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巨足步入钢筋水泥之中,冰人用下面人看起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与自己匹敌的巨大人形挥出拳头。
与它相对,影子做的人摆出威力不相上下的一拳,速度同样缓慢到如同调整倍数播放的幻灯片。
虽然底下的人看两位顶天立地的巨人会觉得像慢动作,但是实际上,谁都清楚他们之中没有人能躲过这样的恐怖攻击。
所谓的【缓慢】,只是与那体型相比难以匹配而造成的视觉差而已。
双拳重重地对碰在一起,先是无声的寂静,随后狂风和震耳欲聋的巨响这才跨越核电站上空的遥远距离抵达地面。
稍有站不稳就会被吹飞,风中夹带的杂雪在大口呼吸时蛮不讲理地涌进口鼻。
站稳,冰巨人的手部哗啦啦地开裂。与本体而言看着和碎渣没两样的部分掉到地面,砸出一个个雪坑,所有人这才意识到那些所谓的碎渣事实上到底有多庞大,也意识到自己对之对比究竟有多渺小。
裂缝被拂过的暴风雪填补,冰人再度后扬拳头。
超脱了人类程度的战斗深深烙印在地面人们的眼睛里。
在这个大小的层面,任何格斗技巧都不再管用。现在能比较只有单纯的杀伤力,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身体倾斜,影子做的人不躲不避,声势浩大地从另一边挥出自己的摆拳。
黑色的拳头砸在白色的脸上,白色的拳头则陷入黑色的胸口。
双方短暂分开,摆正姿势后调整架势继续起刚刚的搏击。
两人不知道对方的本体具体在人形里的哪个位置,所以每次打击的部位都不尽相同。
察觉到黑色巨人身体被影子修补的速度比自己快,G在冰人的体内快速思考。
头已经攻击过了,胸口等适合存放人类的位置也击中了不少次。
脚或者拳头?
以他对至的观察,对方说不定真的会把本体藏在这种最危险和最不合适的地方。
在下一次黑色人形用全身撞向它时,G控制白色巨人张开双手,从正面将对方紧紧抱住。
脚下滑动间,巨人在核电站中犁出两道和高速公路一般宽的伤口,途中触碰到的运输管道和厂房如豆腐一样被摧枯拉朽地掀翻。
付出一定代价,他成功控制住了阴影人形。接着下压双臂,用腋下的部位将对方的两只手死死架住,怎么用力也动不了分毫。
影子人挣扎起来,接触到的冰抖动间簇簇掉下碎块,坠落在地时呼起阵阵雪烟。
G抬高冰人的足部,先是在大地震颤的动静中踩碎了巨人的脚背,接着膝盖上撞,从对方的小腿顶部一路破坏到大腿根。整条腿也不堪重负地从影子人身上脱落下来。
接着同时,冰人在重复动作破坏另一条时夹紧腋下,将影子人的双手勒断,彻底把对方可用来做出反抗的四肢消除。
这一系列操作看似简单,实际上操作如此量的冰是十分困难的。必须要有非常骇人的控制能力和精神才能做到。
【下一个部位是———】
正当G一步步把可探索的部分剔除完毕时,影子人动了。
数不清的手臂从它腹部喷涌而出,电光火石间贯穿冰人的躯干。
从一开始,它就不止可以作为单纯【两手两脚】的人形而战斗。
一声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哼响起,位于右胸的G本体被手臂“掏”了出来。
“!”
