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完与九曜世界吞噬魔大战的影像记录之后——第九层的小酒馆里,难得的人满为患。
吧台前的八张椅子上,依次坐着科赛特斯、迪米乌哥斯、马雷、塞巴斯、亚乌拉、夏提娅,然后是雅儿贝德。
潘多拉·亚克特因为还要回收神器级道具,在宝物殿里折腾,所以不在这里。
夏提娅和雅儿贝德像是刻意拉开距离一样,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这个座位不管在谁眼中都是空着的,但实际上安兹正坐在这里——装备着「神眼难及」悄悄坐在这里。
在场的诸君没人能看穿,而且就算发生肢体接触,只要没有产生 HP 伤害就一样不会被发现,视接触的力度而定,接触者只会觉得好像隐隐约约摸到了什么东西。
安兹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和钢笔。
(好了,让我听听大家都有什么想法……这可不是偷听,没错,这是打探敌情,我必须抓住机会了解迪米乌哥斯在想些什么。)
昨晚,虽然在百感交集之下一时激动,对雅儿贝德说出了自己是普通人的事,但后来并没有在此方面更加深入的说。
这种事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吧。
而且恐怕只会对雅儿贝德一个人说,因为她被设定成了非常特殊的存在。如果对其他守护者也透露这种事,安兹担心会连带着摧毁他们心中其他“无上至尊”的形象。
这是安兹不想看到的。
NPC 们无比憧憬、敬爱着自己的创造主,安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损害他们的那种感情。只有雅儿贝德不同。
在遥远的未来,在漫长的时光中,安兹恐怕一直都要在守护者们面前扮演伟大的智者吧。
真是可怕,想想就胃疼如刀绞……但在那种未来中,如果能在雅儿贝德身边卸下伪装和包袱的话,安兹觉得那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妻子啊……不过,这算不算我在企图利用雅儿贝德呢?唉……)
自责、甚至是自我厌恶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也是安兹昨晚没有完全坦白的主要原因。
(不好,集中注意力,我可是在执行刺探敌情的任务。)
安兹摇摇头,握起笔,做出不管迪米乌哥斯说了什么,都能立即做笔记的准备。
但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所有人都完全的沉默着。
只有吧台里,酒保皮奇擦拭玻璃杯的咯吱声轻轻回荡,守护者们一言不发,甚至都不喝摆放在眼前的酒水、饮料。
无上至尊们大战九曜世界吞噬魔的恢弘影像,给他们带来的精神冲击太大了,他们眼前,现在甚至还回放着一幕幕幻觉残影。
(说、说些什么啊!)
安兹手握笔记本,在那里有些尴尬。
“这次真是难得,从未有过各位一起来的景象呢——”
皮奇试图活跃气氛,但是大家看上去毫无反应,一个个都默默垂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饮料。
(好沉重……!)
皮奇和安兹同时这样在心里低呼。
如果只是默默品酒,那其实气氛会还不错,但是平时非常活跃、非常有个性的守护者们,此时变得一动不动,都很消沉。
皮奇给他们调制的各种饮料也完全没有动过,酒杯里的冰块融化了,亚乌拉的奶茶上的雪盖也消融成了奶油。
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科赛特斯最先开口。
“…无论对安兹大人说多少感谢的话都不够,这次有幸观看那样的影像,真是……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咚咚咚,他的下颚连连敲击,语调豪迈,好像暴风雨里穿梭的船。
“我要回去第五层锻炼了。现在这种状态,就算获赐了那么多神器,我们也根本比不上无上至尊们的脚尖!根本不配被安兹大人视为战友、同伴!我要回去锻炼了!”
科赛特斯亢奋的站起来,拿起小小的鸡尾酒杯往自己口里一饮而尽,那架势,皮奇甚至担心他该不会是想直接连酒杯一起吃下去。
然后他径直离开。
安兹吃惊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反应太夸张了吧…!)
“啊,我也先走一步。我们守护者看了那影像之后,心里都这样天翻地覆的,小雅他们……龙王们不晓得怎样了呢,绝对吓坏了,我得去看看他们。”
亚乌拉准备起身,注意到自己的奶茶一口没喝。
大家进来小酒馆的时候几乎都精神恍惚了。都点了饮料,但端上来之后才察觉自己根本没有心情喝下去。
这对酒保皮奇而言未免太失礼了,但此刻她小小的胸膛中堵满了强烈的感情:尊敬、畏惧、兴奋、憧憬等等,像是风暴一样肆虐着,实在喝不下什么饮料,而且和鸡尾酒不同,奶茶分量又大。
她勉强自己一口气喝了一半,连是什么味道也没喝出来,然后将这奶茶推到马雷那边。
“剩下的你喝吧,我记得你有说过想喝吧。”
“诶、诶?我……我也喝不下啦!姐、姐姐——”
“有说过吧?不许剩哦。——抱歉呐,皮奇,真的不是不好喝哟!”
