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春泷回家时走的路线,与清晨上学时的一模一样,尽管稍微绕远了一些,但途径溪流与岸边一列樱花行道树的过程,是更加近便的路线无法比拟的。
这是一条狭窄的甚至难以通车的道路,流经这里、最终汇入海洋的溪水可能连脚踝都够不着。潺潺的清澈涓流自路边淌过,上面偶尔会漂有几瓣将将落下的樱花,在夕阳地渲染下显得极有诗意——
尤其是在这堪称名画的景象之中,有一位完美融入了春风的少女背影。
从制服的款式来看,少女也是日谷高中的学生。
感觉到心跳加快的春泷不由得思索了片刻,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正当星川春泷在欣赏这幅名为“落樱川畔的美少女”的画卷时,不合时宜的吵闹声从街道的不远处传了过来。
又是哪家动画入脑的熊孩子?
被打搅了治愈闲暇的春泷,皱着眉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是看到了让他更为恼火的一幕。
三个小女孩正拿着粗细不一的树枝,追赶着一个比她们矮了些许男孩子,嘴里还时不时喊出来几句尴尬的台词,就是那种等她们进了高中之后回想起来绝对会无比羞耻的类型。
毋庸置疑的,这也是一场霸凌。
一场披着名为玩闹戏耍的外衣的霸凌。
可能三个当事的小女孩并没有这种意识,但在春泷看来,那个抱着短小树枝逃窜而来的男孩眼圈红红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真是的,家长不管不顾,总喜欢吵吵闹闹的熊孩子们统统给我挨揍吧!
联想到自己遭遇的他,当即就准备撸起袖子,让那三个小女孩了解一下新时代女权主义者的恐怖,但没等他迈出脚步,原本坐在岸边赏花的那名少女却是先动了起来。
只见浑身散发着清冷孤高气质的少女学着四个小孩子,从地上找了一根埋在落樱中的树枝,然后面无表情地双手拿起,就像握住了一柄长剑般,将尖端指向了四个跑来的小孩子——
虽然台词是毫无感情的棒读,但配上她那冷漠的气质,反而展现出了一种别样的压迫感。
四个正在打闹的小孩子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了一眼后,也不管这个奇怪的高中生大姐姐是从哪来的了,立马就慌慌张张地喊着“结阵”,手忙脚乱地站成了一排。
一旁的小女孩悄声提醒忘词的男孩子。
明明刚才还在追逐欺凌,结果现在就亲近得像是好朋友一样了。
“是冰雪魔女怪人!”
第二个小女孩总算是没有记错名号,正确地喊了出来。
“唔,既然遇到了更强的怪人,那就让你改邪归正吧。”
这样说着,领头的小女孩把傻傻站在原地的男孩拉了过去,然后高举起树枝,一边喊着招式名称,一边朝着女高中生冲了过去。
另外的三个小孩子见领头的冲了上去,也纷纷挥舞着手里的“剑”,攻向了势单力薄的怪人姐姐——
尽管只是纤细的树枝,使用者也仅仅是不满十岁的小孩子,但每一下不知轻重地抽打在身上,远远观望的春泷看到眼里,隐约间也能感受到那种疼痛。
由于是随意从地上或草丛里捡拾的树枝,所以肯定不会有多么干净,这就导致了不一会儿过后,女高中生原本干净整洁的制服变得皱皱巴巴的,还满是“战斗”时留下的深色“剑痕”。
星川春泷最喜欢的这条通学路虽然不通车且较为僻静,但偶尔也是会有人从这里经过的。从旁经过的路人被孩子们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力,在看到和四个孩子打成一团而有些失态的女高中生后,都予以了或是鄙夷的视线,或是无语的摇头叹息。
真是多此一举……
扪心自问,他脸皮虽厚,自尊心也不值钱,但还是做不出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帮熊孩子吵吵嚷嚷的行径——
更别提还要配合着说出一些羞耻度极高的台词了。
这对他来说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怪人离开我们的城市!”
一根树枝抽在了女高中生腰部露出的纯白色制服衬衣上。
“为了正义与和平消灭你!”
又一根树枝在女高中生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看到这里,星川春泷有些气不过,又有点想要笑出声来。
也差不多了……
听到了星川春泷的呵斥后,五人的视线纷纷投向了沉着脸赶来的他的身上。四个小孩子闻言一颤,想要再次举起“魔法剑”抗击怪人,但一是体力不支,二是这个新来的怪人实在太可怕了——
就连那个之前被霸凌欺负的小男孩他也没放过——
原本打理整齐的黑发,这会儿已经凌乱的遮住了小巧的耳朵,还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脸上,与白皙的肌肤交相映衬。
“不要紧吧?这位……”
他瞥了一眼对方高耸的胸部——
这当然不是好色,而是在看胸口处的日出山谷的校徽。
原色的不锈钢校徽是一年级的学生,寓意着黎明前夕;红色的是二年级,寓意着灼灼骄阳,而眼前的少女则是戴着象征三年级的金色校徽,有着即将离开校园的黄昏之意,同时又蕴含着对下一阶段人生将如朝阳般升起的祝福。
“背后我够不着,拜托你了。”
就好像熟人之间聊天似的话语,学姐那清冷的嗓音让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对方那紫罗兰般的双眸回首望来,他才再次抽了一张湿巾:
“失礼了。”
是因为学姐的样貌不在自己的好球区吗?
