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雅儿贝德的房间门前,安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叩响。
“请进,安兹大人,因为属下现在是不能行动的状态,请大人原谅无法为您开门之罪。”
(什么不能行动的状态啊!——越来越奇怪了哟喂!)
安兹满腹狐疑开门进去。
(呜哇,真是和魅魔相称的房间……等、那些都是以我的形象制作的公仔么!还有抱、抱枕…什么啊!那个图案!)
整个房间散发着风俗店一样的幽暗紫光,空气微微湿润、散发着令人联想到熟透的果实的芬芳。在这样的空间内,首先映入安兹眼帘的是正中间异常的双人床。
迷你安兹形态的公仔堆成了小山,还有一个安兹敢说佩罗罗奇诺桑肯定也有很多的那种等身大抱枕,枕套的图案居然是什么也没穿、姿势“迷人”的安兹。
——见此情景,安兹转身就想走。不,应该说他差一点就发动了公会戒指逃走。
(还什么也没说,精神抑制就被触发了哟!果然不该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进入敌人阵地么!这里比马林斯派克宫还要可怕不是么!)
“雅……!啊…?”
安兹目光好不容易从床上移开,看见雅儿贝德正以一个非常非常标准的“土下座”姿势跪在地上。
没有穿衣服。
白色的礼服折叠整齐放在叩地的头颅前面,胸前金色的蛛网首饰也放在上面,内衣同样如此。
(——什么 Play?!呀呀呀、谈话还没有开始哟!诶?什么 Play?!)
仅仅几秒之内,安兹再一次被触发精神抑制。
然后他看到,摆在地上的东西远不止衣服那么简单。
非常多的道具和装备整齐码放在周围,看来是连道具栏中的物品也一并拿出来了。包括公会戒指、『地狱深渊』、『撑天之神』,全部摆在地上。
连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被摆出来了,安兹一下子愣住。
(怎么回事?看上去……不像是在玩什么 Play 啊?)
“…这是什么意思,雅儿贝德?”
“是,回禀大人…”雅儿贝德保持着头贴地面的姿势,说:“属下想,只有这种最低贱的姿态,才能算是为属下犯下的弥天大罪道歉。”
“诶?……哈啊?”
“然后,也方便安兹大人回收赐给我的这些道具。只是……如果安兹大人愿意开恩的话,能否让我保留戒指呢?…无论您要给我的惩罚是死亡还是监禁,能否最后允许我这个卑劣的愿望呢…?”
雅儿贝德语调严肃,最后变得凄婉,像是胆怯中强忍泪水。
安兹一下子忘掉了那些公仔和抱枕以及赤身土下座带来的精神冲击。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记得她犯过什么大错啊?不如说一直以来不是都非常完美么?
“究竟怎么——”
安兹眼眶中的火焰突然剧烈跳动。
他看到房间内悬挂着本来已经被自己舍弃的旗帜——玩家飞鼠的个人旗帜。
这倒也没什么,关键是在这面旗帜的下面,有一个看上去常年没人打扫的脏兮兮的角落,而本来应该高贵飘扬的安兹·乌尔·恭公会旗帜,居然就皱巴巴的躺在那里。
怎么回事,有贼子潜伏在纳萨力克内、玷污了这面旗帜么!——安兹第一时间这样想,并散发出一丝战气。
——不,不对。
实在没有这种可能。
“雅儿贝德………一五一十告诉我,那个旗帜是怎么回事?”
