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安全抵达魔导国,世界各国的使者们大多不约而同的采用了少量精英作为使者。
即便如此聚在一起也有近千人,在实际觐见魔导王陛下的时候去除了所有随从人员,基本上每个国家只许一位核心代表出面,终于精简到一百几十人。
他们种族容貌各色各异,而且无一不是穿着自己国家里最华贵的礼服,简直就像是一众光彩夺目的群星,理所当然受到了魔导国人们的广泛关注。
然而那些目光——
“简直像是在观赏马戏团啊。原来如此……这就是身为世界最强国家之人民的资本么。”
荼吉尼人国家“荼吉尼联盟”的代表感到有些不快。
围观的目光仿佛刺激着他深绿色的皮肤。他没有恢复手心里自己划出来的伤口,现在又用手指去戳它,希望疼痛能盖过耻辱的感觉。
荼吉尼人以力量为尊。
联盟内的诸国通过举行决斗来决定大事,各国的王也是通过战斗选出最强者来当。
视依赖家庭为弱小的象征,所以根本没有姓氏。荼吉尼人的名字由“个体名”+“实力名”构成,所谓实力名,指的是这个荼吉尼人能战胜什么水平的魔物。
比如能战胜成年龙的话,可以将“龙”作为自己的实力名。而登顶王者之位的则可以直接使用“荼吉尼”作为实力名,并加上一个称号作为中间名。
这位荼吉尼人的代表,就是整个联盟中最强的个体,叫做沙夫特·雷王·荼吉尼。
沙夫特努力忍受着心中的杀意。
在自己的国家内,如果有那个市民胆敢对自己投来这么大不敬的好奇目光,下一秒那个市民就会被自己亲手处决吧。
其余朝觐者们也都在默默忍耐。
他们中要么是显贵,要么干脆就是国君,都是人生第一次被大量市民当作马戏团一样围观吧。
幸好有许多死亡骑士维持着秩序,否则说不定会有小孩跑过也说不定。
在雅儿贝德的带领下,大家前往首都中心广场的那个“金字塔王座”。
“——请各位在这里稍作等待,我现在就去恭请魔导王陛下登顶这座王座,接受各位的朝觐。”
沙夫特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她说王座——那个巨大的建筑物是王座?什——!)
他的目光非常快速的在光辉的金字塔上游移,最后锁定在金字塔顶端,那个黄金树一样的雕塑构造下面,确实有一个座位。
沙夫特的脑袋嗡了一下。
他第一次见到这尊建筑物。荼吉尼联盟内就要不要来朝觐,以及要贡献何种程度的礼品争论不休,举行了多次决斗,浪费了些时间,所以沙夫特一行其实昨天才刚刚抵达魔导国首都。
何止是他呢?所有还没来得及游览首都全貌的使者们,全都无法接受如此宏伟的建筑居然是王座。
“太猖——!”
有一个人差点脱口而出“太猖狂了!”,还好他及时反应过来,拿自己的拳头堵进自己的嘴。
朝觐者们一下子骚乱起来,这无疑给围观的市民们增添了笑料,许多人都在嘲笑着外国人没有见识,竟然有些观猴的感觉了。
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朝觐者们对着金字塔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雅儿贝德联络了夏提娅,跨入她打开的「传送门」离开。
·
雅儿贝德过来的时候,安兹正在听娜贝汇报事情。
原来那个牛头人员工被复活后,似乎产生了心理阴影之类,竟然向冒险者公会索要赔偿,认为「漆黑」既然一路跟着那个女人,就应该在自己被杀前出手。
公会解释说,飞飞的行动包括侦查艾露梅娅这个外国人的真实目的,所以不能急于出手,并且提醒他是被免费复活的,但情绪激动的牛头人依然想要赔偿,
“安兹大人,不如赔偿他断头台一日游吧。”
“你也学会幽默了呀,娜贝拉尔。”
“抱、抱歉!”娜贝脸红低头。
安兹微笑着抬抬手:“嘛,只是索要赔偿的话就原谅他吧,毕竟是飞来横祸,而且复活后也衰弱了许多。”
“但是居然胆敢那样胡搅蛮缠…”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魔导国也不可能全都是心地纯洁的人,首先,毕竟连义务教育这种东西也是不存在的,安兹也缺少兴趣推广,目前来说,大力鼓励培养各领域的专精型技术人才就行了吧,对魔导国来说回报最快也最高。
感恩教的布道其实包含一些素质教育,但效率毕竟很低。
所以在扮演飞飞期间,安兹也注意到了一种现象,就是魔导国人普遍是看不起外国人的,而大陆西北角这一块核心区域的人,又会瞧不起所谓的中部外省人。
虽然从提升国民凝聚力的角度去看也并不是没有价值,但长远来说肯定是要加以整治的吧,毕竟以后世界上将只有魔导国,加上零星几个自治领和属国。
总之现在而言是没什么办法的事。
“…完全毁灭魔神帝国,展现一次怒火,或许能让国民心中过于傲慢的情绪冷静一下吧,到时再顺势……嗯,现在不说这个了。娜贝拉尔。”
“是!”
