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做梦的盈若缺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来到了一个似乎是现实又像是回忆的地方,那是一条她没见过的街道,天空中下着只有盛夏才会有的大暴雨。
雨大到她即使走在街道上,都看不到两边的建筑。
她不确定是不是在光幕市,因为雨太大了,伴随着的剧烈强风折断了她手里廉价雨伞的伞骨,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身份,要去哪里做什么,只知道她抱着已经几乎扣在自己头上的雨伞,浑身湿透地沿着满是积水的人行道,跑进了一个公交站。
又或者,她环顾四周的原因是,因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香甜的蛋糕香味。
这香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觉得似乎是在公交站的雨棚的另一端站着几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高中生,但梦里的她又四处打量,寻找着蛋糕香味的来处。
纸杯蛋糕香氛……是露易莎啊。
想到这里,盈若缺已经彻底清醒了,准确地说,当一个人开始回想她刚才做了什么样的梦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
只是,或许是因为几乎不做梦的原因,盈若缺依然闭着眼睛,花了点时间,回味了一下整个梦境,最后思维定格在了那淡淡的纸杯蛋糕香氛上。
后来的事情其实有些有趣,因为两个少女真的从酒柜里翻出了大量的酒,把属于帮派的房子给烧了。
尤其是露易莎,一边喝一边烧,最后差点被困在一片火海里把自己烧死。好在盈若缺看着她,没有让她再一次因为极度愚蠢的原因陷入危险。
但不胜酒力的露易莎还是在盈若缺怀里睡着了,结果就是盈若缺背着她穿越了小半个城市,回到了花店——鉴于两个人杀得太开心,浑身是血,还得避开夜间出租之类的伪装者。
于是等到回到花店,天已经快亮了,毫不意外地,雷娅和尤莉尔也彻夜未睡。
不过两人也没有真的询问盈若缺和露易莎去了哪,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反正问了盈若缺也不会回复,于是洗过澡后,盈若缺就直接回房睡了。
露易莎实在是醉得很厉害,尤莉尔帮她擦了下身上的血迹,然后照顾着她别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总之,天再一次亮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想到这里,盈若缺就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这件事情实在是太有成就感了,毕竟她没有超能力,局势也已经跌到了最低的低谷,再加上险象环生的劫车任务完全没能让队伍建立起继续战斗的自信……琳茜的话多多少少也确实太打击人了——虽然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事实。
尽管大家嘴上都没有说,哪怕盈若缺想办法捍卫这支小队的团结,摆出了一个队长应该有的态度,但事实就是事实,是残酷的,一年前到现在一直以来的失利,根本不是一次磕磕绊绊的劫车能够改变的。
“盈若缺,方便聊一下吗?”
就在盈若缺纠结是先起床出去晒晒太阳,还是先用所剩不多的活动经费叫外卖请大家吃个蛋糕把事情说清楚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了雷娅的声音。
“可以呀,没事。”盈若缺微微坐起来一点,露出画着黄色小狗纹样的睡衣衣领,扭头看向身后的房门。
得到了回应的雷娅利落地推开门,但看到的却是散着一头凌乱金发,刚从被子里爬出来,盘着腿坐在床中间伸着懒腰的盈若缺。
“呃……抱歉,我是不是来太早了,要不你先收拾一下,好了叫我?”雷娅握着门把手,犹豫地挑了一下眉毛。
“收拾什么?”盈若缺不理解,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钟,终于从雷娅身上的不协调处发现了问题。
尽管雷娅穿着她那件淡蓝色的条纹睡衣,但整个人明显已经梳洗打扮过了,甚至和往常一样淡淡地化了妆,以至于整个人的精致程度和睡衣本身产生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冲突。
就像是精心准备去参加舞会,但却穿着宽松的睡衣一样。
“你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盈若缺挠着炸成鸡窝的金色长发,“但我不是很想收拾,你介意吗?”
“我不介意。”雷娅摇摇头。
“那不就好了。”盈若缺趴在床上,直接伸出手抓住雷娅的胳膊,把她拉进了房间里,金发的少女向右挪动到了床脚,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单人小床的前半部分让给了雷娅。
直到看着雷娅局促地坐下,盈若缺才打了个哈欠,一边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一边开口,“所以你什么时候都是这样,说好听点叫准备万全,说不好听点叫……总是太有偶像包袱?”
