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认真的。——安兹俯视那个少女,虽然只是直觉,但判断其中大概率是没有什么阴险的骗局。
不过还不能放心,也许是阿迪奥斯演技高明,也许这是他们转移注意力的作战。
(他们应该知道,现在即便偷袭我,给我造成的 HP 损伤会转移给母神意志,没有意义。那么或许是准备了某种捕获系的魔法或技能,想要抓住我…?使徒也在他们那边,悄悄靠近的话……不,「世界之眼」可以信任才对。)
果然,暗藏阴谋的可能性很低。
(等等——应该把『存在与虚无』也考虑进去,那东西可能并不局限于创造实体的东西?创造某种魔法效果…有没有可能?…有!啊…原来如此,创造世界冠军和 BOSS 魔物有可能全是障眼法,真实目的是创造一种魔法来俘虏我!)
也许罗伯特通过『存在与虚无』创造了一种“专门捕获飞鼠这个玩家”的魔法,然后演一出苦肉计,趁着安兹大意的时候发动!
(好家伙……这就是你们的计谋么?)
“哼哼哼…”
看穿了敌人的阴谋,安兹自信的笑了起来,声音令跪伏的阿迪奥斯打了个冷颤。
不过安兹也有些害怕。
世界级道具创造的魔法什么的,强度绝对很高吧,而且还把目标锁定为安兹一个人的话,那绝对强的离谱。
(如果被判定为『存在与虚无』的效果,那么我有世界守护应该没关系……但他们这样演习,看上去好像有自信一定会成功一样啊!)
不管了,谨慎起见还是先防范一手!
——安兹发动红色超位魔法。
“『超位魔法最强化·生而自由(Born To Be Free)』!”
炫目的光彩笼罩着安兹向上翻飞,仿佛数不清的光之白鸽。
因为是最强化了的,能够同时获益的友军数量也大大提升,除了能很方便复活的龙巫妖之外,全员都享受到效果。
即便不算上最强化,这个超位魔法也足以反制威克提姆的拘束技能。最强化之后,应该说能让受益者免疫一切拘束、捕获类效果了吧。
阿迪奥斯和罗伯特看见安兹发动了超位魔法,全都紧张起来,但看见具体是什么魔法后,又变成大惑不解的气氛。
“哼哼…你们的算盘已经被我看穿了哟。趁我不注意想抓住我令战局扭转——你们是这样想的吧!老实说是不错的战术,确实有令我吃惊,可惜,如你们所见,已经没有机会了。”
“不!不是那样的!我诚心诚意…为我的创造主求情!绝无半点阴谋!”
“……嗯?”
无论是阿迪奥斯的慷慨陈词,还是罗伯特的懊丧无奈,似乎全都情真意切。
(该不会就是真的?不不不——诶?真、真的么?)
一个 NPC,为了让自己的创造主活下去,所以跪在其他玩家面前,帮自己的创造主求饶、甚至不惜攻击自己的创造主、解除其武装,是么?
(我反倒希望这是阴谋……等下,他们如果真的创造了新魔法,应该会在『无铭咒文书』里显现?要翻看么——现在没时间,而且他们也有可能创造的是特殊技能…)
“安兹·乌尔·恭魔导王陛下!”
阿迪奥斯再度恳求道:“只要您…只要您答应宽恕罗伯特大人的生命和灵魂,那么不用劳您出手…我会用武力强迫罗伯特大人跪在您面前!”
旁边,罗伯特像是听到巨大噩耗的人一样,手扶着头,甚至站不大稳,强化铠甲「银翼外装」因反复受创,耐久值发出了悲鸣。
“……。”
安兹一时不晓得该说什么。
转移这个世界十多年,和纳萨力克的各位朝夕相处,也进行了不少实验,所以他已经能充分理解所谓 NPC 的心理。
NPC 对玩家的命令百分之百服从,不过也有极少数例外,比如安兹的命令和他们的创造主的意志相矛盾的时候,再比如——安兹有可能死亡的时候。
安兹听雅儿贝德说起,以前自己一对一挑战夏提娅的时候,迪米乌哥斯就曾认为这极有可能导致唯一的无上至尊丧命,所以不惜违背命令也想组织自己的部下去支援安兹大人。
(这个叫做阿迪奥斯的人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创造主有一丝机会活下去,不惜违背创造主的意志么。)
或许对她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忠诚吧。
(…老实说很感人,但是……啧,还真是个烫手山芋啊。要是一开始就老老实实臣服也就算了,死到临头才半推半就的投降什么的……)
人性的残余起了恻隐之心。
但是对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而言,接受这个投降实在缺少利益。……反倒是隐患增加了。
身为唯一的统治者,如果因为个人的感情而心慈手软,甚至可以说成是对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一种背叛吧。
这时候,雅儿贝德全速飞了回来,轻盈的悬停在安兹大人身前。
“安兹大人,请问是——”
请问是什么贵事?——雅儿贝德没能问完。
她看见地面上的两个敌人,像是触电一样猜到了事态。头盔下,她的眼睛睁大起来。
她对阿迪奥斯说:“真不要脸……你也是守护者的话,就拿出骨气和自己的玩家奋战到最后一刻如何!”