“付钱就付钱吧,不要和那样的人斤斤计较,通过公会,用我们那笔共同存款支付精神损失费。”
“是——唔!!”
娜贝刚回答完,就被身后雅儿贝德那刺人的目光吓了一跳。
虽然雅儿贝德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娜贝还是明白了她为什么目光带刺——因为安兹大人的用词吧。
(和安兹大人的共同存款什么的……唔,肚子怎么有点痛…)
“对了,还有给「黑鸟」小队的礼品,嗯,也用共同存款支付吧,特地为此以国家名义动用国库什么的,还是有些过分了。”
“遵、遵命。”
“怎么了?你脸色有些难看哦?……啊。”
安兹看到雅儿贝德一股酸不溜秋的目光,稍微思考了一下,发觉了问题的所在。
“雅儿贝德……我所说的共同存款当然是指「漆黑」小队的钱……其实准确来说,是我、潘多拉·亚克特,还有娜贝拉尔的共同存款…”
“那都是安兹大人的钱!”娜贝大叫。
“说了多少次了,既然特别设立专项存款,我就想搞的像模像样一点……你也是「漆黑」的一员啊。”
“共同存款…和安兹大人的共同存款…呜…我也好想……”
选择性无视雅儿贝德的嘀嘀咕咕,安兹对娜贝说:“好了,去办吧。”
娜贝走后,雅儿贝德身上的异常气氛像是幻象一样消失无踪,恢复成严谨万分的容姿。
“开始了?”
“是,都在恭迎安兹大人登台。”
“嗯。那么走吧!”
安兹抓着二重公会杖起身。
场面和以前龙王游街时有些相仿,但此时的安兹,已经没有了那时的退缩感,甚至不怎么紧张。
他们传送来到首都、魔导王宫殿,稍微调整了一下衣服便一前一后走出门去。
——立即听到了大道两旁民众的喝彩声。
“哼,真是热情啊,我的这些小道具们。”
“能成为安兹大人的小道具,是这些下等生物们最大的价值和荣幸了吧。”雅儿贝德微笑着说。
“那么来回应他们一下吧。……来吧,我的坐骑。「传送门」。”
天上撕裂一道漆黑之门,朽棺龙王从中徐徐降临、在安兹面前低头,伴随着它的动作,民众的呼声被一波一波推高,而远处,等候在金字塔下的朝觐者们,则显然是乱了起来,许多人在后退,有几个甚至扭头就跑。
安兹踏上朽棺龙王头顶,被它高高的举起。
“虽然并不是游街那样的庆典活动,但随从和护卫还是有些少啊。嗯……对了,智天使不错呢。”
刷一下,超位魔法阵扩展开来。
魔导国群众们,欢呼的声音一下子达到了顶峰,还有人在播撒花瓣。
而见到那种闻所未闻的魔法阵,觐见队伍直接变成了散沙。他们中有许多是强者,但正因为他们强,所以才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赢、想要赶紧逃走。
能看到更多的朝觐者乱作一团,许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国家的差别,本质就是实力的差别。
现在这一差别,一瞬间就展露无遗,所以也怪不得他们吧。
“哼——『天军降临』!”
·
虽然距离遥远,但沙夫特的眼睛立即捕捉到魔导王出门的动作。
紧接着,周围的人群由远及近都开始高声呐喊,全都在为魔导王陛下的现身欢呼雀跃。
和刚才那种观赏朝觐团队的态度,简直就是天地大翻转,让朝觐的大家着实吓了一跳。
“……好强的向心力!”
沙夫特扫视周围,所有市民都是那样的亢奋,仿佛在迎接神明的降临一般,拼尽了全力在高呼“魔导王陛下!魔导王陛下!!”
甚至需要死亡骑士们列队阻挡,才能防止过于热情的民众跑到大街上来。沙夫特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似乎有不少女性想要往陛下踏足的路面上播撒花瓣。
“我在我的国家也从未曾受到过这般待遇……这就是最强之王所能产生的向心力么!真是——什么?!”
看到一头白色的巨龙突然从天空的黑洞中降临。
沙夫特全身一抖,立即扭曲肢体摆出了战斗姿势,其他许多人也一样,全都是一副面对紧急情况的扭曲姿态,有些人已经掉头就跑!
