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不会吓到人的声音小声说了两个字,接下来就船到桥头自然直吧。仍在激烈跳动的心脏,在这片寂静中扑通扑通地发出声响。呼吸急促的我,彷佛只要一放松便随时都会倒下。
她回过头,我感到脸上失去血色,因为羞耻而脸颊发烫,只想逃离现场。对不起,没事,我想就这样道歉完直接逃走。
她的侧脸对著我,拿著一台坚固的黑色望远镜。隐藏在长发下的雪白耳朵上挂著耳机,耳机线延伸至上衣口袋。胭脂色的领带,衬托出她凛然的侧脸。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自杀的人,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正派人士。在这种废弃大楼,坐在窗边用望远镜看著远方──就我所知,正常女孩不会做这种事。
没错,她是女孩,而且年纪比我大。那张凛然的侧脸,看起来和同年龄女孩们所拥有的天真稚气相去甚远,冷酷沉稳的黑色双眸直盯著我看。我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咚咚、咚咚,像是直接在我耳边跳动,我感到一阵晕眩。
「那个,我迷路了。」
实在无法忍受她冰冷的眼神,我不禁编了个愚蠢的藉口。还口齿不清地发出「哪个,偶尼入惹!」这般怪异的声音,真想死。
她大大的双眼紧盯著我,这样被女孩子盯著看是从未有过的经验,我感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红。
她沉默一会儿,终于放下手上的望远镜。另一只手抓著窗边,白净的大腿慢慢放回室内。她的双脚优雅地弯起,从窗户的那一头转向这边。我不禁看得入神、喉咙咕噜作响,心脏差点停止。花呢格纹的百褶裙襬轻轻滑落,露出大片白皙肌肤。我注视著展开成扇状的短裙滑过腿部的立体线条,阳光照射之下,她的肌肤就像尸体一样白。
「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心头一惊。我抬起视线,她坐在窗边面对著我,我感到背脊冷汗直流。她的声音非常平静,像是将明显的敌意和坏心情浓缩在一起般的冰冷。我只想说「我不是可疑人士,对不起」之后不顾一切地逃跑,但身体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说起来,可疑的是她又不是我。
「我、我叫柴山。」被她的气势所压迫,我无意识般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叫柴山佑希。」
「有什么事吗?」
「没有,那个……」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是来阻止自杀的──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这误会可真大。眼神四处游移的我,看著光线只来自一扇窗的房内,决定随便回答。「我想说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眯起双眼,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似地俯视著我。可能因为她坐在窗边,身高看起来比我高。她用单手拨了拨落在肩上的长发,维持冷酷的音调愉快地说:
「我啊,在找原始人呢。」
「什么?」
「原始人啊。」
姊,怎么办?我和脑筋有问题的人扯上关系了。
「原始人是指那个……很久以前的那个吗?西元前的……古代人是吧。」
「你这家伙是白痴吧,不然还有别的原始人吗?」
她用极度高傲的语气说。彷佛沉浸在蔑视所有人事物的喜悦中,露出充满恶意的人才有的表情,这个表情足够让我开始烦躁。对初次见面的人,张口闭口就是你这家伙、白痴,实在太莫名其妙。要不是因为对方是女生,我又忍不住看了她的大腿,我真的会生气。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哎呀……」她的口气毫不介意地表现出不快,慵懒地眯起双眼。「你这家伙,居然不知道吗?原始人每到黄昏就会出现在旧校舍的传言。」
她转头看著窗外的另一端,那里应该可以看到我的学校。
我曾经听过原始人的传言,那是无稽怪谈之一。每到黄昏时刻,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原始人会出现在旧校舍后方,发出不明的吶喊声,全力奔向校园另一头后消失──像这样一个不知是笑话还是怪谈的奇怪传言。即使是刚入学两个月的我也听说过,的确是学校有名的传言。所以呢?还是要继续叫我「你这家伙」是吧?
