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圣羊坐镇的话,至少第一圣母院绝对不会沦陷。
——怀抱这样坚定不移的信念,教皇约阿希姆下令所有圣母院将重要财富以及魔法道具火速集中到第一圣母院,同时展开对抗魔导国吞并的外围策略。
约阿希姆宣布将乌里诺亚开除教籍,断然否认他转让帝国主权的合法性,号召小型大陆在圣母院的领导下,形成对抗魔导国的统一阵线。
然而不能说顺利。
小型大陆也经历过“魔导王瞬杀全世界魔物”,晓得那是个神秘莫测的强大不死者,虽然对“难民税”普遍怨声载道,但真有勇气反抗的人很少。
而且圣母院那套思想,本来就没有哪个种族是真心接受的。
“保护弱者”这个中心思想如果放大到种族层面,其实和“保护人类”是同义的,因为人类就是最弱的种族。
圣母院事实上一直在强求亚人类和异形种关爱人类,这种违背他们生物本能的思想不可能被真心接受,只不过是碍于「雄心帝」家族和圣母院的强大,才没有人提出抗议。
现在圣母院主动高调的和乌里诺亚分道扬镳,一下子变成各方笑柄。
因为大家都知道,圣母院虽然也很强,但它们“关爱弱者,拒绝暴力”。
于是——
教皇约阿希姆想看到一呼百应的场面,想看到整个帝国在圣母院麾下团结起来,然而却事与愿违,整个小型大陆直接变成了统一前的状态,数不清的权贵领主们各自为政。
圣母院的梦想啊,是成立一个管理全世界的“圣母教皇国”。
乌里诺亚都只是个工具人而已,为了这个千年大计,为了在全世界传布圣母的福音,工具人换多少都行。
花了三百年……好不容易统一小型大陆了,要展望新大陆了——
毁于一旦。
如果只是帝国瓦解、群雄割据那还好说,大不了花时间重新统一就是,然而在魔导王的阴影下,那些独立化的权贵们一个个都成了狗熊,憎恨难民税但又不敢反抗。
而且圣母院既然有那种博爱的思想,就必须继续半无偿的帮助各地净化邪兆的污染,结果陷入非常被动的窘境。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魔导王本尊随时都有可能驾临。
为了打破僵局,圣母院只好放下身段,朝各个地区的领主那里派出使者…
·
索菲娅在森林祭司们的魔法帮助下,快速在森林中穿行,登上险峻的山脊,造访前大帝国的贵族,棕熊人莉蕾米特女伯爵的城堡。
虽然是亚人类,不过比起熊头兽人来说,棕熊人的形体更接近人类一些,有人类也能勉强读懂的表情,虽然身材魁梧又满是棕毛,但据说莉蕾米特曾收到过人类的求爱…
经过好一番值得省略的客套,索菲娅和她进入了交涉。
内容简而言之就是暗示圣母院内有强悍的底牌,希望大家能联合起来抵抗魔导国的吞并。
交涉还蛮顺利。
首先莉蕾米特等合作者方面不需要承担太多义务,只需要以圣母院为靠山表达坚定的反对立场就行。
小型大陆毕竟距离遥远,就算魔导王能依靠传送魔法快速往来,想要纳入魔导国的管辖又谈何容易,哪怕只是暂时的让魔导王知难而退,也是胜利。
其次,最切中诱人的是,圣母院担保合作者的财产和生命安全。
合作者可以转移财产去第一圣母院,受到严格保护。
莉蕾米特听到这里时,会心的笑了。
想也知道,等灾难过后想把财产取出来,肯定会被扣掉一部分吧,但即使如此,也比 80% 的难民税要好太多了不是么。
莉蕾米特当然喜欢富足的生活,但她不算爱财如命的人。她的家族是老一辈权贵,莉蕾米特不想让家业在自己这一代毁掉。
“我本来,想在森林里挖洞埋藏一部分珍宝,但据说在魔导国使用精神系魔法审问是正常的手段。”
莉蕾米特苦恼的摇摇头。
“既然想出征收这样可怕的税,我想绝对会在核查富人家产时使用精神魔法,偷偷摸摸藏一部分恐怕会被治罪。”
“哦……”
索菲娅低呼了一声。
她原以为棕熊人这样的亚人类因为肉体野蛮,所以头脑都很呆,没想到意外的聪明。
索菲娅都没有想到,魔导国有可能在核查财产时使用精神魔法,因为那实在太暴力、太过分了。
“使用这种精神层面的暴力,真是恶劣至极。魔导王是不死者,所以既不会理解生者遭受暴力时肉体的疼痛,也不会理解精神的痛苦,他根本就是个邪恶的东西!”
