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
屏风遮掩门窗,挡住直吹的海风,让屋中的茶香能在焦黄的光中停留更久。而在屏风下,两席小菜与温酒分放两边。双鬓花白的珑宫老爷子面对面前这从国都来的小女孩尖锐的问题,只得苦笑。
“他们曾经都是好小伙……只是,在盛世做官的人,在乱世也会显出枭雄的性格。他们……走错了路。”
低头摩挲着酒杯,已过中年的守护代似乎正思索要如何解释这复杂的情形。但对面的金发幼女却抽了抽小鼻子,仿佛嗅到了什么气味。
……皇族内部争权,薛家守护急于破境,十大高手被外人击败,而就是在这偏远的霓州,也有本安稳做官的人揭竿造反。
随着垣帝愈发老去,大垣的八千年江山亦染上了风雨前那压抑的气味。
…但是这些都跟她亚里莎无关。
女孩手捧着茶杯,望着内里微微摇曳的光斑,凑近小抿了口茶水。
只是单纯因为李大叔…现在应该叫小李,因为他所被分配的任务而已。
但…“那,依珑宫老先生您的意思,他们现在已经是难以宽恕的恶人了…亚里莎可以这么理解吗?亚里莎想听听身为守护代的您所做出的判断。”
“是啊。”
守护代的雅语很是标准,一身官服亦是以十多年前的垣国官员为样板所制。若不是霓州熏香与抹茶的气味,真让人以为自己从未离开那片土地。
“正在这危难之际,全国一心的时刻。
因一己主张而叛出正道,作为野武士更袭击尊贵的客人。
若他还有一点过去作为武士的尊严,就该在失败的那一刻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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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跟姒映去拷问,也见不到平日深闺里的珑宫家大小姐。小李华也只一副闲云野鹤派头的坐着屋顶斜脊,一双布鞋撂在土瓦上。抬头,视线刚好高过屋顶的正脊。低头,就能看到在飞檐的尖儿上顶着的北趺。
北趺爱北,但这时,李华却不能由着牠指。时不时探出头去观望周遭山势,推算龙脉。时时他就得按着屋瓦,以内力推动飞檐上的北趺转个方向,指向自己要瞧的地方。
这珑宫家的大城背靠龙脉崎岖起伏,从城里看不到祖脉。无头有尾,是条假龙。而周遭有八座山做缠护。可这沙山又有几座斜飞。西面那座沙山甚至一度被他当成祖脉,端庄方正却过于高而深,欺了主脉。山间的水流经城内,将其斜斜分开,是回龙之势。而他推算,此间该有三处好穴,吉位。一处是依山的老城主府,是中穴。一处在山水之间,属上穴。最后一处是在水边,靠着斜山。
可不知如何,这北趺指向那处上穴时却毫无动静。好像那里的气已被什么稳稳地镇住了——而他放眼看去,那也只是条人来人往的长街而已。既没有塔,也没有湖泊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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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偏远,阴暗,潮湿。光是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石头上生苔藓的地方,人的精神就会不断被磨损。
这个时代自然没有人性化的放风,或什么监狱图书馆。唯一与囚犯相处的只有混着发馊饭菜和粪便气味的冰凉空气,与从走廊里传来的,其他房间的生理声响。那是种冰冷的臭味与反胃感,像是空调开满,打开来却是被拉了一地的蹲厕。
但这些事物,并没有将那个男人击溃。
芹泽 鸭。他似乎并没有因近在咫尺的死亡而动摇。四处乱翘的黑发下,那双眼睛仍有着野兽的傲慢。
男人口吻傲慢的指出珑宫家并非真正的武士,如果他们是真正的武士,早该长眠地下。而也并非珑宫家不支持他,而是他芹泽拒绝继续做珑宫家的武士。
他自幼修习神道无念流,已有所成。而自信若不是大垣的禁令使武士们只能修武,内力与外功俱被废去。以自己的天资与努力,胜的只会是他芹泽。
但就算输与死。徘徊在城外皆子山中的其他人也会接过他的旗帜,而大和民族的骨气,并不是几个眼高于顶的小少爷能折断的。
奈良,东山,佐佐木……假以时日,总会有人斩下这群上国人高昂的脑袋。
隔着铁窗与那双野蛮的眼睛对视。虽是凶恶的三白眼,但都是黑色的眼瞳,你却仿佛能从其中看到火焰。
黑色的,粗暴又傲慢的火焰。
你曾见过不少眼神奇异的人,屠的至极淳朴,周游有时会展露出的那仙人似的漠不关心,亚里莎那像活泛的泉水样的眼神。
“是心念啊。
这点确实值得学习,也很适合瀛洲剑道,武道意志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但你们只是你们这些人的骨子里就有这种心性罢了。
所谓大和民族的骨气也只是被打服之后的奴颜屈膝罢了。”
看着芹泽鸭的眼神姒映若有所思,在地球的时候从没接触过,但从直观感受上,可以理解是什么,小说里也经常出现过。这里的武道意志,也是一样的东西吧,出了过于鉴定而凝聚的意志之外,还有思想在里面。
“你莫非觉得,我等就是自幼习武吗?”一边想着问题一边审视着芹泽鸭“莫非,你以为世上的天才都不会努力?给你一次机会,来比剑吧。”
“……怎么,你有努力……なに?!”