但逃跑显然是不够聪明的做法。
沙夫特虽然第一时间本能的摆出荼吉尼战斗姿势,但他同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人群里没有哪个市民想要逃走,他们反而欢呼的更大声了。
(不、也有可能是那个龙使用了什么精神系魔法?——)
“那是魔导王陛下的坐骑。”
莉莉丝突然这样说,令所有人为之一振。
“坐骑?!”
“女帝被魔导国宰相逼疯了么?说那是坐骑!”
“别开玩笑了!”
莉莉丝摇摇头,居然有些自豪的说:“我之前在沙漠中有幸看到魔导王陛下骑着它降临,那副英姿……我永生难忘!”
大家还是不肯相信,但更加直接的证据出现了:那巨龙恭敬的低头,让魔导王踏上去。
“天呐…………!”
“难以理解……真的不是在故意吓唬我们么!”
“喂…喂喂喂!魔导王好像又要做什么——那是什么东西!那个苍蓝色的说什么东西!?”
“好像是魔法阵?不、不对,怎么会有那种魔法阵——!”
“难道是之前消灭全世界魔物的魔法么!不是说消耗巨大不能用了么?我们、我们到底在朝觐什么怪物啊!”
“他此时为什么要用出来!要杀我们么!一、一网打尽?”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立即有很多人想要逃走,甚至腿软了在地上爬,各种宝石装饰品在混乱中洒落,美丽的衣服也全都染上灰尘。
沙夫特看看前面那魔法阵,又看看后面成群的死亡骑士,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办,该杀出死亡骑士的包围逃走么?但这真的是魔导王想攻击我们么?!
莉莉丝或许是最淡然的一个,甚至有些期待的双手握在胸口。
然后——
一群光辉万丈的天使,突然从虚空中降临,护卫在魔导王左右。
乌里诺亚胸口猛的一沉,根本都无法呼吸了。
“智————”
他眼珠圆瞪,嗓音沙哑甚至变得有些尖锐,几乎是在哀鸣:“——智天使守卫!!那是——居然——六只?!魔导王、召唤了六只那种天使!?”
“什么?你,喂,你知道那种天使么!”
沙夫特赶紧靠过来询问情报,但是乌里诺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圣母院最高的至宝之一,也只能每五十小时召唤一只智天使,而魔导王怎么一次性召唤了六只!
这就是所谓的“差距”么?什么差距,这是天堑、是鸿沟啊!是天与地吧!
“喂!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沙夫特顾不上礼仪,猛烈摇晃乌里诺亚的肩膀。
“……是我们所有人一起上也绝对打不赢的东西……是神的力量才能召唤的护卫……智天使!”
“呃…!”
虽然不明不白,但乌里诺亚那种恐惧的情绪,却完美传递给了沙夫特。
在六只天使的簇拥下,魔导王骑着朽棺龙王,徐徐朝这边走来。
跑!
一个声音在沙夫特心里嚎叫。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那绝对不是好的选择。
他已经听不见周围人群的欢呼声了,也看不见他们,他的目光中只剩下威仪万丈的魔导王,耳朵里只剩下龙王踏足地面的脚步声。
“哈哈……哈哈哈……”他的嘴裂开一条细缝,挤出这样充满了不甘笑声。
(我是虫子。)
沙夫特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我们是虫子。)
魔导王没有表情,也无从分辨他的眼神,但沙夫特确信,魔导王站在高高的龙王头顶,双眼一直盯着自己的王座,连一眼都没看混乱不堪的朝觐者队伍。
(这就是绝对的王者吧,在他面前……我们都是虫子!朝觐的虫子!来祈求怜悯的虫子!)
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东西…!他绝对不是这个世界能孕育的存在!
