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震动让战士们担忧,更让普通人心惊。这个世界的人类并没见识过地震之类的天灾,但绝不妨碍本能地产生恐惧。他们不是尖叫,就是奔逃,更多的呆立在原地,却止不住地颤抖。
可是,在惶恐不安的人群中,有个人的行进方向却和其他人不同。只见他慢悠悠地向城门走去,看上去是那么泰然自若,浑然不觉那些慌不择路的家伙们随时有可能撞上他。
这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他慢慢踱到了靠近城门的地方,懒懒地抬起了头,注视着半空中得意忘形的尖山创。
“哎,最终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男子的声音并不响,听上去平平无奇。但战士们看到他后都惊喜地叫道:
“八木先生!”
而尖山创的眼中则亮起了兴奋的光芒。
“终于还是出现了,你这个胆小鬼!怎么样,对我创造的世界还满意么?”
八木教广推了推眼镜:
“这座城市还不错,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我原以为你会让这儿的人类通过奋斗改变悲惨的命运,哪怕是牺牲也好,借用巨人之力也罢,总之,他们应该是最后的胜利者。没想到,你压根就没打算拯救他们!”
“哈哈哈哈!”
尖山创大笑起来:
“所以我说你天真幼稚!你估计还对什么光明战胜黑暗、努力就有回报这套玩意深信不疑吧?哼!人类真是愚昧怯懦,以为披上一层幻想的外衣就能掩盖自己的无能了?世界的真相是:蝼蚁便是蝼蚁,即便聪明一些、强壮一些,仍然不值一提!”
八木教广挑了挑眉: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想法的?是在进入这里之后遇到了什么吗?”
“哈,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当然是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一开始!人类是如此肮脏卑劣自私懦弱,让他们多活一天都是浪费。我只不过打算揭露这个事实罢了,而留下这么一块苟延残喘的地方,就是想让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尽情感受这种绝望无助的痛苦而已!”
凌裕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大声斥道:
“你不也是人类么?而且肮脏卑劣自私懦弱这些词用在你身上正合适!”
尖山创闻言嘴角咧得更开,笑容中满是狰狞。
“我当然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可能不知道,只要把这座城市献祭给伟大的主人,我就能获得新生,获得永恒!嘿嘿嘿!”
八木教广忽然转过身来,不再去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小丑,而是平静地注视着凌裕等人。
“我想要知道的都已经问清了。对于人类之敌,不需要客气,你们尽管动手吧。”
凌裕与他清澈的眼神对视着,心中一动,刚想开口,八木教广却好似猜到他想说什么似的,抢先道: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事想问我,我其实同样如此。不过现在时间紧迫,没空闲聊。但只要看到那个,我就坚信你们一定能行。”
说着,八木朝他们手持的大剑努了努嘴,大伙心中一振,纷纷会意地微微点头。
尖山创发觉八木教广竟然就这样背过身缓缓离去,似乎懒得再看他一眼,不禁心头火起,怒极反笑:
“你果然就像我说的那样,是个无能的懦夫!你以为把虚假的希望寄托在那些外来者身上就有用么?好吧,我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他狞笑一声:
“艾伦,时间到了!”
艾伦猛然停止了颤抖,只见他瞪大了眼睛,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
“啊——!”
少年的身体急剧地膨胀,一瞬间就再度变成了那头目光凶狠面目狰狞的巨人!
“艾伦——!”
三笠顿时变了脸色,调查兵团的众人也面露惊容。他们并不是惊惧于眼前的巨人,而是明显感觉到从艾伦身上传来了不似同伴的凶厉气息!
艾伦变身后的巨人咧开了嘴,露出满口的森森白牙,仰天狂啸了一声!
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似的,三道城墙的震动达到了最高点,然后齐齐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浓烈而庞大的灰雾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好似末日随时就要降临。
下一刻,大地上响起了更为剧烈而密集的震动声。人们绝望地发现:原先守护自己的城墙纷纷坍塌,无数和超大型巨人一样高耸的红色巨人出现在面前,正无情地朝他们一步步走来。所过之处一切皆被碾成碎末,不仅众多人类瞬间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连一排排十余米高的楼房也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玩具!
“这就是地鸣,很壮观吧,老朋友。”
随着城墙的倒塌,终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尖山创了。这个人形恶魔悠然飘入城内,停到了八木教广面前,像是要逼着他对此说些什么。
八木停下了脚步。虽然他面向尖山创,但目光却没有落在对方的脸上,而是越过了他,凝视着眼前的人间地狱。
“这就是你曾经最后向我描述的灭世手段?虽然我知道一定很残酷,但没想到为你所驱驰的恶魔竟然是原先人类的守护者。”
八木教广的语气依然平静,透过他的镜片,隐约可见无数幅悲惨的画面。
“原本支撑人类活下去的最大依仗瞬时变成了索命的死神,可以想象此刻他们心中有多绝望。我知道你很残酷很绝情,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能残忍到这种地步。”
说着说着,八木的声音中已经透出了一丝怒意。虽然他在努力抑制,但凌裕感觉得到:这位大叔心中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残忍么?嘿嘿嘿,作为被我创造出来的世界,这些愚昧可怜的人类能够拥有短暂的虚幻生命已经足够幸福了,还妄想着奢望什么?现在是时候履行他们应尽的义务了。蝼蚁,就该有蝼蚁的样子。”
尖山创阴恻恻地一笑,他抬起手来微微向前一指,无数道黑气从指尖喷涌而出,缠上了一个又一个人类的身体。
“如果不想死,就乖乖地跟我走。我会赐予你们永生!”