不知道话题该怎么延续。我在脑海中反覆思考著用望远镜从废墟四楼观察原始人的她所说的话。她是认真的吗?这么一说,我发现望远镜已经不在她手上。环顾四周,窗边有一张与这里不搭的茶桌。木制茶桌看起来很牢固,与房间角落老旧的柜子比起来非常精美,桌上放著茶杯和望远镜。
「刚刚好。」她用与谎言或紧张扯不上关系的沉稳表情说,闪耀光泽的粉红双唇勾勒出微笑。「你这家伙,有没有兴趣调查原始人?」
她的话让我很难理解。调查原始人?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像钱形警部(注1)般的警察,躲在电线杆后面,嘴里咬著特制草苺三明治,用望远镜监视一栋旧公寓。我是钱形,目标还没出现,请回答。
「调查原始人啊,放学后到原始人出现的地点,监视校园就好,很简单的工作。」
还真的和想像的一样。
「你这家伙的手机,可以拍照吧?」
「嗯,是可以……」
「借我。」
她离开窗边,长发飘逸,像是新鞋般擦得光亮的乐福鞋踏在地上。她缓慢地招手叫我过去,我走近窗边。一下子站在她身前,发现她果然很高。彷佛被扑鼻的草苺甜香驱使,我自然而然地把右手握著的手机交给她。真的很好闻,为什么女生会散发出这么好闻的味道呢?和姊姊一起看电视时也一样,每次透过纱窗的风所带来的甜香,都让我的精神无法集中。所以和姊姊一起看电视虽然开心,但总是会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当我呆呆地想著这些时,她从我手中取走手机。好像被施了催眠术,这是什么味道?洗发精吗?哪里有草莓香味的洗发精呢?只要风吹进室内,这股香气就扑鼻而来。她用熟悉的动作操作著手机,我的手机型号很旧,也许她有用过同厂牌吧。接著她突然把手机塞回给我。
「我已经把我的email记录在你的电话簿里,放学后就开始监视校园,每小时拍照传给我。简单吧。」
熟悉的手机,电话簿里却加了新的名字,我将名字念出声。
「茉莉……」
写的是片假名,上面只有email,没有电话号码。
「那是我的名字。」
整件事十分怪异。放学后,我去找传说中的原始人,拍照传送?传给这个,在废墟中使用望远镜的她?
「那个,我想我还是拒绝好了……」她可能真的怪怪的,想反悔就要趁现在。我像是要甩掉柔和的香气般退后一步,这需要一些毅力,如果对方是男生就不用这么辛苦。「我还得念书,其实还满忙的。」
「念书是吧。」她说著,把手放在窗边。「一年C班,柴山佑希。数学和日本史的分数很难看耶,世界史不及格对吧?的确需要好好念书。」
我吓一大跳。即使看领带可以知道几年级,也不可能连我哪一班都知道。更别说是谁也不晓得的考试结果。
「咦?为、为什么?」
她回到刚刚坐在窗边的姿势。眯起眼,好像觉得很有趣似地笑著看我。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用指尖拨弄著魔女般的乌黑长发说:
「你这家伙,几乎每天中午和放学后的同一个时间都会打电话,对姊姊有过多的执著和感情吗?」
脸颊变得滚烫。的确,和姊姊感情很好的我常被朋友嘲弄是姊控,但高中里没有人知情。我看著手上的手机,现在才发现只是刚刚借给她的时候,通话纪录被看到而已。
「太、太过分了吧,擅自看别人的手机。」
自称茉莉的她,脸上的笑容彷佛天不怕地不怕。感到无地自容的我,恨不得直奔出窗外,从这个世上消失。明明是来阻止别人自杀,结果却变成自己想自杀,命运真是太残忍了。
「你这家伙,没有收过黑函吧?这可是难得的经验喔。我也很难得这样做就是了。」她用指尖抓著一束头发把玩著说:「这是人家说的姊控对吗?不过就算把你这家伙的兴趣、个性、考试成绩散布到学校去,恐怕也没人有兴趣吧,又没什么地位。」
面对如此恶劣的恐吓,我感到愕然。虽然狠狠地瞪著她,但当她回敬一个冰冷的眼神时,我又不知为何退缩了。
「只要在放学后监视原始人有没有出现就好,你还要推辞吗?」
「所谓的监视是只要拍照就好吗?」
我反问,像是要摆脱刚才的耻辱。
「是啊,不过,当原始人出现时,你这家伙必须抓住他。」
「如果没有出现呢?」
「等到出现为止,展现出毅力。」
这也太乱来了。
「我不会要你做白工。对了,听完放学后的报告,顺便教你这家伙不擅长的功课吧。」
她把脸凑近盯著我,那是一双美丽的大眼。这么近的距离,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教我功课是什么意思?放学后的报告又是?难道是在这个房间?
