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汉搬了一个椅子坐在自家房檐下晒太阳,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铁壶,那是他的茶壶。
没事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泡壶茶坐在房檐下晒太阳,一壶茶就是一晌午,有时趁着老伴没看见还会偷偷点根烟,被老伴看见了就乖乖灭掉。
从几年前再没人找他打过家具开始,他就一直这样闲在家里,除了偶尔去地里除除草,也就没啥事做了。
今天刚刚吃完饭,老伴还在洗碗,他就继续坐在这儿晒太阳,往厨房里瞅瞅,见老伴没看这边,他又偷偷从裤兜摸出根烟叼着。
中午的太阳暖洋洋的,陈老汉晒久了就犯困,迷迷瞪瞪间他好像听见老伴的电话响了。
还没等他睁开眼,就感觉有一个身影挡住了太阳。
是她老伴来了。
老伴拍拍他的肩膀,递过一个手机,他抬起头,一边接过手机,一边取下嘴里的烟,拿起茶壶对着嘴喝了一口,温热略显苦涩的茶水冲进嘴里流进喉咙,倦意也随之被冲走了,末了,问道:“谁的电话?”
“小峰的。”
老伴说着瞪了他一眼,劈手夺过陈老汉手里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
陈老汉讪笑一声,对着电话道:“小峰啊,吃饭了没?”
“我吃了,爸。”
“哦,那好,吃饱别累着,你打电话是有啥事?是不是钱不够了?”
“爸,没事,就是我最近搬家了,给你们说一声,不然害怕你们上来找我找不着。”
“哦哦,那行,最近天气热,你别吃太凉的东西,你胃不好又嘴馋,小心得坏肚子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刚刚我妈都说过了,我知道了。哦,对了,我最近搬家多了个衣柜要扔,刚好你们拿去用吧,咱家的衣柜都用了十几年了,早该换了。”
“那衣柜咋了?”
“没咋,就是有点小了,我准备买个大一号的。”
“哦,家里的衣柜还能用,不用了。那可是我亲手做的,能用几十年呢。”
“行吧。”
“唉,你也别买衣柜了,我给你做一套吧,做好了我让你三叔给你拉上去。咱们自己就能做,买一套多浪费。”
“不用了,我买一套就行。还有你少抽点烟,我妈说你天天要好几根呢,你没看你身体都什么样了,还不听劝。”
“唉,没事,你妈就是瞎操心。衣柜那事你听我的,不用买,我给你做一套。”
“行行,好了,我还有点事儿,先挂了。”
“行,那你忙吧。”
嘟——
电话挂掉了。
陈老汉把电话还给老伴,站起身,手往后一背,说道:“我去老三家一趟。”
“咋了?有事?”
“这不给小峰做套衣柜嘛,找老三帮忙砍几颗榆树去。”
“哎呀,娃说他自己买你就别管了,人现在那衣柜样子多了,你做几十年就会做那一套,娃大了不爱用。”
“唉,你懂啥,那外面买的那有自己做的结实,还贵,行行,你也别管了,我去他三叔家一趟。”
“行行,就你懂。”
老伴白了陈老汉一眼,没说啥了。
陈老汉嘿嘿一笑,背着手哼着戏调子走了。
……
第二天。
陈家老三早早来了陈老汉家。
陈老汉也早早在家里等着。
两人也没吃饭就带着工具走了。
两人砍的是门前那座山上的树,那里榆树多,是做家具的好材料,山上到处有,打出来的家具也结实耐用。
陈老汉以前用这座山上的树,给十里八乡的都打过家具,用过的都说好,那时他可是有名的木匠。
“嘿!”
老三用力一蹬,面前那棵树就迎山倒了。
“嘿呀。”
老三捶捶自己的腰,然后一屁股做到地上,因为刚刚一直弯着腰锯树,腰已经开始酸痛了。
“老了老了,让我歇会,我还记得以前给二哥你帮忙锯树,一连几棵都不带累的。”
“屁,我都还没老呢,你小子能老到哪去?”
陈老汉右手也捶捶腰,一屁股做到老三旁边,掏出根烟递过去:“你就是整天闲的。”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
老三把烟点上,问道:“二哥,你家小峰最近咋样?”
“好着呢,最近这不是要搬个大房子,让我给他打个大衣柜。你家凤儿呢,找着工作没?”
“找着倒是找着了,就是那丫头干事不专心,这次不知道能干几天,唉,还是你家小峰听话啊,我给她送点他妈做的柿饼她还嫌土,不吃,让我又拿回去了。你说那小时候吃的多欢嘛。”
“嗨,你家凤儿刚毕业嘛,想法多,多闯荡几年,等心安下来就行了,我家小峰刚毕业那几年不也一样,那段时间把我愁的啊。”
“唉,都一样,一样。”
老三把烟头在旁边的树桩上按灭,又起身踩了几脚,唾了口唾沫:“继续砍吧。”
“行。”
陈老汉也依样扔了烟头,拿起工具,继续砍树。
……
砍完了树,陈老汉正式开工了。
木头被他摆在家门口的空地上,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他的工具还有一壶茶。
虽然已经有好几年没人找他做家具了,但几十年积累的经验,让他一摸木头就知道该怎么做。
酷热的太阳没一会就让他汗流浃背,但是陈老汉却一点也不觉得热,倒不如说这让他找回了年轻的感觉。
那也是一个个酷暑天,儿子在旁边笨拙的拿着他做家具的边角料搭积木,他一下又一下卖力的刨着木头,只为做出一件好家具,卖了钱养家糊口。
有时累了,他就拿起一旁的茶壶狠狠灌上一口,坐着看儿子玩闹歇一会儿,他就又浑身都是力气了。
现在虽然儿子已经不在身边了,但是一想到这件衣柜以后要给儿子用,甚至以后自己的孙子的衣服可能也会被装进去,他就又有了力气。
一刨子一刨子的把木板打磨到没有一个毛刺,一笔一笔的细细在上面勾画力求做出最结实的衣柜。
……
“哈哈,小峰啊,衣柜我给你做好了。赶明儿个我让你三叔给你送上去。”
陈老汉高兴的拿着手机对儿子宣布这个好消息,但对面的儿子却一脸疑惑。
“衣柜?什么衣柜?”
“就你搬家不是缺个大衣柜嘛,我给你做好了。”
“哎呀,你做那个干啥,我啥时候让你做了,衣柜我都买了,用不上了。”
“那天打电话你不是说‘行’吗?我就给你做了个。”
“哎呀,我那天……唉,你费那功夫干嘛。”
“那我这衣柜……”
“算了,家里的衣柜不是用来好久了吗,你把家里的换了吧。”
“唉,行。”
陈老汉轻叹一声,表情黯淡,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嗫嚅了一会儿,道:“那你好好上班,有啥想吃的就吃,别饿着,你胃口不好老是不好好吃饭。”
“行,我知道了,还有事,先挂了。”
“嗯。”
嘟——
电话挂断了。
“怎么样,小峰这么说?”
老伴儿把饭摆在桌子上,问道。
“小峰买了个新的,用不上了,这个他让咱们自己用。”
“你看,我就说吧,现在娃大了,看不上咱们这些老物件了。”
“唉。”
陈老汉叹了口气,没再说啥。
吃过饭了,陈老汉依旧泡壶茶坐在房檐下晒太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