说完,亚乌拉不等马雷手忙脚乱的挽留,一溜烟跑出了酒馆。
“呜哇哇…姐、姐姐真是的,怎、怎么办……”
马雷为难的时候,皮奇默默将剩下一半的奶茶收回吧台,一并也把马雷一口没动的饮料收回,然后是依次收回其他守护者的酒水。
“抱歉,皮奇。”和对外时迥然不同,迪米乌哥斯发出由衷的歉意,微微低头。
“哪里,没能察觉到大家喝不下东西,是我身为酒保还有所不足。……话说回来,安兹大人给各位看的影像,居然如此有杀伤力么?”
“没错…杀伤力太大了,仿佛一切既有观念都被颠覆了,就像在调好的酒里突然放入一块烧红的烙铁哟,皮奇…”
安兹无比惊讶的看着这样说的迪米乌哥斯。
雅儿贝德摇摇头。
“还是换一个话题吧。为了安兹大人,我们也绝不能消沉。”雅儿贝德斟酌着词句,说:“…毕竟其他无上至尊们已经全部离去了,即便资格不够,我们也必须充当起替代品,与安兹大人共进退才行。”
“是啊……安兹大人将我们当做「同伴」,这是多么的慷慨仁慈,又多么的严厉无情啊。”塞巴斯刚毅的眼睛里竟然有光芒在打转。
自己真的能好好充当离去的无上至尊们的替代品么?安兹大人似乎是这么期待着的,但看完影像之后,所有守护者都害怕自己做不到,无法回应安兹大人的期待。
在影像记录的大战中,安兹·乌尔·恭的成语们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行动,所有战术可以说一气呵成,精彩、完美。连失误,恐怕也能用一只手就数过来。
每一位无上至尊都是那样的光彩夺目,无论是经验、技巧还是战斗力,都令人叹为观止。
更不用说连协配合了。
以安兹大人为轴心,所有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组成的战线简直牢不可破,宛如一个巨大的整体!
这个整体实在太过耀眼,以至于庞大的九曜世界吞噬魔都成了配角。
“那就是安兹大人所领导的,纳萨力克的巅峰时期吧。实在是太美了。和那相比,我们这些人……”
迪米乌哥斯说着,就苦涩的笑了。
“…说了换个话题吧。将消沉咽回肚子里,不断努力提升自己,以便更多的帮到安兹大人,以便早日回应安兹大人的期待,成为安兹大人合格的「同伴」,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吧。”
“嗯。守护者总管说的没错。那么就换个话题……令人吃惊的事确实还有一件……应该恭喜你啊,雅儿贝德。”
迪米乌哥斯发出的恭喜,像是一根刺,刺了夏提娅一下。
她从桌面上抬起头,隔着空余的座位,颇有些毒辣的盯着雅儿贝德。
“是呢啊林斯,真是恭~喜~守护者总管大人了呢!”
“啊啦,安兹大人想占有谁都是安兹大人的自由,太过嫉妒的话,或许是一种不敬哟,夏提娅。”
她们的目光相撞溅出火花, 在两个女人中间,安兹顿时如坐针毡。
不过雅儿贝德却立即撇过脸去,说:“玩笑就到这里……说了嘛,安兹大人只是为了让我能自如的骑乘战争双角兽、提升战斗力罢了。”
“哼!呜呜呜呜呜妾身为什么就找不出那种借口呢!?安兹大人,安兹大人啊呜呜呜……!”
