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木轮被车上运的酒缸压得吱嘎直响,“酒”字大旗在微风中轻飘,店家里人声嘈杂,天南地北、行头口音各异的客人们在高谈阔论。
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没有人注意到有这么一个矮小的少女,正在无精打采地低头而行,她衣衫虽然完整,但从头到脚都已蒙上厚厚的尘灰。
好困,好累,好饿。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
生在一方要员之家,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不只是女红家务,还受父亲影响,对兵书和医术也有所涉猎,闲下来蹴鞠,还练出一脚好球。
小时候懂事时起,就听说了,一位隐士曾经在自己刚出生时,来到家里拜访,说自己是鸾凤之相,若在太平盛世,足可母仪天下。
怪就怪父亲不该多问一句——“未知小女若生在乱世,又会如何?”
十五年后,烽火连天。楚王兴兵叛乱,大军北进,父亲领徐州将士奋力抵抗五个月,终于不敌。城破之前,家将拼死带她突围逃脱。
算下来,徐州失陷于叛军之后,一路颠沛流离流离,路上九死一生,能来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这里是燕王治所的边界之城,黎阳。
这个地方,离家千里之远。
接下来……我会怎么样呢……
……好香的酒菜啊。
那个踉跄而行的矮小身影,就这么顺应身体的愿望,摇摇晃晃进了酒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
“喂,醒醒,姑娘!”
店小二正伸手拍了拍伏桌睡着的少女。少女只是轻轻恩了一下,还是迷迷糊糊的。
旁边肥得象个茄子的老板娘看不下去了,叉着腰,指着少女的后背骂骂咧咧:“起来!光占桌不叫菜!来人,把这小妮子丢到后院鱼塘里去!”
“我说,再不起床,我们店鱼饲料的预算就多谢你了啊。”店小二更用力地摇晃着少女,不小心把她的手臂摇下了桌面。啪,少女的身体向一边倒了下去,摔在了地面上。
“爹……盈月肚子好饿……”
少女盈月,十分不雅地躺在地上,细微的呻吟从她嘴里飘出。
“不好意思。”店小二伸手去扶她,一看到她的脸,不禁愣了愣。精致的小脸粉嫩得一触即破,端庄的五官,越看越觉得顺眼,而且完全挑不出毛病来。
这个女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店小二回想了一下,要说刚才为什么没注意到,是因为她身材很娇小,穿的也是寻常的布裙,进酒家时又一直低着头,一进来就趴在桌上旁若无人地大睡,还压着木菜牌当枕头。
“醒了就赶紧叫点什么吃的,别耽误老娘店里的生意!”老板娘又喷了几句,走上前来,一看到盈月的脸,她也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这个女孩子长得有多可爱,而是一眼就看得出,这么细腻白嫩的小姐肯定是哪家千金。“快!上好茶!”
盈月什么也没说,自己坐回桌前,仓促整理着头发,周遭的客人纷纷把目光移了过来。那位叫她起来的店小二也“嗵”地被另一个强壮的跑堂用大屁股撞飞。跑堂摆出一副色迷迷的笑脸:“姑娘,我们这的招牌菜是鲤落清泉,您来一份?”
“呃……”盈月也没什么想法地点头。摔在一堆凳子里的店小二暗骂:“老子回头打你个猪落水沟。”
不一会三菜一汤就端了上来,盈月尽力保持着优雅的吃相。不过最后还剩下了不少,尤其是那个招牌菜几乎没动。她站起身,老板娘立马笑盈盈地站在桌旁:“姑娘,小店的菜还合您口味吧。”
“难吃。”盈月面无表情地回答。
“啊?”老板娘的笑容僵住了。
“可疑的笋条,用意不明的辣椒干,就算再加上野猫的鱼骨,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吧。请转告厨子自己抹脖子好了。”
细弱的少女用一剪就断的语音,若无其事地吐出一长串恶毒的语句。老板娘瞠目结舌,可也不好发作,因为不知道这少女是什么来头,但平日娇生惯养是一定的吧。
想让她多打赏几个钱是没辙了。
老板娘咳嗽了一声。
“姑娘,一共是一两二钱银子。”
“喔。”盈月伸手入怀,却什么都没有摸出来,于是从老板娘身边擦身而过。老板娘连忙换了个角度拦着她,脸上的笑容开始扭曲:“不知姑娘怎么称呼,这餐该赊在哪个大户人家的帐上哪?”