身后的暴风雪中传达来异样的感觉。
G当即用冰撑开握住他的影子手臂,回头时看见至高跃的身影和冷漠的面庞。
【他根本就不在里面?】
正如他所料,至只是用能力构建出出影子做的巨人而已。他本人则是依凭在冰人身体表面斑驳的阴影上。
G没考虑到这个可能,是因为他根本没想过至能保持不在其中的状态保持这么远的距离做出如此精细的操控。
他刚来得及用冰块护住上半身,至和重炮没什么区别的腿便狠狠踢下。
刹那间冰块全碎,G不受控制地远离冰人射向远处的地面。
失去操控,组建巨人的冰稀稀拉拉向下坍塌,没等融化就纷纷扬扬地在阳光中重回地面,溅起的雪雾几近蔓延至整个核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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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头部撞向地面时短暂失去过意识,G在昏昏沉沉间看到了【什么】,于是强撑着被那虚无缥缈的东西拉了回来。
意识回归,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拉动开关治愈身上摔出和被至踢到时造成的伤势。
这里是战场接近边缘的地方,也是最开始论文双方战斗地点的地方之一。现在已经没多少豚鼠和反叛党还滞留在此,就算有也在看到G往这边坠下时有自知之明地退开了。
至落在他不远处的地方,公安大衣的衣角触在厚实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上。
“为什么……?”
喘着气,G摇摇晃晃地从雪堆里站起身。
“为什么你就是要来阻碍我?远远地从日本赶过来,就是为了让我达不成努力了这么多年、就为这个而活着的目标?”
G等待至的回答。
“有人叫我这么做的。”至说道。
脖颈前倾,G等来的竟然就只有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凭什么你能……”
至平淡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凭什么你能这么从容?”
和他所说的一样。
至体会不到G肩膀上的沉重,自然也无法与他共情。
“也许吧。”至漠然道。
一步踏前,地面上的雪被鞋底耕得弹起,他带着黑到极致的阴影朝G冲了过去。
突然,至微微睁大眼睛。
“拔月 至!”
迎面而来的风骤然变大,空中飘舞的雪变成了足以刮伤钢铁的碎冰。
如果有下属在这,他们恐怕会觉得惊讶和难以置信。
G第一次表露出了明显的愤怒情绪,这是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
气旋随着G感情的猛烈波动嘶鸣,咆哮着齐齐锁定了面前唯一的目标。
前所未有的攻击从空间的每个角落争先恐后地朝至射去。
被雪风逼退,至睁眼间看见夸张到极点的无数冰棱充斥了他全部可活动的空间,那模样不像是冰,更像是密不透风抵达洪水程度的暴雨。
锥冰被阴影吞噬,很快又有新的补了上去,源源不断地把至的身影压在里头。
“我深知自己在做的事情不能称之为【正确】。”
无论是大地、天空、可供呼吸的空气、还是手能触摸到的一切,四面八方都成为了致命的“武器”。无时无刻没不想着夺去至的生命。
很难说不是被情绪影响了理智,G在尽全力毁灭冰海中的至时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浮动的阴影。
至从阴影中钻出,身上堪称致命的伤势在包上影子后立刻复原。
G猛地回头,冰所支撑的巨大爪子与至制造的影子兽口咬在了一起。
侧腹被袭来的影子开了个大洞,G咬牙向前。攻击的强度在瞬间竟没有丝毫下降,反而变得更加猛烈。
手臂粗的冰柱从正面插了好几个进头骨里。至脸上阴影蠕动,它们直接穿过肉体、从原本插着的地方毫无声息地“掉”了出来。
想要发动开关的手臂被阴影切掉,G干脆自己攻击自己,用制造的冰插入了下颚。那股疯狂劲和擅长以命相博的至也不遑多让。
至震开攀爬上小腿的冰晶,用大量增殖四散影子短暂压制住周围所有的冰和飞雪。
整个空间都险些变成了黑色。
……
“第三次了。”
听见他嘴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吐出的话,G微微一愣。
停止了。
不知为何,G停下了所有正在发起和即将发起的攻击。两人交战区域的雪久违地回归了正常的飞舞轨迹,冰也不再从地面和空气中无止无休地冒出。