喉咙里发干,干到仿佛要裂开了,沙夫特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已经扭曲成了抹布一样。
朝觐者们,除了莉莉丝几乎没有哪个人有力气好好行礼。
他们与其说是让开了一条路,不如说是逃命一样躲闪、形成了一条路。
朽棺龙王从中通过,在金字塔的阶梯上垂下头颅,安兹无言的踩在上面,而雅儿贝德呼扇着翅膀飞落在他身后。
在天使们的护卫下,在魔导国人民的欢呼下,在朝觐者们恐怖的目送下,两人来到顶峰,安兹利落潇洒的转身,令长袍发出响声,然后落座王位。
六只智天使围绕左右,雅儿贝德在王座下站定,俯视七零八落不成队伍的朝觐者们。
“想要拜谒魔导王陛下的人,魔导王陛下现在给予你们登上台阶的权利。”
雅儿贝德这样说了之后,并没有人立即反应。
龙王的气息,天使的存在,超出预料的王座规格,一切都在撕扯他们(弱者)的心。
莉莉丝倒是立即想登上去,结果又脸红起来,居然像个小女生一样怯场了,不敢第一个到魔导王陛下面前去。
“走了——”
乌里诺亚低声说了一句,是说给自己听的,为了让自己鼓起勇气。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沙夫特和大欧洛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像是被提醒了一样,猛的回过神,扭曲着容颜,也踏上阶梯。莉莉丝赶紧猫在他们身后,害羞一样跟着走。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乌里诺亚仿佛丧失了听觉,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许多人跟着。
他甚至忘记了天使和雅儿贝德,双眼凝视着魔导王,脚步机械的朝他走去,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心里在想着些什么,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一级、一级,终于,来到了金字塔顶端。视野开阔,风儿呼呼。
雅儿贝德在之前的说明会上,并没有要求大家一定下跪。
在来访的诸国使者中,有不少本身就是国君一级,所以大家原本以为,这是宰相大人在给大家留个面子。
现在明白了——雅儿贝德之所以没有刻意去说,是因为下跪根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不用多说的事情吧。
此情此景,恐怕只有头脑不清醒的笨蛋才会想要保持站立吧。
乌里诺亚在金字塔顶,王座之下的平台上站定,然后将披风一挥,用以前拜见父王的架势,跪了下来。
他说不出话,一直凝视着魔导王。
那真的是不死者么?真的是黑暗的存在么?散发出来的气息未免也太神圣了,超脱凡俗,具有难以描述的神性。
终于真正理解了,魔导王本身为什么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信仰中心。
在这个具有信仰系魔法的世界,宗教是所有国家都必须有的。
除了纯粹的宗教国家,比较常见的模式是,王室宣称自己受到神明的认可,与教廷神殿之类的势力和睦共处,当然也有双方势力不均等的例子。
乌里诺亚想到了自己的大帝国。
父亲和自己虽然征服了整个小大陆,建立起统一的大帝国,但依然必须向影响力极盛的圣母教低头。
甚至大帝国的正式名称也是圣母教“授予”的,叫做诺亚帝国。
据说,“诺亚”是圣典中存在的一位人物,圣典中说他是听从创世神感召的圣人,所以圣母教将此人的名字赐给了帝国,含义是要帝国对圣母教保持顺从吧。
没错,连“乌里诺亚”这个家族名也是这么来的。
原本他们一族的名字是“乌里”,在父辈和圣母教谈妥,得到教会的支持去征服世界之后,受赐了“诺亚”之名,组成乌里诺亚这个姓氏。
统一小型大陆的大帝国,诺亚帝国,它的现任皇帝——「雄心帝」乌里诺亚·星辉石,其实顶着圣母教授予的姓氏。
说实话,最初听闻魔导国,最初听闻安兹·乌尔·恭的时候,乌里诺亚曾揣摩这个神秘的名字,心想,这串名字中或许也有某个部分,是来自于某个强大的宗教。
——太肤浅了。
(我真是……太肤浅了。这是位根本不会受到任何拘束的,真正的王者吧!安兹·乌尔·恭,这个名字里全是他自己的荣耀,他自己就是与神比肩的存在,又怎么可能被宗教拘束…!)
羡慕。
羡慕,太羡慕了。
——这样的情绪,从乌里诺亚心中不断的涌现出来。
他吓了一跳,一大跳,就像是发现自己身体上多出来一截奇怪的肢体一样。羡慕,对这位帝王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感情。
乌里诺亚从未羡慕过任何人,直到此时,跪拜在魔导王脚下。
(他掌握无穷无尽的大魔法,他拥有毁灭世界和保护世界的力量,他具备超越时代局限的智慧……他能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征服这个世界!)
无法、不羡慕。
无法不羡慕!
无法不羡慕啊!!
面色如铁,但心在哭泣。
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乌里诺亚敢肯定,即便给自己无数的年华,自己也绝对追赶不上安兹·乌尔·恭的境界。
他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白纸一样。
曾经熊熊燃烧的野心,在魔导国内旅行时就已经越来越小,现在更是像赢弱的烛火一样,被啪一下掐灭了。
乌里诺亚的脖子失去了力气,他不敢再仰望魔导王陛下的正脸,就好像仰望太阳会忍不住流泪一样,他害怕自己会羡慕到哭泣出来。
他缓缓低头,在光洁如镜的台面上,他看见了自己沮丧的脸,上面布满了苦涩。
(我不如、去死吧。)
——雄心已死。
从父辈开始,两代人穷尽一生所做的努力,征服世界建立统一帝国的梦想,在安兹·乌尔·恭脚下土崩瓦解,连残渣都仿佛被狂风吹走,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自杀——不,那样做太无趣了,干脆在这里向魔导王陛下举剑如何。
很有趣的自我终结不是么。
(以朕的实力,很快就会被那些智天使杀死吧。但如果一步也好,如果能靠近安兹·乌尔·恭哪怕仅仅一步,哪怕只能将剑指向他,也是朕这一生最后华丽的句号了!)