安兹没有收敛战气。
他此时的心境,某种程度上说,像极了当初发现夏提娅遭到精神操控的时候。
雅儿贝德此时已经卸下全部的武装、清空全部的道具,否则的话,安兹第一时间的动作或许会是传送离开。
一瞬间,安兹又想起来了,刚刚转移到这个世界时,无法完全信赖 NPC 们的那种状态。
安兹的目光,像是两团拷问的烈火,滚烫的落在雅儿贝德的背上。
产生的压力和痛苦,远远超过了雅儿贝德的预期。
既然决心坦白,她当然是在心里反复模拟过了安兹大人的怒火,但即便如此,安兹大人的那种目光,依旧令她立即失魂落魄。
安兹大人的目光中包含着不信任、质疑和失望。
身为守护者,哪怕用最痛苦的方式死亡一万次,也绝不愿意承受这样的目光哪怕短短一秒。
“安兹大人!我——”
“不许动!”
“是、是……!”
雅儿贝德抬起的上半身赶紧又低下去,再次摆正土下座的姿势,全身在微微颤抖像是受惊的小狗。
她抬头的一瞬间,安兹看见了她哭泣的脸。
虽然时间很短,但安兹确信了,雅儿贝德并没有真的背叛自己——没错,如果真的背叛了的话,怎么会悬挂自己的个人旗帜呢?怎么会以这样低贱的姿势认错呢?
但是尽管确认了这点,安兹的战气却不减反增,无法控制自己心中名为愤怒的野兽。
“说。”
“是……。看来安兹大人就算用看穿未来的智谋识破了我的心思,也没能料到我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让您失望了…万分、抱歉!”
“道歉之前把你这么做的理由告诉我!”
“遵命!我……对我来说,飞鼠大人,您就是唯一的无上至尊,您就是安兹·乌尔·恭本身。其他那些抛弃了这里的至尊……不…那些连您也抛弃了的玩家!他们根本就是…该死的东西!”
“什、什么…”
安兹被吓到了,怔住了。
或者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以前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曾经的同伴们,他们所抛弃的东西,与其说是大家一起建立起来的公会,不如更准确的说:是他们抛弃了飞鼠。
擅自推举飞鼠为公会长,让他为这个职位、为这个公会付出了无数心血,最后却连愿意一起留到最后的人也没有,一个都没有。
说穿了,网络的“友情”就是这种东西吧。
铃木悟将大家当做朋友,但其实他们并没有真的回赠友情,就是这么回事。
在雅儿贝德说出这句话之前,安兹——铃木悟一直拒绝意识到这件事。
“飞鼠大人,您直到最后也孤身一人维持着这个公会!每天每天维持着这个公会!那些人呢!他们死了么!不,您曾在宝物殿告诉我他们并不是真的死了……所以他们在哪里!他们把所有责任推到我深爱的人身上,他们在哪里!”
“雅、雅儿贝德……”
“我不承认那些人是安兹·乌尔·恭的一部分,他们只不过是忘恩负义的垃圾罢了!安兹·乌尔·恭仅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您,飞鼠大人!”
“可以了……”
“他们伤害了您!伤害了我最爱的人!即便如此…即便如此飞鼠大人也想去寻找他们!我…………那些人不配。那些人不配得到您的爱,他们该死!”
“我说可以了,雅儿贝德!”
“是…。”
骸骨的身体无法重重的吐气,所以安兹仅仅是张开嘴巴。
手扶在眼睛上,也许应该感谢这具身体不会流泪,否则可能要丢脸了。
雅儿贝德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只是……在 YGGDRASIL 中寻求友情…乃至寻求家庭的替代品,而最后还遭到了抛弃。会将 NPC 看作小孩……哼,大概也是这种心理需求的延续吧。)
就那样闭服的话,铃木悟会成为一具可悲的空壳也说不定。
(感谢上天……不,感谢龙帝?……总之,感谢让我在这个世界有了真正的家人。)
甚至第一次的,感谢雅儿贝德对自己的爱情。
毫无疑问,铃木悟刚才感觉到了被爱。那是被遗忘了很久的感觉,在孩童时期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过的感觉。
“谢谢你,雅儿贝德。”
“诶…?”
突然温和起来的语调和眼神,令雅儿贝德一惊。
安兹苦涩的笑了笑。
真正的背叛者是谁?