是因为学姐和自己完全陌生的关系吗?
他无法确定,只能细心地擦拭着制服表面的污迹。
“稍微擦掉了一些明显的地方,剩下的学姐只能去一趟干洗店了。”
“嗯,多谢……”
而学姐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拢着裙摆、自顾自地坐回路沿上之后,对他解释说道:
“请见谅,我不太擅长表现出自己的情绪。”
“我能理解,毕竟做出了刚才那种事的学姐,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是什么冷酷无情的人。”
他附和了一句后,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为什么不直接制止那三个女孩子呢?赶走她们不是更……”
“这是你刚刚想要做的吧?”
女高中生的语气就像面前潺潺流过的溪水一般毫无波澜,冷冰冰地述说着自己的想法:
如同春笋般细嫩的右手轻轻按在胸口,她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因为成功地做好这件事而感到开心就足够了。”
“可是学姐脸上看不出一丁点的开心。”
学姐面无表情地瞥了春泷一眼,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后者却意外地能够感受到不满的情绪,就像是在责怪他不合时宜的冷笑话一样。
“他们还是小孩子,和大人的世界不一样,小孩子的世界里只分黑白对错,而不清楚为什么对为什么错,是不存在人情世故的。我并非他们的家长或老师,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教会他们去和旁人共情,去怜悯弱者。而且——”
1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啊,是啊,那臭小子左拥右抱开后宫的待遇就连我也忍不住要嫉妒了。”
星川春泷开玩笑地嘟囔着。
“明明都是被被欺负的那个……”
变本加厉的欺凌?
迁怒厌恶的孤立和排挤?
反正都和他星川春泷无关了,不是吗?
“我可以坐在这吗?”
询问得到了学姐点头的肯定回答后,春泷直接坐在了前者的身旁,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讲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原本我还觉得自己挺特别,挺成熟的了。”
紧接着,他又试探着问道:
星川春泷:!
自己在校内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
瞥了一眼面露尴尬之色、想要为自己辩解的春泷,学姐继续用她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道:
“其实,这是你想对那位野上同学做的事情吧?”
“不过从后辈你的立场来看,面对野上同学是毋庸置疑的以牙还牙喔。”
“啧,真是有够头疼的……一开始只不过是想阻止野上同学的霸凌行为而已,结果给自己引火烧身了。”
明明是浑身散发着冷酷淡漠气质的学姐,可没来由的,星川春泷反而觉得对方很好相处——
“这样看来,后辈你确实不怎么成熟呢。”
学姐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的脸颊稍稍侧向了这边。水晶般透彻的紫藤色双眼微微眯起,她语气轻缓地说道:
“就算不成熟的孩子也不会做这种事,否则是无法平安‘生存’到高中二年级的。当然,有两种情况属于例外——”
“啊哈哈……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听到这个说法,春泷不禁咽了口口水。
“我也觉得不可能。”
她点了点头,赞同说道。
“所以,根据后辈你之前说出的想法,你应该是第二种——做事之前不考虑得失和后果的笨蛋。”
“从漂亮的学姐嘴里认清自己是笨蛋的现实我不想要啊……”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的话,帅气的英雄通常不都是无条件地先帮助他人,然后再出手解决后续的麻烦吗?”
想要从对方那古井无波般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春泷不死心地接着问道:
“如果后辈你确实很难过。”
自己果然是太花心了吧?
可恶……尽管家里年下系的妹妹很可爱,但年上系也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想到这里,他“嘿咻”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灰,然后拎起放在一旁的背包准备回家。
很可惜的是,不论有多少心事和疑问,初次相遇的两人最多只能聊到这里。
“可以再问学姐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问学姐叫什么名字?”
这姓名确实很适合如白鹭般优雅美丽的她。
心知不会得到答案,但到了离别的时刻,星川春泷还是忍不住想要多和学姐相处一段时间。
“最后一个问题已经用完了。”
白鹭学姐也从地上站起身来,轻轻地拍打着裙后的土灰,头也不回地向他反问道:
“后辈你该不会真是广撒网的渣男同学吧?”
“那就请期待着下次的相遇吧。”
“我是二年级三班的星川春泷,以后请多多指教,白鹭学姐。”
说话间,他也转过身去,留给学姐一个自认为潇洒的背影,朝着回家的方向快步赶路,快得仿佛没有一点留恋。
然而片刻后,当白鹭学姐驻足在原地,拿着手机想要说些什么时,转头却注意到那个帅气的后辈已经没了踪影,她不由得有些懊恼地用手指缠起一缕侧发,缓缓打着转——
“真是的……”
不过,想到都是同一学校的学生,而后辈又是“闻名全校”的存在,之后要找也不难,她便放下心来,检查起了自己的日程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