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努亚特紧紧握住手中的深渊之矛。
他曾是一名离群的术士——所有恐惧术士都更喜欢独自钻研,捕获并折磨解析低等生物。然而比起那些弱小者,斯努亚特中意的研究素材,正是惧亡者本身。他尤其厌恶那些玩弄模拟心智的同行,只凭自身的智慧实现的成就才是趣味所在——即使需要一些仆从微不足道的生命。
二十余年,横跨数个星球的黑暗实验,这就是他在恐惧之道上造诣精深的原因。直到他遇到了那个蛮不讲理的领主。
他身为贵族,却只身一人前来决斗,没有带任何护卫侍从。斯努亚特无法像对付之前的贵族那样操控卫士们倒戈相向。而那个蛮横的领主强韧的精神远远超出斯努亚特的预期,即使面对铭刻于每个人心中的终极恐惧,他在愣神过后竟一笑置之。
片刻之间,硕大的拳头将斯努亚特击飞。
“你他妈倒是有点本事。来吾手下干活呗。”
领主一把扶起脚步不稳的斯努亚特,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恐惧术士的脑袋仍旧昏昏沉沉,他头一次遇见如此粗鲁暴烈的对手。他不由得答应下来——如果第二拳砸在他的头上,他伟大的研究或将终结于此。
“……好,我答应……你别动手,你把手放下……”
自此,米特蒙赫的揭帷者声名渐起。
那确实是一位过于豪放不羁的领主,斯努亚特每每回想起来都不由得苦笑。然而,就算是这样的他,也总会有不得不服输的时候。散发着幽光的多面体在他手中飘浮旋转,这枚原始恐惧诱发器是他的最高杰作,最大功率之下即使再强的猢狲也必然退避三舍。数十开赫特外的地面上倒着十数个大脑破碎的异种尸体。无论多么坚固的甲壳都无法抵抗心智的湮灭。面对这些血肉之躯的劣等种,揭帷者一人就足以撑起一条阵线。
他不停过载诱发器,优化表征代码,思绪又回到了从前。
“真是难堪啊。”那位领主毫无体面地半躺在王座上,享受着妻子的揉肩,“居然被一个十来岁的青年比了下去,也就是说吾果然老了么。”
“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暴君,竟然公开弑杀父兄姐弟,谁也没想到他真能成事吧。”斯努亚特也叹了口气。多年相处之下,他差不多明白,这个领主最讨厌说话说半截,随意的交谈反而能讨得领主的好感。
“他吗的,吾年轻的时候要是干成这一票能吹一辈子。”领主百无聊赖地转着脖子,“吾家的崽子就不能学着点么,真是不争气啊。”
斯努亚特无话可说,这位也是活脱脱的暴君做派——也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对米特蒙赫方才篡位的新王感叹不已罢。
“我主,您不妨说得更直白一些。”美妇人趴上领主的肩头,向他的耳边低语。
“……”领主扶额,叹了口气,“斯努亚特,我打算承认暴君的统治。”
“姑且问一句,黎明之地的克拉休斯,”斯努亚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他为之效力近十年的领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真没把三圣议会的法令放在眼里,还是说你也想被暴君枭首示众?”
“我意已决。”
克拉休斯抬起头。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带着某种斯努亚特看不懂的东西。似乎望向无人知晓的远方。
链锯的轰鸣声打断斯努亚特的回忆。底层逻辑链中的自动反应区块紧急运作,他以毫厘之差躲开能将自己撕碎的一击。
他抬起头。面前的异族七窍溢血。它发出近乎无意义的低吼,因为血液涌上喉头而更显模糊。但是斯努亚特解析过它们的语言。他能听懂异种垂死的咆哮。
“……阿斯塔特……无所畏惧!”
又小瞧了生命的意志么。斯努亚特自嘲地笑了笑,单手托持的诱发器发出故障般的嘶鸣。墓穴防卫系统早在数日前崩溃下线,而即将逼近极限的揭帷者所能做的,也仅仅是维持一条战线。
即使单镜多维取景器能捕捉到濒死异族的每一个动作,编入织金的机械躯体足以压制这个命不久矣的敌人,然而在它身后更多的异族战士蠢蠢欲动,无以为继只是时间问题。
年轻的领主已经带着最后一支幽蛇部队奔赴战场的另一侧。坚守于此正是揭帷者的使命。
深渊之矛横扫而出,为首的异族战士拦腰截断。
面对前方数十名异种走狗,斯努亚特捏碎损坏的诱发器。青蓝色的幽光在机械触须上疾走,揭帷者双手持握深渊之矛。
这是过去为了胜过那位领主而锻炼的架势。尽管事实上,一次都没能打赢就是了。说到底投靠米特蒙赫暴君也被证明是正确的决定,如此高性能的躯体正是拜此所赐。如果是为了这样一位领主的话,想要捍卫他所留下来的一切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么。
音频传感器已经能听到异族“为副官报仇!”的呼喊,斯努亚特却露出不屑的神情。和那位领主相比,这实在不值一提,他想。
而现在,是时候践行揭帷者的意志了。
数道绿色幽光凭空浮现,领头的异族如收割般倒下。它们体表并无明显创口,然而神经脉络尽数焚毁。
斯努亚特愕然回头。一队单眼的幽灵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浮现。
在遥远的过去,他们曾是肮脏卑鄙的代名词;而对于他们自身,污名正是对其致命威能的最好夸奖。
死亡之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