尖山创的蛊惑好似恶魔的呢喃,直钻每个人的心底。许多人露出了贪生怕死的可怜表情,随即两眼一翻,一道道微弱的白光透顶而出,被黑气裹挟着回到了尖山创身边。而他们的身体则急剧膨胀,一下子化作了一头头无垢巨人!
(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看到了么?当那些怯懦的灵魂甘心成为祭品之后,人类的原本形态就是这个样子!尽情地厮杀吧,吞噬吧!你们这些自私贪婪丑陋肮脏的存在!”
在尖山创得意忘形的狂笑声中,那些新生的无垢巨人们开始吞食起四处奔逃的人类来。而更多的人类为了自保,选择了献出自己的灵魂而向尖山创屈服,于是在城市中站起了更多的巨人,更为凶残地吞食起越来越少的人类来。
巨人迅速增多,人类急剧变少,而尖山创手中的光球则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向他屈服。八木和凌裕他们这些外来者自不去说,以艾尔文为首的调查兵团众人虽然被黑气团团围困连行动都很困难,却一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格外坚毅。
“艾伦、艾伦你醒醒啊!”
三笠看着虽然已经巨人化却依然痛苦地抱头打转的同伴,继续焦急地呼喊着。这个姑娘不想放弃任何一线希望,哪怕性命危在旦夕。
一只像山一样高的红色脚掌缓缓从天而降,三笠挣扎了几下发觉还是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不禁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慢慢闭起了双眼。
忽然间,一道风从她身边掠过。她睁眼一看,自己正躺在飞奔的嘉拉迪雅怀中。
不仅是她,调查兵团的其他几名骨干以及八木教广都安然无恙,大剑战士们的行动完全不受影响,在黑压压的重围之中,现在他们就是最后的光。
“我感觉得到,艾伦。。。艾伦他很痛苦!我们要帮助他,一定要帮助他解脱!”
数人刚脱离险境,三笠就急不可耐地大声说道。
凌裕皱了皱眉,刚想劝她,冷不防八木教广忽然接过话来:
“没错,恐怖的画面始终紧紧纠缠着他,让那个孩子陷入了杀死母亲的无比愧疚中而无法自拔。。。不管那是不是事实,总之,不可饶恕!”
八木的最后一句话当然不是在责怪艾伦,而是恨不得杀了那个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他的语气瞬间变得冷冽森然之极,连身经百战的战士们听了都心中一颤。
凌裕下意识地问道:
“八木先生,我们该怎么做?”
八木教广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认为还没到绝望的时候。如果你要问该做什么,我想:遵从你的内心作出你的选择,或许就会迎来转机。”
(遵从自己的内心作出选择。。。)
凌裕忽然心生明悟,他缓缓闭起了双眼,散发开感知,用心体会着四周的景象。顿时,一幅幅似曾相似的场景映入了他的脑海:
血色的天空,无边无际的城镇,貌似人类却不再有人类意识的噬人怪物将自己团团包围。
自己逃入了一栋不知有多高的楼房,遇见了一名亲切的少女和许多古怪的人类。而那些怪人在他的眼前。。。吃人。
除了那名少女,所有人都加入了食人的盛宴。区别只是:有人在用情非得已的理由安慰自己,有人则在心安理得地贪婪享受他人的尸体。
(我们是人类,虽然渺小,虽然脆弱,但绝不能向敌人屈服!即便要牺牲生命,我们也要昂首挺胸以人类的身份而死,然后努力期盼着能有再次执起利刃的那一天,勇敢地向敌人复仇!)
脑中的画面瞬间模糊,一下子快进到他与少女相拥,从楼顶一跃而下的情景。而当时梦中听到的那个美丽声音再度响起,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
凌裕蓦然睁开双眼,忽然发觉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无论是大剑妹子们还是调查兵团众人,目光中大多流露出惊喜。
八木教广的神色则显得有些复杂,他盯着全身上下隐隐泛着微光的凌裕,忽然微微一笑。
“或许,我能帮到你些什么。”
言罢,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笔来,竟然专心致志地画了起来。
“呵呵呵,我还奇怪为什么仪式迟迟不能开始,原来是在等待你苏醒啊!”
尖山创忽然来到了众人面前,他一手托着个巨大的白色光球,同样也在兴奋而狂热地盯着凌裕。
“真是美妙可口的灵魂,要是把你们都献祭了,主人一定会非常高兴!”
一条黑色的裂隙忽然在他身侧张开,无数道漆黑浓稠的黑气从里面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看样子目标正是凌裕等人。
“来吧,乖乖地成为祭品吧!哈哈哈哈——嘎?”