直到这时,被搅得一团糟的战场才出现在两人眼前。方圆百米内的厂房不复存在,尸体也消失无踪。只有雪地里偶尔露出的一点其他颜色还能证明这空旷的地方还有它们存在过的痕迹。
“比起口头上宣称的解决恶魔问题,这个总是忍不住你被提到的【感觉没那么重要】的目的应该才是你的真实初衷。”
至没有抹去脸上沾染的血,面色淡然地吐出白雾。“因为这按理说,这个根本不是值得提那么多次的东西。”
G好像有话想说。
“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过什么。”
至总算开始伸手抹去脸颊边快结冰的血。
顿了顿,他补充道,“即使……这确实是有价值的。”
G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霎时风吹过他竖起的衣领。
至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也能从【武器人】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神色变幻。然而此刻他就是看到了,从那只有一张嘴和金属质感肌肤的无眼无鼻中。
“拔月 至。”
仿佛很久过后,G用不存在的眼睛与至对上视线。
“我以前从来没有读过童话,但是有给被送入豚鼠……挣扎在黑暗中的小孩念过。”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
狂风再起,至皱着眉交叉双手把脸遮住。
寒冰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围绕着武器人的男人打转起来,危险无比的利刃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伺机待发。
“天真是小孩子的特权,也只有他们配拥有这种可贵到遗憾的品质。”
愤怒消失无踪,此刻遗留在他身上的,就只有悲伤和难以忘怀的空虚而已。
至没说话。
作为回应,阳光在暴风雪上投自地面的阴影蠕动起来,摇曳着升天而起。将不干净的纯黑色一并参入这令人安心的淡白之中。
黑色与白色互相依托着旋转,成为谁都不喜欢谁的“灰”。
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场景———在这时刻,G脑海中忽然产生了对于他来说没趣的想法。
至张开前掌,G一样托出手臂。
漫天的坚冰朝至扑了过来,顶住它们的是脚下立起的强硬阴影。
至踩住七零八落的碎片腾空而起,追着离地漫游而上的G挥出铁拳。
用豚鼠教的格斗术拍开至前刺的手臂,公安直到现在才发现G不只有能力厉害,本身的格斗技术也不俗。
两人的手一先一后按上对方的身体部位,G吐着血冒出大量影刺,至身上没化作阴影抵御的部分则是被冻干后碎裂。
穷追猛打地不给G按动开关的机会,至劈出变为黑色的右掌,可惜没能用这一击切下对方的头,才浅浅砍入G的琵琶骨中。
与此同时,他即将愈合的身体被G踢中,顿时碎得不能再碎,饼干似地朝后方喷出。
至举起布满裂缝的手,五指下压间对准G的脑袋。
“砰!!”
爆裂声闯入耳膜,他已经很极限地进行了闪避,可还是经不住指弹的速度与威力,小半个头部不翼而飞。
G快若闪电地制造出锋利度可破金石的冰刺,十几根向至刺去,剩下一根没入自己脖颈边的开关中。
剩下的那只眼睛看到了什么。
那是空气里,影子连成的丝线。
射出的指弹末端连着阴影,用比他更快的速度从后收回,穿透G的躯干重新后接回至手上。
同时他也看到,至向后散落的肢体碎片上同样丝丝缕缕地粘连着影子做的线。
糟了。
刺出的冰锥未能在至用傀儡术般的手法补全身体前命中他,公安下压身体,避过最先到来的那一根白色锐刺。
“忘了和你说。”
人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耳边,感觉比过了一个世纪还久。
保持弯腰姿势,至用左手握住了靠在腰边、从右手掌心突出来的什么东西。
一脚踏上冰刺群的前端,用几乎不可能的姿势猛然发力。
*
下一秒,至的身影出现在G身后。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影子做的长刀,收于身侧的右手手心上有一道细细的红色丝线。
那是伤口,亦或说是缝。
“虽然我用枪的技术很烂,但用刀的技术其实还不错。”
深深的伤口自G胸腹间蔓延开来,红色的血液如喷泉一般往天空狂喷。
“因为———”
至说了什么理由,被砍中的男人没有听清。
他落回地面,大衣扬起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