“您说的对。”
为了表达臣服的姿态,阿迪奥斯强迫自己,对雅儿贝德也用起尊称。
“我是该那样做,但是…………只要创造我的人,只要我爱的人能活下去,我的骨气什么的,根本屁也不算一个。这您或许也能理解才对。我和您一样,被无上至尊要求「献上爱情」。”
以前,两个女人在交战中曾各自吹捧自己的无上至尊,那时雅儿贝德曾提及此事。
雅儿贝德头盔下的表情进一步狰狞,几乎咬牙切齿。
因为她无法说出“我不理解”。
怎么办…
(照这个势头下去,安兹大人万一饶罗伯特一命的话…!)
这不单单是饶罗伯特一个人那么简单,这更像是开了一个先河。
往后,根据百年余震的原理,纳萨力克肯定还要面对一批又一批的玩家,安兹大人如果全部都倾向于“饶一命”的话……
雅儿贝德心里浮现了一个景象。
安兹大人和其他许许多多的玩家聚在一起,那些玩家的姿态,仿佛和安兹大人平起平坐似的,一起谈笑风生,谈的都是有关“现实世界”的事,守护者们甚至插不进嘴、遭到边缘化——
咯吱。
雅儿贝德紧紧攥着战斧,发出咯吱咯吱的不详声响。
无法认同那样的景象。
无法认同任何玩家和安兹大人平起平坐、称兄道弟套近乎。安兹大人是唯一、无上的顶点。包括纳萨力克里那些“抛弃者”们在内…没有任何玩家能与安兹大人平起平坐!没有!
全部去死——
除安兹大人以外的玩家,最好全部去死。
促使雅儿贝德诞生这样想法的人是里克。安兹大人很喜欢去找他,而里克虽然一口一个“前辈”,听上去很谦虚,但实质上却是很亲切的那种……没错,说成是“朋友”似乎也不过分。
他们有共同语言,有共同的知识,有共同的故乡。
——这种人不能再增加了。
罗伯特都已经被打的这样惨了,就算活下去大概也没机会获得安兹大人的友情吧,但饶他一命将开启先河。
(必须……必须向安兹大人进言,哪怕是会惹安兹大人不高兴,也必须……!)
下定决心想要开口的雅儿贝德,却发现并没有那个必要。
安兹俯视那两人,发出了统治者的判决。
“身为玩家,我怜悯你们。身为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统治者,我无法放过你们。”
“不需要饶恕我们!仅仅是罗伯特大人…请仅仅放过我的创造主就好,其余的随您的便!觉得杀我一次不够的话您甚至可以反复复活我来杀!”