“我理解我理解。”盈若缺看着如坐针毡的雷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毕竟从私人角度我们还不是太熟。”
“不过,总得有个人先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显露出来,我觉得我是那个人比较合适。”盈若缺盘着腿,掌心撑着脚踝,身体微微前倾,“所以我就这样跟你聊,你不介意吧。”
“不会,我已经说了。”雷娅重新看向咧开嘴笑着的盈若缺,自己也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
很好,就是这样,盈若缺笑得更开心了,“所以,到底有什么事情找我?”
“关于露易莎,那天你跟她出去到底干了什么?”
雷娅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带着些许的不可思议,“昨天她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帮她特训一下,她不想拖小队的后腿。”
“这不是好事吗?团队里的后进生自己努力想要主动提高。”盈若缺笑盈盈地回答,伸出手从一臂之外的桌子上拿起一罐吃了一半的薯片,一边掀开盖子一边回答。
“不,你不理解。”雷娅婉拒了盈若缺递过来的薯片,看着对面咀嚼着零食的金发少女,“过去一年我经常……建议她多做做练习,但是——”
“盈若缺……”雷娅已经尴尬得有些不满了。
“安啦,我知道你的意思。”盈若缺将大部分已经算是小恶魔级别的笑容收起来,稍微停顿思考了一下,简略地和盘托出:“其实也没干什么,就是一起玩了玩乐队,后来遇到黑帮上门找茬,去把他们都杀了。”
“你和露易莎?”雷娅眉毛一挑,有些难以置信。
“你是没见,露易莎简直是吴宇森的电影里出来的,黑道火并的达人。”盈若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但雷娅却皱着眉头,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所以这就是你不能成为她们队长的原因啊,她们都不愿意给你交心。”盈若缺咂了咂嘴,摇了摇手指,“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你略过了重点,我问的是为什么露易莎会有这么大的变化。”雷娅做出一个标志性的双手抱胸的动作。
“我回答过你了,我和露易莎交心了,我做到了你没做到的事情,我让她打开了自己的心扉,我给她找到了战斗的理由。”盈若缺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床尾窗边的墙壁上,开口发问。
“是什么?”
“我就是告诉了露易莎,她不用为自己战斗的理由是‘眼下的幸福’这件事感到羞愧,仅此而已。”盈若缺将手中的零食放回桌上,拿起自己的发梢甩了甩。
“包括必要的时候出于保护伪装者而战?”雷娅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图穷匕见的意思,“你知道,这不合规矩。”
“你问过露易莎了?”盈若缺眉毛一挑。
“所以我只是把她的纠结转化成了动力而已。”盈若缺微微歪头思考着,“而且还和伊莎贝拉的行为连了起来,一箭双雕。”
“伊莎贝拉的事情我知道,但……关于伪装者的看法,你是认真的?你是握手派?”盈若缺注意到,雷娅抱在胸前的双手微微抓了抓自己的胳膊。
“认为光幕市的异维度文明不是入侵者,大海啸只是文明交流中的‘代价’?”盈若缺眯起眼睛,声音坚定而不带一丝游移,“不,恰恰相反,我会把子弹送进每个握手派的脑袋里。”
“那你应该明白我真正的顾虑,就算有加里波第和伊莎贝拉背书,这么做也不一定是对的,我有一种预感,我们迟早还是要彻底毁灭伪装者。”雷娅依然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锁,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不希望那一天,我必须解决掉露易莎。”
“很遗憾,雷娅同学,我有和你完全相反的直觉,”盈若缺再次摊开双手,伸了一个夸张的懒腰,以至于扯动了她画着可爱小狗的睡衣的下摆,露出了白皙的腰腹,“那样的一天不会到来的。”
“无论如何,你是队长,而且我可以认同你的理论,客观上说,露易莎现在的态度也是好结果。”雷娅闭上眼睛,深深舒了口气,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双手,做出了总结,“情况我了解了,谢谢你。”
“作为我的队员,你的回答太冷酷了。”盈若缺嘟起嘴,“我还以为你会多夸夸我呢。”
“你不能总想着靠热情混过去。”雷娅轻轻地叹了口气,“露易莎只是正巧吃这一套而已。”
“那我总也得试试。”盈若缺伸手拍在雷娅肩膀上,“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会试试的。”
看着房门缓缓关闭,盈若缺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坚冰一样迅速融化,最终,金发的少女向后一仰,脱力地靠在了墙角里,脸上尽是疲惫。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
温暖的阳光透过橙黄色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蜷缩起来的膝盖和白皙的脚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