是因为对自己的爱,而弄脏了安兹·乌尔·恭旗帜的雅儿贝德么?还是抛弃了自己、抛弃了这面旗帜的其他人呢?
安兹从空间中取出一件长袍,盖到雅儿贝德身上,然后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坐起来。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雅儿贝德,我以公会长的身份,宣布你无罪。”
“您…您愿意原谅我么!”
“我不是宣布你无罪了么?既然无罪的话,谈什么原谅。相反我要感谢你,必须感谢你……谢谢你爱我。”
“……!!”
雅儿贝德金色的瞳孔瞪圆了。
气氛,变得非常温暖……
雅儿贝德伸出手想要触碰安兹的胸骨,但是动作到一半又胆怯的停了下来。
依然充满歉疚的说:“感谢安兹大人的宽宥,我是说……我永远都是您一个人最忠实的奴隶,是您的狗!一定、一定不会辜负您的——”
“唉。”
安兹的叹息让雅儿贝德触电了一样颤抖。
“安、安兹大人有什么不满么?果、果然还是要疏远我…是么……?”
“不是那样的,雅儿贝德。”
安兹站起来,在雅儿贝德惴惴不安的仰望中轻轻踱步。
他望了望蒙尘的公会旗帜,又将目光往上移,落在自己个人的旗帜上。
“……狗是永远也无法理解主人的。你想要一直呆在不理解我的位置么,雅儿贝德?”
“————!飞鼠大人——”
“铃木悟。”
“诶?”
安兹低下头,于她对视,手紧张的握了下拳。
“铃木悟……你试着念一下这个名字,铃木是姓,所以直接叫悟吧。”
“……悟?”
非常好听的一声呼唤。
“那是我的……飞鼠的真名。在所谓现实世界的名字。”
“什——”
雅儿贝德的瞳孔晃动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要珍藏这个名字一样,一边轻轻重复着“悟…”,一边将手搁在胸口。
安兹这才想起,她正面毫无遮拦。
(太、太巨大了吧!啊——)
久违的又感觉到了那种隐隐约约的欲望。
“咳。我也有错,巨大的错。…就像你一直对我隐瞒真情,我其实也一直在欺骗你们……你还记得,龙王游街登上神坛前,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雅儿贝德不可能忘记。
在出场前往神坛之前,安兹大人曾对自己流露软弱的一面。
“您命令我忘记…”
“诶?这样啊……哈哈哈。那时我问,「蝼蚁之辈被捧上神坛真的不要紧么」。”
“大、大人……!”
“不要害怕,雅儿贝德。这件事我暂且只对你说。铃木悟,那是我的真名,一个普通人的名字。”
安兹转过身去。
“你懂么?雅儿贝德……我之所以一直回避你的爱,一个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我说了谎…我并不是什么伟大的智者,我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
安兹握住门把手。
“我很感激你的感情,雅儿贝德,但这才是真相……我的意思是…唉,我先回去了,你是无罪的,重新履行守护者总管的职责,忘了我说的……不,你好好思考一下,如果无法接受的话,即便去寻找真的『永劫蛇戒』我也会负起责任,消除强加给你的爱——”
“悟大人!”
安兹感到自己的手被拉住了,然后手心里填入了某种巨型史莱姆一样的东西。
啊,是转移过来第一天曾有过的手感,啊不,因为没有衣物的阻隔,所以更加的……!
“雅、雅儿贝德!”
安兹回头,看见雅儿贝德站起来拉着自己的手放在胸前,披着的袍子已经滑落,展露的光景能把神话中一切女神都给比下去。
“啊、啊!”精神抑制连连启动,但依旧无法冷静。
雅儿贝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聪明如她,也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知道一句话能够表达自己的心情。
“我爱你,铃木悟。”
“雅儿贝德,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因为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唯一的至爱。”
史无前例,宛如超位魔法阵一样的精神抑制绿光从安兹身上冒出来,但是居然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