大概是误以为安兹杀生上瘾什么的,阿迪奥斯提出了那种建议。
安兹摇摇头。
“抱歉。”
这一声抱歉仿佛是人类说出来的。
然后,立即恢复了死之统治者的声音。
“你很可怜。但我的任务,我的使命,就是不让我的孩子们陷入和你一样的处境。为此,我必须让纳萨力克处于绝对不败的地位!…很遗憾,留着罗伯特一命,对我的这个使命而言没有任何益处,反倒是徒增隐患。”
那是平静,但坚决的声音。
阿迪奥斯的眼睛,像是日蚀一样黯淡下去,失去了神采。
然后,一滴一滴的泪水滑落下来。
“…你站起来吧。我知道,对其他玩家下跪,对你们而言是最大的耻辱。”
阿迪奥斯动了一下,但是就好像受到了某种拘束一样,身体不听使唤,不仅没有站起来,反倒是跌倒了,双手撑地。
十指扣沙,眼泪滴下。
罗伯特看了安兹一眼,然后默默的移动过去,扶着她的肩膀。
也许是因为感受到创造主那包含安慰和理解的搂抱吧,阿迪奥斯不受控制的嚎啕大哭起来,沙哑的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这样哭诉着,请求创造主的饶恕。
而罗伯特心情极端复杂。
他今天,经历了现实生活中也从来没有过的一系列心境转变。孤注一掷的战斗、拿出拼死反抗一场的觉悟,最后的最后又体会到什么是被爱。
耳边是隆隆巨响,那是超规格佣兵们在远处战斗的余韵。
罗伯特扶着阿迪奥斯的肩膀,说不出话,但是有一点他确定了:他真的爱上这个女人。
“给你们五分钟,重新准备这场战斗。”
安兹的话语落下来。
实际上,就是给了他们五分钟做最后的告别吧。这是纳萨力克至高统治者最后的仁慈。
罗伯特看出了这一点。
“谢谢你…。”
安兹耸耸肩膀没做声。罗伯特将痛哭流涕的阿迪奥斯扶起来。
雅儿贝德则对安兹大人鞠躬。
她由衷的,敬佩、敬畏安兹大人的决定。
“不愧是安兹大人,真的是,做出了最出色的判断。”
“是么?我只不过是,为了纳萨力克而撇除自己的私心…我相信这是、对的。……不过,经过阿迪奥斯这件事,我下了一个决心,雅儿贝德。”
“疑……?”
“十多年了,我不该再含含糊糊逃避下去了。…我将爱情写入了你的设定,结果却逃避到现在,真是…懦弱啊。”
“没——没有的事!安兹大人!您绝不——”
“不,不用为我解释,这就是懦弱,我对你做了那样的设定,却至今什么也不管,放任你在那里……唉。”
安兹想说的是“放任你在那里独自爱我”。但是因为比较羞耻,所以没能说完。
雅儿贝德——她头盔下的表情却僵硬了。
她以为,安兹大人想说的是“放任你在那里搞小动作”之类的话。
“安、安兹大人——”
“好了,现在什么都不要说。等这次公会战结束,我们两个单独,好好的谈一谈吧,敞开心扉,好好的…把一切说清楚。”
安兹下定决心正式的,处理一下雅儿贝德对自己的感情。
(我可不想,有朝一日让雅儿贝德落得类似的下场,绝对不想。)
纳萨力克似乎已经非常强大了,但真的足够么?——安兹没有那种自信。
在安兹的设想里,潜在威胁还非常多、非常多。他一想到雅儿贝德有可能陷入和阿迪奥斯类似的绝境,不存在的心脏就隐隐作痛。
同时,从阿迪奥斯的例子可以看出,因为爱情方面的设定,NPC 有可能在紧急关头做出难以预料的举动。
那么,雅儿贝德在各种情况下会倾向于怎样做,就有必要好好问个清楚吧。
所以无论是出于身为男人的责任,还是出于为纳萨力克排除潜在隐患的目的,安兹都认为,自己有必要好好的、彻底的和雅儿贝德谈一谈。
(一对一、PVN!雅儿贝德……我们好好的…谈一谈未来!)
安兹这样想着,眼神几乎是火热的。
如果是平时,雅儿贝德大概直接想入非非,面红耳赤兴奋起来了吧。
但现在,她将安兹大人的眼神理解成了一种谴责。
(果然…是要我老老实实交代一切吧。)
“是。”
雅儿贝德严肃、平稳的回答。因为太过反常,甚至让安兹吓了一跳,怀疑她是不是其实根本不想谈这方面的事,其实自己是在一厢情愿。
“属下会……遵照您的命令,坦白一切。那之后,如果安兹大人还能接受污秽的我的话……属下一定继续献上最深的忠心…”
“疑?”
(雅儿贝德在说什么?什么污秽的——啊!该、该不会是因为常年独守空房所以用道具之类——或者、该不会是更加——!)
安兹回想起雅儿贝德的种族,然后又回想起佩罗罗奇诺桑曾经说起的一些游戏情节,陷入了混乱,甚至触发了精神抑制。
“安兹大人…?”
“没、没什么。”
安兹强装镇定,说:“…果然有必要好好谈谈啊。……放心,雅儿贝德,无论你因为爱我产生的寂寞而做了什么,我都……我是说…我一定会宽恕你。”
“诶?……感谢,安兹大人。”
安兹再次被触发了精神抑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于战场。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而战场的其他地方,也已经快要分出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