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恶魔的一生——佚名《寰宇笑林》
“存护筑起绝望的牢狱,丰饶播种瘟疫的苗床。智识蒙蔽渴求的双眼,虚无夺走安睡的梦乡。”
“毁灭见证支配的行迹,巡猎追逐恶魔的死亡。同谐把骨骸分食干净,埋葬她那不熄的疯狂。”
。
琥珀历2156纪,玛奇玛重生于遗落世界瓦洛拉。
那是距离旧都庇护所三十公里的前代城区一角,这里曾在最后一战中被某种至今不明其正体的攻击彻底夷为平地,如今已被疯狂滋生的毒草和荆棘重新覆盖,并不是个适合降落的好地方。
就在这处恶土的正上方,地狱悄悄张开了一道漆黑的裂隙。
先是头部。
她赤褐色的长发随着重力的拖曳而垂向地面,残阳映照下像是一条悬于半空的血河。她的双眼紧闭、面容平静,仿佛还沉浸于一场安宁的梦中。
接着是躯干。
光洁的双肩,微微起伏着的胸腹,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赤裸的、如雕塑般完美无瑕的身体,在黄昏暮色中莹莹生光。
血之恶魔帕瓦于此时观测到玛奇玛从地狱中完全现身,她迅速爬出掩体,开始朝其方向移动。
那道漆黑裂隙在闪动数次后合拢,随即消失不见。
。
她在篝火的毕剥作响中醒来。视野从模糊到清晰,黑暗中火焰抖动着的的光亮和两个背对着她的人影映入眼帘。
谁……
不待出声询问,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爆发的疼痛是那样凶猛,以至于一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顺带把整个脑海都搅成一团浆糊,大量上涌的血液让她一度以为下一刻自己的头颅就会爆炸!
她无法思考,无法呼救,想要按住太阳穴以缓解这剧痛,双手却没有对意识产生一丝一毫的回应。
“玛奇玛!喂,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啊,呼吸啊玛奇玛,快呼吸!秋!她咬得太紧,嘴巴打不开了!”
玛奇玛?这是我的名字吗?
可,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在剧痛中逐渐失去知觉的玛奇玛,意识缓缓沉入海底。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在一片混沌中,慢慢地,她似乎又找回了些许理性。“走马灯”,奇怪的概念在脑海中闪现。
传说濒死弥留之际,人能够看得见一生中的重要回忆。
她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银幕上却只有一片空白。
空无一物,既没有喜乐,也没有忧愁,在漫长的空白之中,没有一帧是有意义的画面。反复找了又找,那里的确什么都没有。名为玛奇玛的存在,仿佛一具空壳。
她隐隐觉得,本不该如此。
我的记忆,去哪里了?
“……快振作啊啊啊啊!可恶,吃我生命归还炮!”
噗!
心脏遭到一记沉重的捶击,再度跳动起来。咽喉处被暴力切开的创口中,一道血箭随着气流飙射而出,玛奇玛猛然睁开双眼,头痛不再,她也找回了意识和呼吸。
她看到一张贴到极近处的脸,一双似乎有些担忧的鲜红眼睛正观察着自己。
“啊,醒过来了醒过来了!怎么搞的,爷难道是天才医生?不过这样一来,就把欠你的一条命还清了吧,玛奇玛!”
距离拉开,面前的金发少女咧嘴傻笑着,露出一口野兽般锋利的尖牙。玛奇玛注意到,她不仅眼睛是某种不正常的鲜红,头上也长有一双红色的角。
“……呵……嘶……”被切开的喉咙似乎并不能正常发声。
“先休息吧,有什么问题,明天回到旧都后,都会有人为你解答。”另一人是位黑发黑眼的年轻男性,跪在她的身边,似乎正查看着她颈上的伤口。
“已经在愈合了,不愧是恶魔。”他点点头,起身对金发少女道,“帕瓦,别忘了规矩,直到把她送回旧都为止,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要说。”
恶魔?是在说我吗?不能说话?为什么?