索菲娅又想起了艾露梅娅姐姐大人。
如果真是被俘虏了,那么想必一定会被要求说出圣母院的情报吧。
艾露梅娅姐姐大人的信仰和意志都无比坚定,一定不会说的,即使挨打挨饿也不会说的,但是精神魔法呢?姐姐大人魔法抗性很强的,但万一魔导王本人就很擅长精神系……
(混蛋不死者!太坏了!)
索菲娅几乎想哭,真替姐姐大人感到委屈。
姐姐大人想要劝说不死者之王从良、皈依圣母教,这或许确实是太天真了,不仅教皇殿下曾劝她三思,索菲娅也委婉的表示担忧,但姐姐大人坚信那就是她的“伟大使命”。
所以也许姐姐大人确实也有一点点的错吧,但无论怎么想,罪魁祸首都一定是安兹·乌尔·恭!
果然不死者之流都是肮脏至极。
“不死者想要统治世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他是…众生之敌。”
“喔,修女阁下颇有些文学修养啊。不愧是圣母院的才女。”
“诶?哪里、艾露梅娅大人可远比我……要厉害的多。”索菲娅不好意思的脸红低下头去。
“但是「众生之敌」啊,真是个气势恢弘的称号,能得到这样的评价也真是很帅,非常了不起了——”
“哪里了不起?”
“吓…”
索菲娅突然饱含怒气的质问,令莉蕾米特惊讶的眼睛也睁圆了。
“只要强大就了不起么?”
没错啊。——莉蕾米特很想这样回答,但她克制住了,打圆场似的露出熊一般憨厚可爱的笑容。
“抱歉呐,修女阁下,我失言了。对,对对,「对弱者献上无私的温柔」,那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莉蕾米特稍微有些恶心的说出圣母教义之一。
索菲娅也收拾好心态,说:“…我才要抱歉,失态了,不好意思。”
“请抬起头来吧,修女阁下。好了,我们也算是谈妥了,唔……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如何?”
从山巅城堡的窗户望出去,风景壮丽,但黄昏一片恶心的紫色。
“我还得赶去另一位伯爵的领地进行交涉,就不——”
“不要客气,帮助你快速在森林移动的森林祭司们也需要休息来恢复魔力吧,万一遇到被邪兆搞成畸形的魔兽,还很不安全。”
“确实……”
“说到这个,容我再问一句,在抵抗邪兆方面圣母院确实还应对的过来吧?”
“…!当然!绰绰有余呢!”
因为有些心虚,所以索菲娅调高了嗓门。
邪兆真的越来越强了,最近的感觉尤为明显,有几起案件中出现了必须用大仪式魔法召唤天使去战斗的魔物……不过没有外传。
教皇殿下的判断是,邪兆本身恐怕就是魔导王在搞鬼。
因为魔导王显然是最终受益者。
(万恶之源……为什么要这样迫害整个世界!)
索菲娅咬咬牙。
“请放心!真的,一切都在我们圣母院处理起来绰绰有余!”
她有个自己不知道的坏习惯,就是心虚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提高音量。莉蕾米特可能是察觉了些什么,眯了眯眼,但没再追问下去。
“总之,今晚就请住在这里吧。魔导王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但肯定不会很快吧,使用传送魔法的话无法带很多随从,不符合大王者的身份,坐船的话又肯定得花几个月渡海。”
“但是伯爵大人听说了么,据说魔导国有一种快到好像飞起来的船,叫什么……”
“飞空快船呢,真夸张。”
“对。”
“就算它快的好像飞起来好了,也应该至少要一个月吧。”
“是啊。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就请借我房间一用吧。”
“——巴里,帮修女阁下一行准备房间。……巴里,喂巴里,没听见么?”
莉蕾米特很不满的扭头,发现叫做巴里的仆人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没听见自己的话,直愣愣的望着窗外,手在发抖。
“巴里,你舒服么?喂————什么?”