“啊……”盈月象绕开个树墩般绕过老板娘继续往外走。老板娘已是满脸铁青:“莫非姑娘是外地人又没有带钱?”
“恩……”盈月低下头来。老板娘扯着嗓子大叫:“给我来人!把这个野丫头涂上墨,挂上牌子游街……”
“且慢!”从店里传来一声喝止。几个跑堂的和老板娘一齐回头,原来那声叫停是店小二喊的。
“秦二狗,你活够了?”老板娘五官一挤。
“你看她。”店小二秦二狗指着盈月。
盈月低头后,缓缓地从发髻里拔出玉簪,呈到老板娘眼前:“这个……”
老板娘和秦二狗、还有几个跑堂的一起围了过来。簪上还有字,但老板娘才管不了那么多:“姑娘要用这个当酒钱?”
“不够……么……”盈月小声嘀咕着。
这件玉簪通体圆润,光泽清亮,白痴都知道是真品和田玉,去当铺都可以抵押二十多两银子。老板娘眼睛里都要伸出手来了。跑堂的更是连连点头:“够了,吃十顿都……”
“滚!”老板娘扇了那个跑堂一巴掌,随后一把抢过簪子来,嘿嘿冷笑:“姑娘大概不经常出门。这件东西虽然罕见,也就值个一两碎银子。看姑娘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盈月缓缓摇头。老板娘眼珠一转:“不如这样吧,我看姑娘也生得标致,我给你找个活,待你还了那两钱银子就可以走了,怎么样?”
“这个……”秦二狗似乎颇有微词,老板娘回头就是一耳光,打得他转了个圈。
盈月点点头。
“那就请姑娘在这等会。”老板娘笑嘻嘻地指了指凳子,然后往几个小二一瞪,“还不给我干活去!”
老板娘从后门出去,众跑堂也陆续散开。只有那个店小二秦二狗四顾无人注意,他跑到盈月背后,附耳低语:“姑娘赶快离开,这老板娘要对你不利!”
“咦……”盈月眨了眨眼。取掉簪子后她乌黑的秀发瀑布一样散落下来,看上去更可爱了。
“那老鸨诓你呢,还不快走!”秦二狗见老板娘掀开门帘从后门回来,知道来不及了,他一下跃过门槛,出了酒家。
老板娘咧嘴笑着走向盈月,扯起她的手。盈月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后院的假山上长满了苔藓,水池里的水堪堪见底,杂草穿出水面。盈月被这个肥茄子拉着经过这个品位低劣的庭院,渐渐感到不妙。
“放、放开我啦!”盈月想要挣脱,力气却没有老板娘大,“拉磨去,不要拉我!”
老板娘一直把盈月扯上后院二楼的一间大房,里面的屏风和窗帘都是蟠龙戏凤的图案,一架彩床摆在厅中,床前还有一张檀木小桌,有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在这房间等着,她一见到盈月,先是惊讶,又笑嘻嘻地举着桌上的酒壶和杯子:“欢迎妹妹!妹妹这么漂亮,一定会艳名远传的!”
杯中的酒透着诡异的青绿,盈月厌恶地转开了头。老鸨凶相毕露:“喂她喝下去!”
“你们几个从牛胃反刍出来的……”盈月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个小娘们嘴真毒,给我灌到她讲不出话为止!”
盈月呛得大声咳嗽起来,觉得头脑越来越晕。耳边只剩下老鸨和女子奸邪的笑声。
好难过……
……
盈月只感到一堆手在身上乱摸,毫无顾忌地扯掉自己的衣服。眼前一片模糊,胸口四肢都象烧水一样暖了起来、直到火烫。头脑烧得象锅炉,全身都不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