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极、「冰爽与冻海之国」的使者们,是现任的霜巨人君主及其长子,以及几位霜巨人贵族、国内其他种族代表等共计十人。
君主名叫欧洛·欧斯,儿子名叫欧洛·格雷,都是实力强劲的霜巨人,在国内被尊称为“大欧洛”和“小欧洛”。
君主和长子同时到场拜访一个不死者的国度,这真是相当危险,国内反对的声音相当多,大欧洛甚至因此和妻子打了一架——实在是无可奈何。
比起造访不死者的国家,留在北极的国内很可能更加不安全,谁知道紫色天空会不会再降临一次那些魔物呢?再降临一次的话,没人能吃得消了!如果不是魔导王及时出招,此时的北极绝对已经毁灭了。
所以还不如父子同时到场,这样还能增加排场。
如果使用航船的话,从北极到大陆,至少要一两个月之久,但大小欧洛的队伍全部乘骑着霜龙,而且通过魔法时刻保证飞行的方向,才得以在较短的时间内抵达大陆。
他们抵达的地方,是恭·巴哈斯行省。
刚一降落,他们就感到了不可思议,因为自己一行人的行动轨迹,仿佛早就在这个行省的把握之中,早早就有人带着一大队死亡骑士等候在登陆地点。
在出发前,包括大小欧洛在内,都对魔导国有着非常负面的相像。
那毕竟是不死者统治的国度,说不定绝大多数居民都是僵尸和骷髅,说不定没有楼房只有沼泽,说不定整个国家笼罩在瘴气和毒雾之中,说不定——
然而这一切的瞎想,在进入恭·巴哈斯行省后全部不攻自破。
难以想象那竟然是不死者统治的地方:居民朝气蓬勃,市场兴旺发达,各方各面不知比自己的国家高级出多少倍!
还有竞技场,居然每天都有精彩的战斗,如果不是此行有重要事物,欧洛父子甚至跃跃欲试想要一展身手。
接着还有霜龙航空……
“什么鬼啊!霜龙!巨龙!征服它们可是成为伟大战士的证据啊!你们居然将它们当作航空业务,对平民也开放?!”
小欧洛忍不住,在大厅里就叫了出来,令工作人员尴尬的苦笑,甚至吸引了负责警备的死亡骑士们的注意……大欧洛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然后对大家道歉。
计划失败了。
大欧洛原本计划着,希望自己一行人骑着霜龙降临的模样,能对魔导国产生威慑力,能证明「冰爽与冻海之国」不是一个弱小可欺的地方。
但这计划一下子就变得无比滑稽可笑,魔导国的平民居然都可以乘坐霜龙!啊不,还有其他各色的巨龙!
将震惊和动摇的情绪全部吞进肚子里,大欧洛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办理手续,将自己一行的霜龙托付给霜龙航空保管。
因为魔导国内有严格的飞行管制,本身就能飞的种族或魔法吟唱者尚且不论,突然有来自其他国家的巨龙飞行,是肯定会引发戒备的。大欧洛可不想因为不守规矩而惹恼魔导王。
之后同样经历了兑换货币的震撼,小欧洛又一次忍不住当众惊呼,被拍了脑袋。
一行人在恭·巴哈斯行省居住了几日,受到了行省执政官吉克尼夫的热情款待,一边感到胃疼一边体验了全是魔法料理的晚宴……又简单参观了骑士培训机构。
作为帝国时期遗留下来的优良传统,恭·巴哈斯行省内有非常完善的骑士培训流程,因为逐渐形成了风格,魔导王陛下曾评价说“职业名说不定已经变成「巴哈斯骑士」了,有趣”。
现在甚至有很多其他行省的人慕名而来希望接受训练,原本属于财政支出的骑士培训,现在竟然能实现微妙的盈利。
然后又去看了帝国时代的“魔法省”,现在作为魔法培训机构而保留下来的“大学院”。
魔导王陛下支持普及第三位阶以下的魔法,并且大力鼓励开创新的生活魔法,所以扶持了这样的学院,同时这里也具有大量生产低位阶生活用魔法道具的功能。
比如望远道具、魔法灯、魔法坐垫之类的东西,可以说魔导国内之所以能遍地都是魔法道具,“大学院”功不可没。
欧洛父子一行真的是吃惊到傻眼的地步。
常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里真的是不死者统治的国家么?!”——小欧洛花了巨大的力气,才忍耐住没有这样抱头大叫出来。
另外还有……除了这些“软实力”方面的厉害,还有“硬实力”带来的威慑感。
大小欧洛都能打赢死亡骑士,但是在“大学院”里,却见到了自己绝对打不赢的存在。
守护“大学院”这一关键性设施的,是一位手持战镰、长翅膀的俊美男性(贪婪的魔将)。
他只是看了看来参观的欧洛父子,只是这样例行公事的看了看而已,欧洛父子立即感到一种仿佛从骨髓里产生的寒意——他们意识到,即使父子二人一起上,恐怕也打不赢他…
只是在一个行省里的一个设施,就突然遭遇这样厉害的存在!