心中同时有著奇妙的期待与迟疑的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头去。没有勇气这么近距离地回头看她。不知不觉中,窗外的阳光转变为血红色,阳光下的地板角落布满灰尘,只有茶桌和伫立在旁的她与这里格格不入。
喘气已经停了,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风带来她柔和的香气。吸引我注意的魅惑双唇,说出甜蜜诱惑的话语。两人独处的房间、念书、百褶裙、闪耀光泽的嘴唇、草莓香气,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想留住我。感觉头还是晕晕的,心跳加速、头晕目眩。对方明明是个头脑有问题的怪女孩啊,明明是个来历不明、像魔女般的女孩啊。
我的头脑,一定也某个部分出了问题。
3
时间接近五点半。我结束监视,走在操场上。原始人当然没有出现,我想之后也都不会出现。
突然,手机传来讯息声,寄件人是茉莉小姐。
『不用拍照了,收集情报。』
十分简洁的文字叙述,却是一大难题。关于奔跑消失的原始人,到底要怎么收集情报?我没有朋友,也不擅长和不熟的人搭话。这种事要问新闻社比较清楚吗?可是我完全没有人脉,我很讨厌踏入陌生的教室和社团,而且又很麻烦。
『我该问谁呢?』
回到校舍后,我寄出讯息发问。很快地收到回覆。
『自己想,笨蛋。』
心头涌上一股怒气。
我从操场望向那栋住商混合大楼的方向,吃力地找出远方大楼的墙面。她今天一定也用望远镜观察著学校,真是个怪人。那之后虽然我和茉莉小姐在那栋大楼见过两次面,她也只是一直用望远镜观察学校,感觉根本不在意我。现在也丝毫没有打算教我功课的样子,为什么我还要继续找原始人呢?
我走进校舍,叹了口气。怎么办?收集情报这方面我真的没有头绪。如果直接逃回家,也许会被监视中的她发现。当我叹了第二口气,手机再度收到讯息声。
上面只写了『实习生』三个字。
大约一周前,几位实习老师到学校实习。来我们班的绀野老师很活泼,对每位同学都很关心,像个开朗可靠的大姊姊般受到女同学的喜爱。昨天正好有人听说今天是老师的生日,急忙准备祝贺礼物,总而言之是位受欢迎的女老师。
不过,我却不怎么喜欢绀野老师,脑海中只要浮现她的脸我就觉得很忧郁。会让我回想起运动会的那一天,手肘擦过的触感、她的鼓励话语。绝对不是厌恶的感觉,虽然不是……
绀野老师好像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所以应该知道关于原始人的传言。虽然我有些迟疑,但我与其他实习老师又没有交集,找绀野老师的确最适合。这个时间,实习老师们会在哪里呢?当我走向职员室时,绀野老师恰巧从里面走出来。绀野老师似乎发现我,露出讶异的表情。但我要如何起头呢?犹疑的瞬间,背后传来呼唤老师的声音,是女生的嗓音。回头一看,同班的小西同学抱著一束花小跑步靠近。她顶著一头男孩风的极短发,我对她那双像在瞪人的眼睛感到很不自在。她抱著花束,交互看著我和绀野老师说:「你有事找老师吗?」
「不,没事。」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我慌张地摇头。
「小西同学,那是?」绀野老师问,她指的应该是花束吧。
「这是我在社团教室附近捡到的,掉在校园里。大家觉得应该拿到职员室来。」
绀野老师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过了几秒钟我才意会到,捡到花束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
「那……那不是供品之类的吗?」
我发出的疑问,声音太过微弱让人听不清。正想再说一次时,小西同学回答:
「不是,学长姊们说之前都没有看过。」
「那不是百合花吗?」
我虽然对花卉很陌生,连百合和菊花都分不清楚,但小西同学手上的花束让人联想到百合。
「这个是卡萨布兰卡。」绀野老师低头看了花束说:「就是在结婚典礼上常用的新娘捧花,可以说是最常用来送人的花种。」
「老师好清楚喔。」
小西同学看起来很钦佩的样子,稍微瞪大双眼看著绀野老师。也许她跟我是同类人,看到花也叫不出名字。
