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索伦两人还是成功入住了旅店。
好消息是,他们避免了离开村子的第一天就得露宿街头的悲惨命运。
而坏消息是,他们成为高贵的欠钱阶级。
玛拉可能是出于对索伦衣服样式产生的亲切感,又或者是因为某种顾虑。
她轻快的说:“反正这个季度几乎没有客人,房间全都是空的。难得你们来了,就打折算你们便宜些好了!”
便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住房。
不仅如此,玛拉还充当向导,向两人热心的科普了不少多斯伦讷的本地知识。
根据她的说法,这间『黑铁』旅店的收费已经是多斯伦讷里最便宜的档次了。
毕竟是间由人类营业的店面。
至于供给外来使节,与重要贵客的最高级别的旅店——那就只有父母都是精灵的纯血种们才有资格营业!
除此之外,玛拉还认真嘱咐说。
在多斯伦讷里,有几个地方是绝对不能擅自闯入的禁区,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因为那些地方都是由精灵们直属运营的产业。
公共建设依然是公共建设....
最后。
玛拉看了看窗外,似乎还有什么想说,却欲言又止。
最后关上门前,只是轻松的说:“对了,最近多斯伦讷的治安不太好,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晚上最好不要出门。”
“那么,就祝两位旅途愉快,晚安啦!”
咔擦。
门关上后,梅蕾娅将视线撇向了索伦,轻轻地勾起嘴角。
晃着脑袋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嗤的促狭轻笑:“哎呀,哎呀哎呀~”
少女的笑容明媚而烂漫。
这件事实在太有意思了!
梅蕾娅绝对不会忘记,当看到玛拉歉意笑着说钱不够用的时候,索伦那呆滞的神情。
哪怕是过去深陷入十面埋伏的险境时,他也能从容不迫的徐徐应对,沉稳的气势不减分毫....
但当沦落到了和普通人一样“钱不够用了”的处境时,索伦却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流露出无奈的苦笑。
他的日常举止太过随和了,实在难以和他曾经的身份给联系在一起。
“那有什么?”
索伦没有抬头,整理着床上的被褥,将身上从村里带出的行李放下,简单的整顿了下。
“更何况,我现在已经退休了,只是个不知城市物价险恶的普通乡村人。”
最后两人并没有住上两间单人间,而是一起住进了一间双人房。
本来就没有钱,还是靠人家好心才给入住的。
如果再选贵了的套餐就有些得寸进尺了。
至于在提出这点时,因此收获了看板娘少女的迷之微笑,以及“不用解释,我都懂”的眼神....
这就纯属不可抗力了。
听见索伦的回答,梅蕾娅却没有进一步的再去嘲笑什么。
她绯红的瞳眸看向少年的背影。
“你在想事情?”梅蕾娅出声问道,“是刚刚那个人说的这座城市的现状?”
语句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
“关于那些被精灵们占据了的利益空间,以及我们一路上走来,察觉到的明显排外情节?”
在先前玛拉介绍这座城市的时候,她就注意到索伦的态度有些反常的安静。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而且,先前两人在进入城市的时候,尽管都用衣物遮挡了外貌特征,却依然能感受到街道上明显的目光注视。
看着两人....就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异物。
索伦沉默了片刻。
“嗯。”他点了点头,淡淡道:“不过,我在意的不是精灵们明显的种族歧视。”
“这没什么,我当初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了。”
明确的种族差异客观存在。
这是再怎么堆砌美好的辞藻,都不会改变分毫的现实。
既然天生条件不同,那想要做到人人平等,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优秀者会想要更进一步,用武力用勇力去取得自认为本该属于自己的利益;而弱小者则会群聚一处,以歧视以规则去试图将脱颖而出者拉下泥沼....
这没什么不可理喻的。
上升不到探讨人性的高度,也下贱不到惩处罪业的范畴。
仅仅是生命为了更好的存活而势必趋向的本能。
所以,才会有人以道德去约束,才会需要以律法去制裁。
来将这种生物本能的趋向性,给控制在一个群体可以接受的幅度。
“我从离开了帝国的时候,从当时皇宫里留存的各执一词的党派分部来判断,就已经猜测到在五六十年之内,帝国的种族矛盾一定会被积压起来。”
“但仅凭这点不够。”
“这不是能够造成水坝决堤程度的恶疾。”
黑发的少年坐到床上,墨染般平静的双眸,望向了旅店的窗外。
天边最后一丝的光亮也已经下沉。
整座城市沦陷在了夜幕里,人声行走的声音渐渐变小,寂静的风声一点一滴的吃掉了喧嚣。
少年平静的口吻风轻云淡。
“如果一群人落在了聚满猛兽的荒野上,他们就会为了生存而形成聚落,拿起武器,彼此分享食物与火源。”
“为了活下去,他们会控制自己的欲念,做出符合群体利益的抉择。”
“这与真善美无关,仅仅是为了自保而做出的本能而已。”
“只有满足了群体的利益,才能进一步的去满足自己的利益。”
“如果仅仅是种族之间的矛盾,他们哪怕私底下再怎么肮脏龌蹉,也会保持表面上的虚以委蛇,不会舍得把脚下的大盘子给毁掉。”
“这是权术平衡的基础。”
索伦翻出了钱袋,眉头微微的皱起。
“这会影响到的是整个帝国的民生经济,这才是村庄的立足之本,帝国的立足之本。”
“一个聚落里,只是几个恶霸强横的占据一脚,圈地自立的话没什么。”
“无非就是利益分配的妥协制衡罢了。”
“但如果进一步的,产生想要掌控整个村庄的念头....”