非常丢脸,当时欧洛父子一行完全以为那是来暗杀吉克尼夫的敌人,扭头就跑,之后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解开误会。
因为霜巨人的威严已经扫地,在吉克尼夫面前颜面无存的欧洛父子当天便告辞离开,并且坚定的谢绝了欢送。
现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四通八达的卡兹平原公路网。
巨人们站在那里,遥遥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公路,望着来来往往的马车队伍,全部陷入了名为自我质疑的沉思。
“父亲……欧洛家族现存最伟大的战士哟,您的儿子是看到幻觉了么?是…我们是掉入某种幻境了么?”
“不。儿子……”
大欧洛弯下腰,一双大手轻轻抚摸公路的石板,又用粗壮的指关节敲了敲。
“都是真的。”
“父亲!这怎么可能呢!这——这都是真的?天呐……啊…”
小欧洛扶着额头,看来已经晕头转向。
大欧洛面色阴沉的站起来,说:“看来是我们…见识太少了啊。一直窝在世界边缘的极地里,没想到世界上竟然出现了这样伟大的不死者……不仅强大到难以理解,还拥有这么多超乎想象的技术、施政手腕…”
“父亲,我们……我们要不然回去吧——”
“混账!”
大欧洛毫不留情的,一拳捶在小欧洛脸上,将他“唔啊!”一声打倒在地。
“蠢材!你究竟是我儿子,还是一个懦夫?”
“父亲…”
“全体都给我振奋精神!拿出气概!不管魔导王是多么伟大多么强悍的存在,我们都必须尽可能展现自己的风采!一旦被小看,人生就完了!”
大欧洛喊出霜巨人的一句格言,得到了使者团的一致认可,大家从公路带来的震撼中恢复,小欧洛也从地上爬起来,自豪的看着父亲的背影。
“「巨型骑兽召唤·钢牙猛犸」!”
“哦哦哦!”
大欧洛使用了绝技,引来使者团的一阵兴奋喝彩。
从他选择的空地上,一只超级巨兽从虚空中缓缓上升了出来,那是名为猛犸的长毛巨象,不过因为本质是魔兽的缘故,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象牙则是一种堪比精钢的金属材质。
“唔噢噢噢——!!”
钢牙猛犸发出吼叫,这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们全都惊讶的看向这边,纷纷后退,使者团的成员们则手舞足蹈起来,一起喝彩。
大欧洛飞身跃起骑了上去,对巨人种族来说,就宛如人类骑着骆驼。
那副威武的姿态,真是非常厉害,一下子就成了周边瞩目的焦点。
“——魔导国的诸君,请不要害怕,我等乃是来自极地的使者!”
大欧洛骑在猛犸背上中气十足的呐喊:“我等绝无敌意!我没有拿出武器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只是想用自己的风采,度过这条神话般的公路——”
“喂喂喂!你在做什么!”
“疑?”
大欧洛往下一看,发现几只眼球型不死者,还有几个死者大魔法师聚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死者大魔法师高声说:“那边的霜巨人,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召唤了自己的骑兽——”
“猛犸这种大型魔兽,未经许可禁止在公路上通行!”
“什么!”