朝拜前,并没有收起使者们的武器。
也是,有整整一群智天使做护卫的话,不屑于收缴使者们的武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乌里诺亚的眼中死灰复燃。
他重新抬头,仰视高高端坐于顶峰王座的安兹·乌尔·恭。
距离只有十几米,对于强者来说本来是一瞬间就能冲上去的,但看看那些智天使,看看一脸从容微笑的雅儿贝德,乌里诺亚就知道这十几米是自己绝对无法逾越的。
(就让朕试试看,朕最后能走多远!)
他——「雄心帝」目光变得锐利,手动了一下,想要朝自己背后的巨剑移动,跪着的腿脚和腰肢也开始为人生最后的爆发而蓄力,全身热血沸腾。
背后的巨剑是从圣母院获得的超高规格魔法武器,曾伴随他的父亲征战一生。
(父亲,儿子虽然必须止步于此,但一定会华丽的结束——)
「帝王有保护自己国家的责任吧。」
突然,脑海里回响起了一句话语,那是,飞飞昨天曾和自己说过的话。
乌里诺亚热血的身躯打了个寒战,刚刚动了几厘米的手也停止了。
(朕………我如果这么做的话,迎来终结的不止我一个人吧!还有…小型大陆上全部的人民,他们的安危……)
艾露梅娅的行为恐怕足以葬送掉整个圣母教了,如果身为皇帝的自己再热血冲脑干出傻事,或许整个帝国的人都得不到安全保障。
乌里诺亚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全身松弛下来,眼神也涣散了。
(差一点……我差一点真的亲手葬送了父亲和我建立的一切!父亲,原谅我……但!)
但我要怎么做才能消弭心中这份强烈的羡慕?
我要怎么做,才能填补安兹·乌尔·恭在我心中留下的巨大空洞!他已经杀死了我的心!
老老实实觐见,帮诺亚帝国的人民谋取庇护,然后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行了断么?多么……多么悲哀,何等的不堪,简直像条可怜的流浪狗!岂能……我岂能如此…!
「你愿意成为魔导王陛下的“骑士”么?」
飞飞的话语,再一次在心头回响。
骑士……
和飞飞交谈后直到前不久,乌里诺亚在考虑这个提案的时候,都是从堂堂帝王不甘心屈居人下成为一介骑士的角度出发。
现在,他豁然开朗,突然看到了这个提案的另一面。
(对啊……骑士!我已经不可能搞什么征服世界了,我也不可能追赶上魔导王陛下,那么我为何不成为陛下的一员骑士,为陛下征服世界的伟大使命贡献微薄的力量呢?)
阴暗的心情突然消解了。
乌里诺亚眼前,像是幻术一样展开了一幅宏大的画卷。
魔导王陛下君临整个世界,而旗下曾为此奉献力量的诸多骑士中,有自己的身影。
他再一次热血沸腾。
但这回可不是想要拼命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点,而是——憧憬着那副未来的画卷!
「除非神明挡在你面前,否则不要停下脚步,去建立世界帝国,我的儿子」——乌里诺亚的父亲留下这样的遗言。
乌里诺亚非常尊敬父亲,父亲的死去令他心慌意乱,所以当时,握着父亲的手,乌里诺亚曾问道:“那么万一儿臣真的停下了脚步,之后要怎么做呢?”
父亲微笑了一下,用最后的力气说:“那就需要你自己决定了……”
乌里诺亚一直没有得出答案,因为被赞颂为“雄心帝”的他,从没有思考过必须停下脚步的情况,从没有思考过那之后该怎么做。
——现在,他想到了。
(加入神的阵营,为神明建立真正的世界帝国——魔导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这就是唯一理想的答案吧,父亲。)
心中对魔导王陛下不可遏制的羡慕,转变成了倾慕与向往。
我要成为魔导王——世界之王的一位骑士。
窸窸窣窣,乌里诺亚仿佛终于恢复了听觉一样,发现越来越多的朝觐者们在平台上跪下。
“——远道而来,辛苦你们了。”
那位魔导王扫视着诸王、诸贵族,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