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查理的家后,我在手机上预约挂了个号,上午做个全身检查,下午再去精神科那边,不过我感觉自己的这个问题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吃药的地步,所以最后还是选择去心理咨询师那边预约了个名单。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去找心理咨询师做辅导,以前我以为自己一个人活一辈子也没什么,不过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逐渐感觉到——啊,果然,这么下去是不行的吧。我知道想要做出改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可这第一步总是得迈出去才可以。我也是下了决心,好!我要克服我的社恐,还有某种可能存在的精神问题。晚上睡觉时,查理的那些话在我的脑子里像是搅拌机里的浆糊一样搅来搅去,好不容易等到困意来了才勉强睡去。“你看上去很累啊,”眼前这位身材魁梧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我坐到了沙发上,接着又倒了杯茶给我。“金银花茶,可以醒醒脑子。”他推了推茶杯说道。“谢谢。”“我叫千代浮生,如你所想的那样是个霓虹人,为了快速推进我们之间的关系,咱们之间的称呼就随意点就好,你就叫我千代,而我就叫你……”“叫我‘莲’就好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是不太喜欢喝茶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负担确实也随着这一口茶减少了许多。“那么,莲,说说你的情况好了。”“……”我低头玩弄着茶杯,“我应该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可以先说说看你现在的心情。”“很糟糕。”“是因为什么糟糕呢?今天天气不好?还是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东西了?或者是因为学习上的事情?你看起来……应该才上高中吧?”“是,不过心情糟糕的原因不是那些,”我抿着嘴,犹豫着该不该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你最忠心的朋友,无论你说了些什么,我都不会责怪你。”千代说着指向后方窗外停在树干上的麻雀,“它们也不会责怪你。”我缓缓开口:“我很个人主义。”“是舍不得分享自己的东西吗?”“不……”我苦笑一声,“比那糟糕得多。其实我很乐于分享自己的东西,也很乐意在朋友困难的时候拉她一下。可是,在我眼里,这些友情都被明码标价了,它……它就仿佛一开始就存在,尽管我很不愿意,但内心深处还是会去想,这个朋友能帮到的我更多,所以他的地位得往上提高一些。”听到这里,千代皱了下眉头:“你看上去不太像是个追求物质的人,和同龄的女生相比……你还没有用化妆品,衣服也都很朴素。”“……我对自己的亲人也是如此。”我很小声地说出这句话来,也为之感到羞耻。“这些应该也影响不了你的正常生活,我想……也不会让你这么烦恼。”千代仿佛很了解我一样一眼指出关键点。我点了点头:“这只是其中的一个表现。当我想去做某件事时,我总会自动忽略身边人的感情,甚至……不顾他们的死活。”“可有具体的某件事?”“我有一位朋友送了我一架钢琴,那架钢琴十分珍贵,而我又是个很喜欢音乐的人。不幸的是,我的父亲这个时候生病了,住院费和手术费当时我们的家庭根本没办法承担,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架钢琴卖掉。”“你不舍得卖?”“不,我是认为父亲和我之间的感情其实并没有多少,不值得为了他放弃我的音乐。”说出这句话时,我没有半分愧疚。“看来你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棘手一些,”千代捂着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暂时来看,很难将之称为一个心理疾病,所以就算长期治疗恐怕收效也甚微。”“你知道我的病因了?”“还仅是猜测吧,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些问题,放轻松,这并不是智力游戏,你跟着主观意识回答就好。如果你现在情绪不太好,我们呢也可以改天再说。”“就现在吧。”我坐正姿势。“那好,”千代说着又指向窗外的那些鸟,“你看那些鸟,现在看上去很小,你往窗口走几步,它们的体型在你的眼里就会逐渐放大。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偶尔感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和那些鸟一样,你拉进距离就会感觉变大,拉远就会变小?甚至有时候你闭上眼睛,会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远离自己?”“是有过这些感觉。”他微微点头,接着继续问道:“你看上去很坚强,不像是会流泪的类型,不过在坚强的人也会有默默躲起来流泪的时候,你有多长时间没哭过了?”“印象里……我不记得自己哭过。”我一边回忆一边回答。“好吧,那你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对话?”“你是指?”我一时没有跟上他思维上的跳跃。“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今天过来看心理医生这件事有意义吗?我和你之间说的这些话,你是否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我……我不知道。”“好吧,”千代叹了口气,“我真想你回答是或者不是,那样倒还有抢救的机会。我知道你是什么问题了。”“那我还能融入人群吗?”“明明你根本没有这种想法,你只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怪才会刻意装成普通人。”千代一句话就说出了我的本心,看来他真的明白了我是什么症状。“我不认为自己的这个状况有什么错,事实上,有时候我很享受这种感觉。”“享受和世界分离,和现实脱节的那种感觉吗?你的这种人格解体,通常表现为对自己感觉很陌生,或者认为周围的世界极其不真实,自我感消失,与外界的事物有一种难以打破的隔膜感。这种人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几乎没人能忍受这种孤独,所以它也被列为抑郁症之一。”“我只感觉很自由,”我侧了下头回答,“可是周围的人和现实都在向我施压,他们最喜欢做的就是把不是普通人的人变得和他们一样,也不在乎当事人的想法。我并不是来抱怨的,不过我的这种状态,现在确实是很影响我的生活。”“像你这样的,我也没有药能开给你。”“我已经被迫吃了不少药了,见的心理医生你也不是第一个,他们甚至没办法做到让我说出第一句话。”“你倒是挺抬举我的,”千代笑了笑,似乎我的事情在他眼里算不上特殊似得,“不过,至少你的这种情况我还有办法,以前我还见过一个说自己能看见幽灵的人,可她的精神很正常,对那种的我就真的束手无策了。”“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见见你说的那个人。”“呃……跑题了,像你这种的人格解体,一般都是对内心的自我防御机制,这种防御既原始、又高级,想要治疗很难,但想要做到伪装,只需要盖上一层布就好了。”千代坐起身,在药柜里鼓捣半天,拿出了一盒一长串英文标注的药物,上面的功能也是英文标注,英语成绩还不错的我居然只认识里面的介词。“我给你开的这些药,早中晚三次,一次一片,连续吃上一周。”千代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一周的时间里,你还得再给自己塑造一个惧怕周围环境和接触新事物的形象来,虽说这也还没到正常人的地步,但已经很接近了。只是你需要切记,如果你以后妄想做出改变,那导致的后果可能就是灾难性的了,你的防御系统到时候恐怕会功率全开,你也再也不会变成一个正常人。”“这听上去就像是在养怪兽一样。”我自嘲地笑了笑,打开药盒,里面的药片长得和牛奶糖一样。我将一片药送进了嘴里,借着金银花茶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