大小欧洛和其他来自极地的使者们,都非常吃惊——当然,并不是吃惊禁止通行,而是惊讶这个死者大魔法师居然认得猛犸这种魔兽。
“你……知道猛犸?这可是只在极地深处才有机会见到的伟大魔兽啊……你明明是大陆的一个死者大魔法师,为什么会知道?难道你……其实是很厉害的魔法师?恕我有眼无珠…”
“你在说些什么?我和身后这些不死者,都只是魔导王陛下随手创造的存在而已。”
“诶?!那怎么可能!”小欧洛惊呼:“那你们怎么会连猛犸也知道!”
“……我怀疑你们在侮辱魔导王陛下的智慧…”
“不!绝无此意!只是我不屑儿子的戏言!”
大欧洛赶忙冲下来给了儿子一拳。后来经过一连串交涉,发现巨型魔兽果然不被允许踏上公路,因为会显著的破坏交通秩序。
如果取得特别许可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现在去找吉克尼夫应该行得通,但大小欧洛实在不好意思那样做,只好雇佣了几列马车前往魔导国首都——魔导国当然有准备适合巨人的车厢。
一路上,他们做了更加全面的心理准备,准备迎接魔导国首都可能会带来的认知冲击。
然而万万没想到,还没进门呢,现实就再一次超越了他们的预想。
“看,霜巨人!”
“真的,是霜巨人……我们的同族!”
“他们在……给魔导王的雕像做保洁!天呐……霜巨人在这里只能做这样的工作么?”
统治「冰爽与冻海之国」悠悠数百年的极地霜巨人们,无法想象这些同族为什么甘愿当保洁员。
“怎么会这样……”
“尊贵、强大的我们霜巨人种族,难道这就是末路么…”
正在用心擦拭魔导王雕像的霜巨人们听见了这些议论,紧锁眉头望着他们,担任工头的霜巨人将擦拭用的大抹布往肩膀上一扔,走过来。
“…你们不是安洁莉西亚山脉的霜巨人吧?哪里来的乡巴佬,居然敢瞧不起这份伟大的工作?”
小欧洛勃然大怒说:“我们还没有沦落到要被保洁员骂乡巴佬!”
“哼,连擦拭魔导王陛下的雕像这份工作有多伟大也无法理解,说乡巴佬都是称赞你们了吧。”
大欧洛按住有些冲动的儿子的肩膀,说:“抱歉,我们并没有瞧不起的意思,但……无论如何,你们就是在干着擦拭雕像的工作吧?魔导国不是有很多魔法道具么?为什么不用「清洁」之类——”
“果然什么也不懂啊。这可是展现臣民敬意的工作,居然想要用魔法。”
“……原来如此。”
“我们可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从其他种族手里捍卫住这份伟大的工作。现在涌入魔导国的巨人种族越来越多了,陛下依然垂恩于我们,我们非常感谢。所以……”
工头指了指大欧洛,说:“你们恐怕是从哪里过来朝觐的吧?奉劝你们,可别在魔导王陛下面前出差错,要是被你们拉低了霜巨人的整体评价,我们安洁莉西亚霜巨人可饶不了你们…”
这样说完,工头头也不回,带着同事们继续擦拭魔导王陛下的雕像去了。
留下欧洛父子一行,震惊无比的,久久凝视他们的背影。
·
乘坐巨龙,飞在空中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这就是乌里诺亚唯一的感想。
乘坐霜龙从恭·卡塞纳斯行省起飞,一路横穿恭·巴哈斯行省上空的云彩,最后稳稳的落在卡兹平原,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跑运输,还是一种高级享受。
不,单纯乘坐巨龙的话,乌里诺亚当然也有体验过,毕竟是一个大帝国的皇帝。
但霜龙航空提供的乘坐体验,实在是太非同凡响了。
那些巨龙显然,全部经过极为严格的训练,载客飞行的时候居然连身体的倾斜都很少出现,平稳到极致,在龙背上看着风景,简直好像是自己在飞一样。
“太厉害了。”
结果只能说出这句话。
一落地,那巨龙竟然说了句“感谢乘坐”,然后将双翅放到地上,这个动作显然也是训练有素,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四十五度角滑坡。
然后巨龙会解除自己背上搭载的那些座椅的魔法效果,它们在飞行中一直启动,具有防止乘客掉落的效果。
乌里诺亚试过了,即使是想故意从座位上跳出去,身体也一定会受到一股魔法力量的拉扯。
那应该是座椅产生了行动拘束类效果,因为乌里诺亚对行动拘束有很强的抵抗力,所以如果执意要跳出去还是会成功的吧,但对普通人来说,那足以百分之百保证安全。
“魔导国是建立在……建立在魔法道具上的国家么?太强了……考虑的太周到了啊!……能搞出这么多精妙的设计真是太厉害了啊可恶!”