夏提娅伏桌大哭,安兹闪过一次精神抑制。
“说到战斗力的话。”迪米乌哥斯推了下眼镜说:“其实自从转移到这个世界、你们第一次争夺所谓正妃之位的时候开始,我就很在意安兹大人的后代,一定能给纳萨力克新增很多优秀战斗力才对。”
“诶——!你这样想过么!”安兹忍不住大叫了出来,因为「神眼难及」的缘故,并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迪米乌哥斯说:“现在终于变成一个非常现实的事情了呢。纳萨力克其实迫切的需要一批新战力,这你应该也知道吧,雅儿贝德。”
“是指防御那些被征服下来的公会据点…吧。”
“没错。浮空城、水晶城、马林斯派克宫,未来肯定还会征服新的据点。而按照百年余震的规律,八十多年后就会有新的公会降临这个世界,在那之前,必须建立起守护各个据点的防御体系才行。”
对对,多谈点正事。——安兹一边这样想,一边准备开始记笔记。
雅儿贝德说:“安兹大人吩咐过,不想为此分散纳萨力克的力量呢。”
“没错。毕竟还要分配力量到二重纳萨力克那边去,还有守护魔导国内的关键人员和设施也要分配力量,确实不应该再为守护征服来的据点而分兵。”
“索性就将那些据点空着,当做诱饵如何呢?”
“哦,是不错,之后向安兹大人提出吧。…不过这样做的话,纳萨力克必须时刻保持警戒才行,某种程度上说还是要浪费资源。所以健全的防御体系果然还是必须的吧。”
雅儿贝德点点头:“说的是,我们的责任是提出尽可能多的参考意见……皮奇,抱歉,果然还是再给我一杯饮料可以么?”
迪米乌哥斯也重新点了一杯,两人热烈的交换意见,而安兹不时记着笔记,并且备注上自己的想法——这样一来,之后正式和他们商讨时,就能游刃有余了吧。
他们还谈到了一个令安兹感到眼前一亮的内容,就是从土著中提拔“魔导国各个区划的守护者”。
征服世界后肯定会大幅度修改全国(世界)区划,然后将大区划对应纳萨力克里的“楼层”概念,其中包含的小区划对应“领域”概念,分别设置守护者。
这些魔导国区划守护者不是花瓶,应该尽可能提升其作战能力,让其真的能分担防御任务。而真正非常重要的设施、地区,则集中佣兵魔物进行守护。
诸如此类的内容很吸引安兹,但可惜,内容很快就偏离了常轨。
“——因此,我认为或许应该认真的考虑,在接下来八十年的空档期里,培养一批「后代」作为新增战斗力,当然,我是说如果安兹大人愿意的话。”
安兹的钢笔直接在笔记本上滑了一下。
(不不不,我不愿意!)
迪米乌哥斯继续说着。
“玩家和 NPC 的后代存在觉醒概率低的问题,就算觉醒了,等级上限并不高,不过既然也有绝死绝命那样的个体,我想或许能用『向星星许愿』解决这个难题……当然,在经验值牧场里也有开展实验,通过不同的配种方式,或者对胎儿施加魔法影响之类的方式,提升觉醒概率……不过因为时间周期太短,现在还没有定论。”
“原来如此……生产很多很多小孩来填补战力……”
雅儿贝德面色桃红的笑了,安兹知道那一定不是因为醉酒。
夏提娅也停止了啜泣,豁然抬头,一脸恶狼猛虎的样子说:“哼……这次……生下安兹大人第一个孩子的荣誉妾身可不会让给你了!雅儿贝德!”
“别激动了,夏提娅。”
雅儿贝德冷眼一瞥,摸着自己的小腹说:“昨晚…安兹大人和我说了哟,肯定是等到击杀了九曜世界吞噬魔,等确保纳萨力克的安泰,然后再考虑婚姻和后代哟。”
“这么说,也许安兹大人其实早就计划好了?原来如此……”
迪米乌哥斯露出一个钦佩的微笑。
“未来,或许可以将防卫浮空城等征服地的使命交给后代。更进一步推测,安兹大人会不会是想将那些据点作为给后代的封地呢?”
“再推测下去或许会不敬哟,迪米乌哥斯。”
“啊,说的是,感谢提醒,雅儿贝德。…毕竟是安兹大人,那远远远远超越我的智慧,说不定其实有更加伟大的安排。”
此时,胃疼如刀绞的安兹,已经悄悄启动公会戒指,从这个可怕的敌军阵地里逃走了。
雅儿贝德喝完了最后一点酒,优雅起身。
“我也要走了,根据布纽萌大人编撰的情报汇总,邪兆的第二层反应,差不多要在外面的世界显现了。我得先制定好魔导国方方面面的政策、给安兹大人过目才行。”
迪米乌哥斯轻轻举起酒杯:“敬黑暗时代。——为了安兹大人的利益好好挣扎吧…凡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