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天幕染上深层的黑,零星的星光与唯一的月光不足以比拟地面的光污染。
莉莉丝立于某座高层建筑的天台,俯视着夜晚到来仍然繁华的街景,这是在少数移动城邦外地区不敢想象的事情。
在高度限制下,人们似乎和蚂蚁没有区别,来回在各个建筑中,运输着蚂蚁窝运转的能量。
此刻的莉莉丝和下午写字楼里的自己神态完全不同,不符合稚嫩外表的冷漠浮于表面,她打量着视野内的所有生物和非生物,想要从中找到熟悉的身影,最终又一无所获。
“大人,披件大衣,小心着凉。”
莉莉丝身旁传来温和的声音,高大的身影熟练地替她披上一件成人的大衣,过长的衣摆在夜风下飒飒作响。
若是有人在这里目睹两人的形象,兴许会误解两人的身份,以为她们是一对卡特斯母女,毕竟她们太相似了。
事实上,不管是莉莉丝还是身边的“母亲”,都不是卡特斯。
她们都是萨卡兹人。
以魔族佬为称赞,曾让整个大地都恐惧的种族。但那都是旧日的辉煌,现在的萨卡兹大多是来回在不同雇主手里的一把好用的刀子,一支无情的雇佣兵。
身为萨卡兹还能过得很滋润的少部分人,基本是“老一辈”,也就是血统最纯也最难杀死的一批人。
例如莉莉丝。
莉莉丝自认为自己有能力和兄长扳手腕,只不过不想伤那点可怜的兄妹情,更不想管底下那群想喝血就乱杀的同族,果断请兄长当了这一代的大君,一点篡权的心思都没有。
别说同族了,莉莉丝觉得自家兄长也不是个正常人。
萨卡兹比普通种族更加悠长,她这个程度的纯血种某种意义上也是不老之身,又决定说不管权就不管权,浪费自己都记不太清楚的岁月——毕竟自己的年龄只会无限增长,所谓“前段时间”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几十年前的某件事情,像是普通种族一样记录时间没有太多意义。
她知道萨卡兹,不,应该说还是提卡兹最辉煌的年代,也曾沉沦那份美梦中。
然后两百年前的诸国联军成为压死骆驼最后的稻草,把她彻底打醒了。
萨卡兹们聚为一体,又再次被打散,反复循环。
不过是让恶名继续远扬,无法改变萨卡兹现状的无意义行为。
莉莉丝向来不管这些事情,只是那场战斗打得太惨,也受到兄长的号召,也跟着报复了几年。她记不清那时手上杀了多少人命,血魔的源石技艺点在血液操控上,她这个层面更是能远程让人自爆,让百人队伍变作活体血海储备器,能让她亲自动手捏死的人都是值得留下名字的英杰。
等她回过神时,满身都是战败者的血液,哪怕是以血为食的血魔,也不代表喜欢自己满是蛋糕之类的甜点。
莉莉丝有种久违的饱腹作呕感,勉强压制住这份感觉后,她终于迎来迟到好几年的思考。
思考的结果是自己的行为意义不大。
萨卡兹的处境并不是她独自一人能解决的问题,自己杀来杀去也改变不了局面。要是单纯的杀戮就能改变现实,卡兹戴尔早该几百年前就复国了,更何况论起综合国力,卡兹戴尔真的惨不忍睹。
莉莉丝只身离开卡兹戴尔,试图寻找一条新的出路,最终走成如今的模样。
萨卡兹的风评太差,如果让人知道实际掌权人是萨卡兹,还是萨卡兹都嫌弃的血魔,势必会影响发展,所以莉莉丝回了一趟卡兹戴尔,从变形者那里拐走一人,将自己伪装成其他种族。
也就是刚刚递来大衣的“母亲”雪莉尔。
普通血统的卡特斯不过百岁光阴,又有几人能真正活到极限,所以莉莉丝需要“血缘”关系作为掩护,每隔几十年就进行一次换代。
因为莉莉丝已经不能长大了,不得不委屈自己每隔几十年就要担任一次天降关系户的无阅历上司。
得了,属下年年换,怀疑声不更换。
莉莉丝闭了闭眼,让自己从陈年往事中逃离,去看眼下的事实。
“这世道,不只是我变了,卡西米尔也是如此。”莉莉丝由衷地感慨着。
她还记得银枪天马的英姿,记得卡西米尔骑士精神犹在的年代。可放眼过去,脚下的城市只剩下纸醉金迷,所谓骑士的头衔也变成商业的一环。
“我还是更喜欢临光家战到最后一刻,爆发出堪比第二轮太阳的光芒。”
“大人...这样的话,身为敌人的我们大概就活不了了。”
“反正比脚下这堆光污染看得舒服,死得也不算冤枉。”莉莉丝轻哼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给自己点上,“我们这种长寿种,不就是破落户,臭顽固,宁可虽败犹荣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死在纸醉金迷的资本作秀里吗?再说了,请把‘们’字去掉,我的人生不出意外还能再看个几十次第二轮太阳,假设银枪天马还不被资本霍霍完的话。”
雪莉尔深深叹了口气,感觉到力量上的歧视。
叹完气后,雪莉尔又忍不住问道:“所以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哪天?”
“大人,这时候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有些过了。”
莉莉丝嘁了一声,脸上浮现出没糊弄过去的遗憾,老实坦白:“被下药了。”
“...恕我直言,以你的身体素质,哪怕那药能药倒纯血温迪戈,也药不倒您。”
以控制血液为主的血魔会控制不了体内的药素?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好么。
“我又没说被下药的是我。”
“...有人敢给临光家的人下药?”雪莉尔心下一惊,越发意识到如今的卡西米尔堕落之深,“还是这种药?”
“那倒不是,这家伙身份还摆在那里,谁敢玩这招,那些老一辈第一个坐不住。”莉莉丝回忆着当时的情况,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只能说最后的骑士风度在作怪,误打误撞帮真正的受害人给挡了酒。”
“......那您呢?”
“看了全程的好戏呀。”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最后怎么到一块的。”雪莉尔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疑问,“您不是完全没有问题吗?”
“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说。”雪莉尔强忍着不安。
“你年纪大还是我年纪大?”
“...您。”雪莉尔莫名想起了虚假的母亲身份。
“是的,我们彼此都沾有对方的血。”
“玛恩纳是临光家的前家主,在他还没有堕落到选择成为社畜前的战绩足以证明他的实力,是强者的一员,对吗?”
“...是的。”雪莉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中拼命喊着不要再说下去了。
“恩,他这个人长得也不错,那方面我已经证实过没问题......”莉莉丝像是小孩子数数一样点着手指头,列举着:“萨卡兹值得敬佩的敌人后代,身材又不错,又不知道缘由甘愿当普通人还被下了药,我还是他接下来的合作对象敲定人......这么多因素叠在我面前,我有什么理由不去为了种族大义,为了职场应有的潜规则把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