「因为我是园艺社的校友喔。」
「咦,学校有园艺社吗?」
小西同学很惊讶,我也有些讶异。
「当然有啊。」绀野老师不禁有些自豪地说:「小西同学也要加入吗?」
「我不行啦。」她微微一笑。「花花草草我完全不在行,而且我现在在专心学摄影。」
「真可惜,那这个就让我转交给失主吧。」老师从小西同学手中接过花束。「啊,柴同学找我有事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件事实在太无厘头了。
「我在这里不方便吗?」
小西同学因为顾虑我而这样说,但我不想招来奇怪的误解,抢在她转身离开前,我急忙开口──
「那个……我在想,不知道老师知不知道原始人的传言。」
两个人的嘴巴都张得开开的……想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真是天大的羞耻。
「那个,好像有这样的传言……我想说老师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原始人……是那个吗?」小西同学开心地笑了出来。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就像被当白痴一样,不禁感到很害怕。「每到黄昏,拿著石斧的原始人在校园中奔跑的传言。」
「啊啊,那个传言。」绀野老师好像想起什么似地说:「这个传言还在啊。」
「柴山,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小西同学的嘴巴奇妙地歪斜,彷佛随时就会噗嗤一笑的模样。「你是新闻社吗?」
「不、我不是……」感觉是自己的糗事被看到。我开始想像小西同学回教室之后,明天这个话题就会被传开。昨天那个柴山,在调查什么原始人的传言,居然为了那种怪谈到处问人,又不是国中生,那家伙的头脑一定有问题……当然这不过是我的被害妄想,我的事情连笑话都谈不上。「但也差不多。」
「嗯~」小西同学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否接受这个答案。她转向绀野老师,张开手催促说:「老师知道些什么吗?」
「嗯~~」老师有些苦恼地笑著。「没想到这个传言还在,大家就算上了高中,还是很喜欢这种故事啊。」
「要不要散散步?」抱著花束的老师说。我和小西同学互看一眼,看到她耸耸肩,我才追上老师的脚步。途中,经过几间吹奏乐社正在分组练习的教室,前往空中走廊。调音中的旋律,巧妙地呈现放学后的黄昏时分特有的寂寥感。不知怎地,我很喜欢这段旋律。
「那刚好是我高二时开始的传言。」绀野老师往夕阳照射的窗边一瞥,似乎觉得阳光很刺眼。「到最后,我一次也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在男同学之间广为流传,有看过的女同学应该很少。第一次听说是比现在更热的时候,好像是七月。男同学们谣传著原始人在校舍后方奔跑,大声吶喊、全力冲刺后就消失了。当然,大家也不是小孩子,并不相信这种传闻,只是一笑置之。但从那时起,见到原始人的男同学却越来越多。」
绀野老师从三楼的走廊窗边看著下方述说著。因为刺眼的阳光而眯起的双眼,似乎想起了过去几个怀念的回忆。更多没有向我们提起的往事,也许正闪过这座校园。我突然有这种想法,如果我从这所高中毕业,什么时候也会像这样怀念过去呢?眯著眼像是面对刺眼光线般遥想昔日光景……我完全无法想像,也不认为接下来的日子会出现那样闪亮有价值的东西。
「老师的朋友也没有人亲眼见过吗?」
听到小西同学的询问,绀野老师转过头笑了笑。
「像这种事,通常都是朋友的朋友看过……开始的吧。而且又是在男同学之间流传的话题,所以我其实不是很清楚。」
「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人看到呢?」
我试著问,绀野老师歪著头看看小西同学。表情像在说,最近的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小西同学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说到底,这不过是单纯的谣言。原始人在黄昏时分奔跑什么的,听起来滑稽又好笑不是吗?让大家有想像的画面,彼此笑一笑……不过,和其他毛骨悚然的怪谈的确很不一样。」