“只要整个村庄都孱弱到一个地步的话,哪怕自己的实力不够,他们也能够达成想要的主张。”
如果没办法独吞一块大面包,那就把这个大面包给不断撕掉,削弱到能够一口咬下的地步。
这样就可以完成独占了。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只是物价上涨了三倍的话,还远远没有达到安希帝国的弹性极限,这可是居住着好几亿人口的庞大帝国。
但是....这上涨的趋势太恐怖了。
他可以肯定,自己前几次离开村子时,物价加起来可能都没比这次的十年涨幅要高。
“如果是在安稳的环境之下,会这么选择,倒也很合理。”
索伦摇了摇头,深邃的眼神罕见的出现几抹疑惑。
他的语气里似乎充斥着一种难以理喻的不解。
低语说:“但是....他们是不是忘了,在村庄的外头,脆弱的栅栏彼端,那一望无际的黑夜里——”
“到底还有多少的野兽们在虎视眈眈?”
少年的嗓音很温润。
语调也一直都维持在一种如宁静湖水般,不起波澜般的平淡里。
但是,当他说到黑夜之外....还存在着一群悄然无声的猛兽,在虎视眈眈时。
破旧的室内似乎一时间刮起了一阵阴森的冷风。
残酷的,无情的,如同自然规律的灾害一般。不出于情感的选择,而是出于理智的淘汰。
梅蕾娅基本没听懂几句,但却感觉到背脊微微发寒,脖颈处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就仿佛一个黑暗的森林里。
真的有一群蛰伏的猎手,在睁着灯笼鱼般的明亮瞳孔,审视着猎物们愚蠢的自残行动。
梅蕾娅看着平静坐在床上,无声的注视着死寂夜幕里的黑发少年。
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能够一声不吭的就用自己来当诱饵,葬送围歼了魔族四十万大军的玄甲将军。
总以俯瞰规则的视角去思考的习惯,让人感受不到可以信赖的人性。
冰冷漠然。
“啪——!”
一声轻轻的拍手,吹散了房间里凝聚起来的冷寒。
“好了,日常的益智活动,活跃头脑的脑筋急转弯到此为止。”
索伦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重新变回了那个和善好相处的少年。
就仿佛,刚刚说过的东西,只是些平平无常的益智问答罢了。
他淡淡笑着开口说:“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还是和你说一下明天的日程吧。”
“明天我会带着从村里摘取下的一些草药,先去这里的鑑定行那里换出钱来,这样就能把欠下的住宿费和你的衣装费给弥补上了。”
“这件事我十年前出村那次就做过了,路我都还记得。”
在无名村里头。
就像是他喜欢养些灵兽和种植果树一样,村民的大伙们也有各自的兴趣爱好。
在只有十几个人的小村庄里,日常的需求都可以靠着以物易物的交易,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果不是索伦这个人比较贪心,不满足于只是在无名村边缘抓些普通的动物来养,所以需要到帝国里去购买专门的灵兽。
他都不需要出村来换钱。
索伦轻松的笑说:“再之后,我要去御兽师协会那里一趟,去买一些能够大范围感受灵兽位置的道具。”
“那些平时就禁不住关的小家伙们,也不知道现在都擅自跑到那儿去了。”
索伦嫌弃麻烦的叹了口气,说:“总之,赶紧处理完这些事后,还要赶回村子里头呢。”
“果树太久没有浇水的话,可是要枯萎的。”
在安静的旅馆室内,放在床头的烛火忽闪忽灭,梅蕾娅从刚刚开始便一直一语不发。
站在原地,只是认真的盯着少年的脸。
哪怕她还没开口。
却可以感受到某种询问的情绪。
她抿了抿唇,又不想说出来,似乎担心着会不会触碰到什么。
似乎已经猜出了这女孩想说什么似的,索伦开朗的一笑。
“怎么了?难道你想说,我既然都这么说了,怎么就没升起过想回去的念头吗?”
他的眼神很明亮。
不带有一丝对过去留恋的忧郁,或者是优柔寡断的迷茫。
少年轻笑着摇头:“不,我没有这种想法。”
“就像是那天雨夜里,你找过我时,我和你说过的话一样。”
从来没有什么温柔是可以不计代价的付出的。
理智的人会审时度势,但是曾胆敢违抗命运潮流的人,却无一例外的怀抱着信念。
那像是一簇意志的火苗。
因不甘而燃烧。
但火苗就算曾经烧的再猛烈,再旺盛....当熄灭了以后,也就只剩下一地灰烬了。
风吹过雨淋过土埋过。
还能留下什么?
——他都死过一次了,到最后也没有对不起谁。
“....哼,别自作多情了。”
梅蕾娅鼻翼微微一皱,撇开了视线清冷哼道:“你们智慧种族之间彼此内乱,争斗,杀戮....对我们魔族而言才是求之不得。”
“在我的面前装模作样,你难道以为我会同情你吗?”
索伦眨了眨眼。
装出疑惑的模样,说:“嗯?那就奇怪了,我怎么记得那天在墓地时,有人....”
唰。
漆黑的影刃冷冷的停在他的脖子前。
索伦适时的止住了话头,只留下像老爷爷逗弄孙女似的会意浅笑。
真是一只可爱又不愿意可爱的问题小猫。
他说道:“那么,既然是双人房,那我们就轮流去洗澡....”
话说到一半,他眼神里闪过一道深意。
话语没有停下,但视线却是不动声色的向着旅店的门口方向望去。
哦....有点意思。
这个时间点,有人走上了二楼,潜伏到了他们的门口前?
脚步声很轻盈,但却没有刻意掩盖的动作,因为五六个人的呼吸声很明显——至少对他来说很明显,不像训练有素。
答案很简单了。
是宛若森林里轻盈的化身一样的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