心怀巨大的挫败感,乌里诺亚从龙翅膀上滑下来,结束了这次梦幻的乘龙旅行。
然后他环视卡兹平原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都在搭乘这出租马车,这种周密的配套服务,实在是太伟大了…
国家的实力分为软硬两种。
硬实力就是武力——没得比,这点乌里诺亚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在硬实力上,即便是身为帝国最强战士的自己,也绝不可能和一招瞬杀全世界魔物的安兹·乌尔·恭相提并论。
这点乌里诺亚早就有明白,所以也不怎么在乎了。
但是软实力呢?
一个国家想要积累起软实力是很需要时间的,短则数十年,长则百年,必须要经过这样长的时间沉淀,软实力——也就是文化和政策方面的实力——才会逐渐形成。
正常来说是这样没错啊!
“魔导国的历史才十多年才对!为什么?魔导王究竟为什么,能够构思出这么多新奇又伟大的政策和技术?究竟为什么,能如此迅速的积累出这么可怕的软实力?!”
乌里诺亚家族,从祖父辈开始就是一国之君,父辈开始致力于征服小型大陆的伟业,零零总总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但在软实力方面,居然一丝一毫也比不上新兴的魔导国。
“这不对,这不应该!就算魔导王再怎么强……不,怎么会这样!差距为什么会大成这样!”
“那个啊、乌里诺亚大人……”
这时候,妮妮薇有些犹犹豫豫的开口:
“那个……其实……之前打听劣等人牧场的情报的时候,我有听到另一个传闻……不,应该说情报吧…”
“什么?告诉我,是什么,妮妮薇?”
“你……乌里诺亚大人,有心理准备么?”
“…………。”
乌里诺亚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又揉揉鼻梁,犹豫了一下,说:“好了,你说吧,妮妮薇。事到如今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好好接受。”
“嗯。……是这样的,我听来自以前斯连教国的人说起啊,原来具有六百年历史的教国,是魔导王陛下的从属神建立的!是为了魔导国而预先铺路的!也就是说……其实魔导国的历史文化要追溯到六百多年前的神话时代哟!”
“……!”
“真是了不起,先让从属神降临,在这个世界建立国家试试水什么的……疑?乌里诺亚大人?您……还好么?”
“啊……”
乌里诺亚发出一声介于悲叹和自嘲之间的声音。
然后他也顾不上周围其他人好奇的目光,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表情就像是溶解的史莱姆一样扭曲。
妮妮薇惊的大喊:“大人!乌里诺亚大人呀!您怎么啦?圣母转世那家伙不见踪影也就算了,您可别再出什么事啊!”
不理妮妮薇的惊叫,乌里诺亚感觉腰腿根本使不上力,仿佛魔导王就在自己眼前,将他的一只骸骨之手、压在了自己的头顶。
无穷的压力,想海啸一样席卷乌里诺言的内心,胃疼的像是有一大堆哥布林在里面跳战舞。
“天呐……六百年!居然其实有六百年的积淀…!神……啊,果然是神么!挡在我面前的果然是神么!……输了……完败,我输的好彻底!输了!输了!完败啊…!”
曾被称为「雄心帝」的男人,趴在平原上,拳头使劲的捶地。
原来“志气”这种东西,堆叠的越高,倒塌的时候也就越彻底。
无论是软实力还是硬实力,在魔导国面前都是毫无可比性,所以乌里诺亚意识到自己彻底败了。——虽然没有任何战斗,但就是完败了。
曾经志在世界的勃勃雄心,现在一败涂地,就如同被车轮碾进烂泥的花瓣,永远的失去了光彩。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落泪,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这是他最后的矜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