「差不多该回去工作啰。」绀野老师说完就离开了。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我悄悄地拿出来。小西同学好像找到什么有趣的景象般,从窗口抬头望著天空。
『收集那束花的情报。』
讯息上这样写著,为什么会知道花束的事?我看向窗外,远方的那栋大楼映入眼帘。浮现在眼前的是茉莉小姐从窗边用望远镜观察的背影。看来她白天没有上学,一直在观察校舍。当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的考试分数,她说刚好看见坐在窗边的我拿到考卷。原来如此,连班级都可以锁定,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那我要先回去了。」
听到小西同学这样说,我急忙叫住她。小西同学很意外似地眨著眼回说:「什么?」说实话,要跟从来没有讲过话的女生单独对话需要很大的勇气,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
「那束花是在哪里捡到的?」
「社团教室外面,旧校舍的后方。我本来在暗房做事,但因为实在太热,想走出去透透气,就看到花掉在地上。」
小西同学形容花是「掉在地上」。
「真的是有人弄丢的吗?」
「我拿过来的路上遇到鹤冈老师,被他骂了几句。」小西同学尴尬地抓抓头。仔细一看,她的浏海意外地长。不知道是不是自然卷,微卷的浏海十分可爱,足以颠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我实在不喜欢他,所以走路时尽量不想和他对到眼,但擦身而过时,他大声斥责要我赶快把花束放回去。老师似乎也认为那是供品,但是学长姊们都说没有人在那里过世,一般不会在那里献花吧?」
话虽如此,直接认为那是失物的小西同学也很不一般。
「鹤冈老师也是来实习的吗?」
「对啊。」她点点头。这时,一直断断续续的吹奏乐社乐声突然中断。小西同学眯著眼看著我,她的眼神总是如此,沉重的眼皮、像在瞪人的锐利视线,不知为何有种被藐视的感觉。感到浑身不自在的我低声告别后,像逃跑一样离开现场。
4
今天的茉莉小姐正在使用一台白色的天文望远镜。我之前来的时候有这种东西吗?她的长发描绘出柔和曲线,延伸至因为弯腰而向我突出的臀部。
那是一幅异样的光景。昏暗的房间里,短裙下的空间就像被黑暗隐藏,剪影映照在她的雪白双脚上。
怎么办,我该搭话吗?她的模样让我看得入神,莫名感到紧张。虽然知道短裙底下的暗处什么也看不到,我的视线却忍不住被吸引。即使她的头脑很奇怪,但也确实是个女孩。没有察觉我的存在,毫无防备地看著望远镜的身影,让我有种违背道德之感。
「报告呢?」
吓我一跳。没有回头的她用冰冷的声音说。我完全没想到自己早就被她发现了,肤浅的欲望似乎被摊在阳光下,脸颊瞬间涨红。我拚命寻找适当的藉口,不、不是这样的,我绝对没有看你的腰和大腿看得太入神。
「那个,我刚刚有点犹豫要不要搭话。」
「报告呢?」
她夹杂著叹息声说,一面拨开垂下的发丝一面起身。回过头用魅惑的大眼看著我,在破败的废墟中,凛然地注视著我。背后有金色阳光照耀下的姿态,果真非常美丽。废墟中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只要想到这件事,心中就蠢蠢欲动,似乎一发不可收拾。
「你这家伙,在磨蹭什么?」
她慵懒地垂下眼说著。
「其实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不知为何呈现立正站好的姿势,以和昨天一样的原则报告:「今天原始人也没有出现!」
彷佛下一句是「Yes Sir!」的宏亮嗓音,情绪莫名高涨的我,甚至做起这种想像。平时自认属于内向的类型,所以自己也对自己感到很新鲜,像是脱缰的野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