她有一些疑惑,于是试着想要坐起身,想办法和对方交流,搞清楚状况。
然而尝试之下她竟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某种坚韧的布匹将她从脖颈以下到足底都缠绕包裹得结结实实,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精细锁链反复绕动交错地捆住了她的全身,而自己胸前还挂着一把带有蚀刻纹样的金属大锁。
这是……某种封印措施?她的头又在隐隐作痛了。
看来自己的记忆的确有古怪。刚醒来时也是这样,似乎有某个人、某种东西隐藏了自己的记忆……不,比起隐藏,更像是抹去了属于“玛奇玛”的东西。
抹去,玛奇玛把这个词放在舌尖反复品味。
记忆并非是被锁在脑海中尘封的某处,而是已经被从她的存在中撕掉、剥离,留下的是那些不独属于“玛奇玛”的常识概念,和些许曾经深刻的印痕,以及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所以试图记起时,才会这样疼痛。
想到这里,她不再挣扎,静静地躺在那里,思考着如今的处境。
可以确认的事实是,三人在某个废弃已久的建筑中。
大量形态怪异的植物在此处野蛮生长,自己三人所处的地方经过一番清理,露出了下方的地面;而不管这地面曾经是什么材质,现在都已完全劣化,成为了灰泥与土壤的混合物。
透过破损的窗户,能看到外面天色已经入夜,没有鸟兽的动静,四周一片死寂。
一座城市的废墟。或许是战后,或许是遭遇灾劫,又或许只是寻常的人类衰退。
不,这不是当下最该关心的问题。她还被捆缚着,身旁有两人看守。
不过,这两人中至少有帕瓦一人认识自己,更确切地说,认识原来的玛奇玛。
并且,那位被唤作帕瓦的奇异少女,显然同自己之间不仅止于相识,甚至还有着一些不太寻常的过往。
“欠你的一条命”,她刚刚的确是带着笑意,这样说的。
帕瓦看上去很单纯,态度也更偏向友善,或许可以想办法利用这些。
而另一位年轻男性,似乎叫做“秋”?他刚刚称呼自己为“恶魔”。
结合他话语中“伤口很快愈合”等信息,这应该不是一个指代性的称呼,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恶魔,具有伤口愈合快的特征。那么,我,不是人类?
虽然抓住了一些线索,但玛奇玛也没有把自己的种族一事过多放在心上。
她同时敏锐地发现,男人在使用“恶魔”这个似乎从宗教或世俗角度都含有负面色彩的词语时,语气稀松平常,并不带有轻蔑与厌恶。
那么,若是她猜得不错的话,恶魔应该是这里的常见种族之一,且男人“秋”并不是恶魔。
与样貌普通的秋相比,头生双角的帕瓦,当然更为符合“恶魔”的描述。
既然秋与帕瓦共同行动,那么这里的“人类”与“恶魔”应该是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和平相处,甚至彼此信任的。
而在他们所说的“回到旧都”后,自己应该就能解除这一身因某种“规矩”而加上的束缚,重获行动自由。
毕竟帕瓦和过去的自己很熟悉,看来也不像是敌人。
直至推理出这个结论,玛奇玛才放下了一些负担,她开始观察起回到不远处篝火边的两人。
秋秉持着不说多余的话的规矩,沉默地吃起似乎是某种干粮的食物。
帕瓦则耐不住寂寞,尽管自己手中也拿到了一份,还是跑去抢属于秋的那份。但她大概还好好记着秋的叮嘱,咬着牙一声不吭,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像个小孩子一样。
玛奇玛看着这和谐的一幕,心下对自己的推论更加笃定。
既然性命无虞,又无法简单脱身,那么接下来就只能是等待明天启程,去往那个叫做旧都的地方。
玛奇玛轻阖眼帘,准备再次面对如同一张白纸的自我,寻找可能的线索。
然而当她下沉,却看到了一方无限延展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