诞生出来,然而如此“极端”的理由却无论如何都没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待不下去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刚刚也说过了嘛,其一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我和其他的同学关系不是很好,”境界的语气平静到简直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其二或许可以说彻底厌倦了那边的生活吧,想要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所以就到这边来了。”
“那还真是……”
这种理由怎么回事,听上去就像是和父母闹脾气然后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年一样,虽然这种事情怎样都好,不过这番话听上去未免也太小孩子气了。
“虽然实际上并不是那回事就是啦……”
就好像看出了我在想着什么一样,境界一脸戏谑地看着我,微妙的笑容仿佛藏满了愉悦以及得意。
这家伙某种程度上来讲还真不得了啊。
“这方面的事情倒是不用神子上同学操心,就算是有时候我会故意和别人的想法反着来,整体上来说我是不会把自己和别人的关系搞得太糟糕的,虽然自己这么说比较奇怪,不过我这人其实很圆滑的哦。
与家里人的关系自然是不用说,我自认为还算是个比较听话的孩子了。在同辈那里虽然不会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人,也至少都保持着一定的交好关系。而且无论是什么环境,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区别,所以说京都也好,东京也好,对我而言不过是地理位置上的不同罢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神子上同学,”没等说完,境界便打断了我,“虽然之前我确实说过想要让我们彼此之间能够加深理解,不过抱歉哦,少女也是有少女的秘密的,有些事情也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仿佛要将一切逼近之物吞噬一般,境界的眼神沉浸得有些骇人,与那抹感觉不出任何笑意的微笑搭配在一起简直可以说是最差的组合。
“总感觉捉摸不透你啊,境界。”
“虽然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一抹倦意逐渐攀上了境界的面庞,不知道是不是开始对我们之间的闲聊失去了兴趣,一直充满活力的语气也开始放缓了下来,“不过神子上同学,真要说的话,你其实也半斤八两哦。”
“倒也是,”这点就算是现在的我也很清楚,确实是无法反驳的一点,“不过我这边的感觉要稍微有点不一样吧。”
“哦?”
“毕竟我这边是属于无法给出信息的那种,不过境界你感觉完全就不一样了,不仅是我妹妹,就连我也能感觉得出来那种温柔,然而该怎么说才好……莫名也有种空洞的感觉就是了。”
一阵微妙的沉默充斥在整间书房之中,境界没有再说一句话,稍有匹配的神情中似乎还潜藏着其他什么东西,即便我推测不出,这种沉闷到要将人压垮的气氛也绝对不是假的。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呢,没想到神子上同学居然也会说出这种漂亮话,不过就算你这样讨好我也没有用,”沉默良久后,境界无奈地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看上去并不是很舒服的样子,想必果然是熬夜过久影响到了身体,“不过就算我现在不说自己来这边的真正理由,再过一段时间你或许也会知道的吧——
相比这个,我这边可是更迫切地想要了解你啊,神子上同学,要说为什么的话,你口中的自己和小天口中的你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人啊……说到底,神子上同学你自己知道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吗?”
通过境界的这种说法,我大概也能明白天口中的我是怎么回事了——那个“受人欢迎的我”,就算我用她可能不记得这种理由搪塞了过去,说到底天也不过小我一岁而已,那个时候的事情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毕竟如此令人难以接受的反差,无论是谁都会有深刻的印象的吧,然而——
“既然境界不能告诉我你来这边上学的原因,那么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你,不过和你稍有不同……”
在面对一个问题而无法给出回答时,一般有两种情况,其一是因为各种各样的隐情而作出刻意的隐瞒,在文明发展的过程中,这种情况在社会中也变得愈加常见,而另一种原始到不能再原始的理由却似乎逐渐被人忽视,直至沦为到不为人所相信的程度……
“我明白了,只要能在神子上同学这里得到这个答案,我就已经满足了。”
令人诧异的是,境界并没有借此发作,也没有感到困扰,恰恰相反,她反而是一副尘埃落定般的表情——明明没有得到准确的回复,就算这样也能算作是一种答案吗?
“那个,我觉得境界你好像并没有……”
“不,神子上同学,我不执著于回复的内容,”似乎是打算彻底结束今天的对话的样子,境界将之前看的那本书放回了原来的地方,随即就那样站着,微笑中似乎将满足毫不吝啬地表现了出来,“我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态度而已,接下来还希望神子上同学能够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在此之前,我还是希望神子上同学能够尽可能不要与我有太多的隔阂,虽然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比较过分就是了。”
说完,境界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十分正式地鞠了一躬。
“啊……没这回事,我没生气,不如说我这边确实也希望能处好关系才是。”
“果然,就算是暂时的,作为一家之长的神子上同学还是令人安心啊,”终于,时间的重压还是在境界身上体现了出来,看样子她确实是困得不行了,“啊,最后我还是再确认一下,我确实是没有想给神子上同学添麻烦的意思哦。”
“嗯,我明白,还是早点去睡觉吧,你这不是都撑不住了吗。”
“那,晚安咯?也祝你有个好梦,神子上同学。”说罢,境界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书房,生怕自己的动作吵醒尚且安眠中的天。
书房内尚且残留着一丝紫藤花的余香,与纸墨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隐隐的有些催人入睡。好在明天是周末,相比于往常来说不需要起得那么早,多少也能得到一些充分的休息——说起来明明也才是第一天来这边,就熬夜熬到这么晚,身体肯定会遭不住的吧……
总感觉境界这人很奇妙呢,明明和她相处的时候总感觉自己会跟不上节奏,被带入一个莫名其妙的怪圈,然而不得不说的是那种阔别已久的新鲜感果然无论如何都让人回味无穷。
就仿佛在心中埋下已久的种子终于吐露出了新芽一般,让人感到意外而又惊喜,也正是因此,无论今晚的对话中有何等冒犯的内容,亦或是让人怎样都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一切都比不上这一行为本身带来的意义。
悄悄关上了书房的灯,一切又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与往日无异的回归了宁静,唯有温度执拗地残存在书架前,像是在记录着我们二人的对话一样久久不愿消散。
这样下去的话,多少也会对高中生活抱有一丝期待了吧——合上双眼之前,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随着睡意的加深也逐渐遁入了思想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