那凌厉的眼睛猛地睁大,而后露出一种可怕的神情。
若说直到刚才的芹泽仍是垂死却依然高傲的独狼,此时,这匹狼就找到了胜的机会。
哪怕最终依然不得善终,但能将一个垣国人斩下,做黄泉路上的伴手礼的机会。刹那间,这在外流浪已久的野武士脏乱的须发立起,散发出刻骨的煞气。隔着牢房的粗铁棒,也使你忍不住的想要后退。
只是张开嘴的动作,此时却像是一头豺狼在狰狞的笑。雪白的犬齿在阴暗牢房中生出两点寒光。
“你…上国的小少爷,现在想要后悔,可还不算太晚。”
“正如你蔑视我们一样,我也一样的蔑视你们呢,你们不是狼,只是一群鬣狗罢了,现在想要后悔,也不算晚。”
姒映站定不动,运转冥想法斩掉懦弱,用一样的话回以芹泽鸭。
自己需要做的,自己想要做的,早在地球的时候就决定了,现在不会变,将来也是一样。
斗剑,然后胜过他。将他的武道折断。
虽然本来是打算拷问后杀掉,但仔细看过这家伙的脸后,在昆仑学过点相面的你就有种不安的感觉。
在这一刻,他的运势还没到终点…虽然不少人都在命势未尽时死于非命。但这一次,你决定先废掉这个“武士”。
不过,或许是单纯的不够幸运。虽然得出了正确的结论,可正在你带着钥匙和一把武士刀回到牢房,正要开锁时。一轮闷沉的重响将牢房撼动。
——屠又做什么了?
这样的想法只闪过一瞬就被斩去,以屠现在的伤势,闹出这动静只会粉身碎骨。但如果不是屠,在这里还有谁……
重响短暂的停顿了一阵,而后再度响起。这次却是在地牢的正上方。一连串动静使得牢房摇晃,石子和砖块从天花板滑脱,和尘土一起散落。
你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复国组织来救人了。
没什么更多可能了,只会是什么家伙来救人了。
快速拔出陨铁剑,远转玉虚功催动归元剑法将牢房斩开,把武士刀丢给芹泽鸭。
”就在这里吧,战斗。”
“轰!”
在姒映丢出武士刀的同时,一声爆破已在牢房中响起。四散的碎石在铁牢里乱飞,而随后,在烟尘中,几个高大臃肿的人型便落在了牢里。
没有回头去看背后的身影,芹泽只低下头。凝视着地上那把珑宫家配备的精铁武士刀。
但身后,那几个人型却已动了起来。拔出那与它们的身形一致的巨大“武士刀”,好像在笼子里耍大刀的壮汉一样,连着天花板与墙壁一起切开,惊得关在隔壁牢房里的那武士一阵惊叫。
更有一“人”在芹泽身后跪下。尘埃散去,那庞大的人型便显出那清漆澄亮的暗赤色漆面,大兜上的点点镀金,厚重的好似梁木的袖铠,与用一眼便能看出厚实的胸腹重甲。
那竟是个足有九尺多高,穿大铠的“东西”!而那跪下时发出的金铁摩擦声响更让穿越者脑中一刹间想起了什么。
“芹泽桑,还请快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更多人就会围上来!”
——形式逆转。
但那鬣狗依然只垂着视线,对身后那重铠中年轻的声音充耳不闻,只凝视着脚下那把小小的武士刀。
你就感觉到他的气势随着“援兵”的到来,不升反降。更从之前可说是豺狼般的凶厉变得压抑起来。
而这件事,作为武者的芹泽更比谁都清楚。清楚这些大铠来到这里,代表什么。
走得快的大铠已抱着个被捕的武士往回跑来,爬进洞去。身后的催促更显焦急。
但男人只单膝跪下身,捡起地上那把平庸的武士刀。呢喃着。
“…那么,就在这里。
作为光荣的大和人,怀抱武士的尊严。”
吸入一口带着砂砾和尘土的浊气,将刀鞘甩出,双手持刀摆出中段构的男人强行将自己的气势推谷而起。
“战吧。”
”按照你们的剑道,应该这么说吧,昆仑-免许-姒映 ”
自身上卸下魔导剑,用陨铁剑指向芹泽鸭。
剑法,自是不必花里胡哨,只要能斩断想要斩断的东西就好了,只要去宣泄持剑者的意志就好了。
少有的纯粹剑术比拼。归元剑法,还不够强,但是,之后会变的更强,在斩断了芹泽鸭的剑道之后。
“神道无念流,芹泽。”
不卑不亢的点头,但只这一举动,已让你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上百年的统治,总不是每一代都像此时一样松懈。在这段历史中的某个时候,武士们一度曾几近灭绝,才连礼节也丢去吧。
但这战中,没有人会同情对手。因那也是对对手,对自己的不敬。
应对那向右臂指去的剑,他将刀尖平指向你的右手,摆出个看似要向后退的架势。
——刀剑交错而过。
途中,芹泽做出了精妙的变招,从中线忽然上挑,开屏般斩向脖颈的刀使你不得不格挡。
但,他的刀已慢了。
交击的那一刹,你能看到这匹独狼眼中的那抹深沉的绝望之色。仿佛在这必死中被救出,对他而言比被斩杀当场更难接受。
但那并非你要的结果。
弹开武士刀,不用上内力或外功,陨铁也无法奈何精铁。而在一剑后,芹泽并未摆出残心的架势,而只仰着头,单手提着武士刀垂在身侧。
而后……
“哈啊啊啊啊啊——!”
暴喝中听不清易峰龙那样霸道的怒意,或是屠那般要把人压垮的堂皇。只是无尽的疯狂和苦涩的咆哮。
双目通红的男人回身便用武士刀刺向你的后背。但对这无章法的一刀,你并没提起闪躲的心思。
因为在猛冲的途中,那被斩断的右臂就和武士刀一起被甩开。举着空气刺来的男人就只会在你背后那应该刺进后心的距离停下。
武士的信条不允许他真的撞上来,好似顽童一样撒泼。
而这一刻,你仿佛就能听到他的剑意彻底折断,粉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