尖山创得意的笑声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戛然而止,只见八木教广忽然抬起了头,表情极为肃穆虔诚。
他平平地摊开右手,任凭手中的那页画跟随着清风飘到空中,晃晃悠悠地朝凌裕飞来。
凌裕感到那张不起眼的白纸上似乎画了什么。他定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是双子女神像,象征着克蕾雅和特蕾莎的双子女神像!
当凌裕看清画面的一瞬间,那张皱巴巴的纸忽然光芒大盛,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团耀眼之极的圣光。那抹圣洁的白色令众人精神大振,却让尖山创极为忌惮。只听他怪叫一声,畏惧地遮起了眼睛,身上散发出的黑气也一阵紊乱,减弱了不少。
而与此同时,那个凝聚了城中众多人类灵魂的白色光球也脱离了尖山创的掌控,反而缓缓向凌裕飘来,仿佛这边才是令人安心的真正归宿。
“好熟悉的情景啊,想起来了么?”
听到伊斯力的话,凌裕怔了怔,然后白银之王继续微笑地说道:
“就让我再次来助你一臂之力,重现当日拉波纳城中的奇迹吧!”
话一说完,伊斯力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然后伴随着飞到跟前的双子女神画页,一起没入了凌裕体内!
“轰——!”
凌裕骤然感到无穷无尽的力量从身体中不断涌出,一时间竟生出了能够掌控众生的恍惚之感!
无论如何,此刻的自己比当初在圣都城中更强,一定能够干掉眼前的敌人,并且拯救这座城市!
城中无数的巨人都在这一惊变之下停住了脚步,仿佛就像凝神屏息死死盯住凌裕的众人一样,在静静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你,你做了什么!居然抢走了我准备供奉给主人的祭品!”
尖山创拼命抑制住心头的绝望,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身上的黑气再次变得浓郁。但在重重圣光环绕下的凌裕只是漠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怜悯一个可悲的疯子。
凌裕轻轻地伸手一招,白色的光球猛然加速,一下子飞到了他的手中。尖山创顿时面容扭曲,疯狂地扑了过来。
“该死,该死啊!我要把你——”
一柄无情的大剑当头斩下,将他所有恶毒的诅咒劈了个粉碎。尖山创愣愣地呆立在半空中,忽然身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黑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中一下子无比安静,天空也变得湛蓝美丽。凌裕托起白色光球,轻轻地往空中一抛。
光球散落成无数白色的光点,纷纷扬扬洒落到人群之中,一个个巨人。。。不,那些人类恢复了原状,他们一个个恍若大梦初醒,却已经记不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即便是被一个疯子所臆想出来的世界,然而这里的人类依然拥有灵魂,真实不虚的灵魂。
“三笠,我刚才。。。”
看到眼神恢复清明的艾伦,三笠喜极而泣,猛地一把抱住了他。
“艾伦,你没事了!太好了!呜呜呜。。。”
少年已经记不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是做了个噩梦,但眼前的一幕是如此美好,这让他的心情无论如何不会再变得低沉。于是艾伦轻抚着三笠,两人幸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凌裕微微吐了口气,缓缓向地面降落。
“弟弟,你真厉害!”
不用说,这又是海伦这愣头青的开场白。凌裕一笑,没有接她的话,转而向八木教广深深鞠了一躬。
八木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连连摆手:
“我只不过在拼命集中精神,试图将双子女神的力量具象化而已。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看来也已经足够了。小伙子,你干得不错!”
凌裕刚想再客气几句,不料八木教广忽然脸色一变:
“不好,那道黑色的裂隙快要消失了!快,趁你现在还残余几分刚才的力量,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凌裕一时没反应过来八木教广意指何事,聪慧过人的嘉拉迪雅却立即明白了:
“我们一起进入那道裂隙?”
八木点点头:
“别忘了带上我一起!我们这些人都不属于这个世界,既然那家伙已经死了,此地不宜久留,快!”
凌裕本来还想问尖山创一死,这里剩下的人怎么办?不过看八木的神情,这事十万火急,现在不是考虑别人的时候。于是他拼命凝聚起剩余的圣光,带着妹子们和八木教广一起向那道越来越淡的黑色裂隙里奋力一跃!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仿佛意识也凝固住了。不过,任务提示音又隐约响了起来:
“主线任务部分完成,目前完成进度百分之五十。已完成目标:保全人类最后的庇护所,抹杀尖山创;未完成目标:拯救八木教广,关闭空间裂隙!”
(这意思是说,我们现在仍未脱离危险?)
凌裕听着任务提示,刚感觉迟钝的大脑稍稍能够运转了,忽然就扑通一下一屁股跌落在地,一下子惊醒了。
爬起来看了看周围,凌裕发觉大伙都在,四位美女加八木老儿。他们的表情也显得有些茫然,看来也是刚刚回过神来。
(等等,伊斯力呢?难道这家伙又回到我的神魂深处睡大觉去了?)
不见了久违的北之深渊,凌裕不免有些沮丧。这时他忽然一个激灵,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表情!
因为耳中沉寂许久的通信装置突然响了!
“弟弟,我是米莉亚!你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