莉蕾米特顺着他的目光瞟了眼窗外,然后也愣住了。
有时候,就是如此的巧合。
不,或许应该称之为报应。
山巅城堡的视野真的很开阔。在那深紫色,如海洋般的夜幕黄昏中,一支“队伍”,好像一束闪耀的金光,运行在天上。
咔嚓。
莉蕾米特没控制好力道,将茶杯的握把给捏碎了,茶杯打翻在桌上,热茶撒了她一腿,但她竟然毫无察觉。
索菲娅豁然起身,快步来到窗前,中途差点摔了一跤。
窗外,天空中有一支壮观无比的队伍。
整整二十艘飞行在天空中的巨船,仿佛在看不见的海上航行,周围是上百头巨龙组成的阵容,从霜龙到火龙看上去什么种类都有,整整齐齐,训练有素的伴随飞空船飞行。
它们从海平面彼方而来,从那个大陆的方向而来。
越过群山峻岭,在地面投下斑斑黑影。
“什、什么啊——”
“是天之、车队…好美……”
索菲娅有那么一瞬间,居然以为是神的车队,所以赞叹着发出了合适的形容。
然后她看到了,每一艘船上都有醒目的魔导国旗帜,甚至那些巨龙的背上,也有骑士高举着那面旗帜,迎风招展。
索菲娅像是喝完咖啡看见里面有淹死的蟑螂一样恶心起来。
“魔导国……?!”
“开玩笑么!飞空快船是……是名副其实飞在天上的船!?”
莉蕾米特刷一下起身,手肘将桌子直接掀翻在地。
“这就是魔导国么!太胡扯了!这比想象的还要可怕一百万倍!安兹·乌尔·恭魔导王肯定就在这其中某一艘飞空船上……天呐!他、他来了!”
莉蕾米特惊恐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和这种国家、对抗??
(天呐我刚才在妄想什么?交上 80% 的财产就能保住性命……已经是那位魔导王陛下的仁慈了吧!他本可以直接用武力抢走一切!)
那边,索菲娅也很胆怯,像是受惊的小鸟,但她回过神来。
她大幅提高音量,几乎是吼叫说:“不、不用担心!这一切都在我们圣母院意料之内!!”
“听你鬼扯…!”
莉蕾米特投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索菲娅像是野外遭遇棕熊的人类一样,咽下害怕的口水。
“刚才你谈到飞空快船的时候,明明也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意料之内?意料之内?!”
莉蕾米特气愤的指向窗外。
先前交涉融洽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我、我……!”
“住嘴!——”
莉蕾米特还想斥责,但却突然胆怯的贴在地上,巴里直接钻进了墙角的一个木桶里,藏头露尾,索菲娅也蹲下身子。
因为那“空之车队”轰然驶过上空。
轰然巨响,仿佛整个空间本身在发出持久的咆哮。
“——魔导王陛下过境,请勿担心!!”
可能是某头巨龙吧,朝山巅城堡发出了这样的吼声。
莉蕾米特觉得下一刻整个城堡就灰飞烟灭也绝不奇怪。
(啊啊啊!我居然在和圣母院密谈!我、我蠢啊!!)
所有人都不敢动一下,直到那仿佛要撕裂天空的轰鸣声逐渐远去,直到那恐怖的空之车队消失很久…
肌肉终于恢复力量的女伯爵,莉蕾米特从地上爬起来。
她冷冷的盯着索菲娅。
可能是预感到她要说什么了,索菲娅脸色阴沉。
“……圣母院的人,立即全部滚出我的城堡。”
“但是你刚才说——”
“我什么也没说!!”
莉蕾米特的咆哮,令窗户咯吱作响。那是棕熊人的战吼,但这战吼中包含着明确的恐惧。
“反抗的话…大家一起反抗的话……有希望…!”
“有屎!立即滚出我的城堡!我已经决定终生做魔导王陛下的奴仆!”
索菲娅不甘心,她哭了出来。
“但是你答应了——!”
“滚啊!”
啪!!
恐惧和懊悔煎熬着莉蕾米特的心,她忍无可忍,直接一巴掌拍在索菲娅的脸上。
那是棕熊人武僧的一巴掌。
“噗啊啊…!!”
索菲娅脸上稀烂成了肉泥,一只眼睛掉出来一半了,好几颗牙碎裂,整个人在空中翻滚摔到了窗边。
她人生第一次受到这种粗暴的对待。
疼痛和屈辱都令她难以置信,索菲娅看着莉蕾米特又朝自己冲过来,却只是喃喃:“你、你怎么能……”
“滚出我的城堡!”
哗啦!
莉蕾米特击碎玻璃,将索菲娅扔了下去。
“滚!立刻滚!你们所有人,我要你们所有人在最短时间内滚出去!这、这、这里已经是魔导王陛下的领地!听见没有!”
索菲娅一边咳血一边从地上艰难的爬起来。
“大…「大治愈」…”
伤势好了,但心中的痛苦却加重了。
都是魔导王害的,原本一切都那么美好!都是、都是那个不死者…!
“可恶…可恶啊…!!”
她用憎恶的目光,仰望飞空船驶过后天空中留下的云之轨迹。
然而,灾难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