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代靖行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已经打响。
还好这节是自习课,班里甚至没有老师看管。绝大多数学生都在三五成群地聊天,虽然是国际教养班,但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比普通班自律。
也不知道教养个什么劲。
刚才和喜多郁代的对话让靖行感觉心好累,于是他叹了口气,然后趴到了桌子上。阳光正晒在他脸上,刺眼得很,他用手挡住,努力地寻找黑暗。
“城代君,你叹气的次数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多的。”身边的雪之下雪乃突然说道,她正在涂唇膏,鲜红的唇逐渐泛起玻璃一样的光泽——这是她在看书和记笔记之外唯一会在座位上做的事。
印象里她很少主动找自己搭话。
“你在找茬。我连用力呼吸在你眼里都是错的了吗?”
“没有,只是普通聊天而已,别这么敏感。”
“那你真需要改改聊天的方式。”少年抬起头冷冷地说道。
雪之下雪乃挑了挑好看的眉。
“或许吧,但不是现在。”
她的态度比平时要缓和,靖行想要和她怼两句但是没成功,自觉没趣,又趴了下来。
“呐,雪之下,我很好奇,你有颓废过吗?”
“如果你指的是像一条泥鳅一样趴在桌子上,那没有。”女孩答道。
“没有那么具体,心很累什么都不想干只想一觉睡过去的时候都算。”
靖行没有看她的脸,但她明显是好好想了想。
“没有过。”
“...真好呢。”
雪之下雪乃把唇膏盖好放到一旁。
“我很不想问,但是为了维持你我脆弱的同桌关系,还是问吧——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脆弱和不成熟而已。”
“你知道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觉得你是和比企谷八幡一起度过了太长的时间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建议你搬出去一个人住,或许会好一点。”
靖行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
她好像是在认真地给自己建议。
他露出一个稍有些复杂的笑。
“侍奉部有新成员的感觉如何?”
“糟透了。我并没有在未来成为典狱长的打算,不需要这种训练。”雪之下直言不讳。
“那你再收两个狱友怎么样?”
“你...和后藤小姐?”她已猜到了。
“嗯,她说只要我和她一起加入她就会加入。”
“你为什么要管这种事?”
“因为挺好玩儿的。我怎么想对你来说也不关键吧?”靖行平静地说。
“确实不关键。”
停顿。
“但是,我拒绝。”她说,“拒绝你。”
“不是,为什么啊?”
“我昨天刚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你那可疑的室友,负荷很重。”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
雪之下明亮的眼睛闪了闪。
“城代君你是因为真的想要帮助别人才加入侍奉部吗?我觉得你不是。”
“还是刚才那句话。”靖行轻轻摇头,“我怎么想不关键,重点是我能帮上忙。”
“你怎么想对我本人不关键,但是对侍奉部很关键。”雪之下冷静地回答,“思想也很重要,假如你厌恶自己的工作,那么不可能做得好的。”
“得了吧,没人在乎热不热爱,只要完成任务就好。”
“我觉得你是错的。”
“那我会证明我是对的,所以让我加入吧。”
雪之下雪乃又想了想,然后抽出一张纸,用娟秀的字迹写下‘城代靖行’和‘后藤一里’。
“你随身携带入会申请表。”靖行眯了眯眼。
“这不是...咳咳。”她好像露出了一点点慌张,“平冢老师...校长让我带的。”
“谢谢你,明天我会把后藤小姐带过来的。”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今天我累了。”靖行又恢复了平时的笑容,“哦呀斯密~~”
说罢直接在桌子上开睡。
雪之下好奇又疑惑地看了看男生乱糟糟的头发,然后又拿出自己没读完的书。
时间又变得安静了下来。
...
夜里一点,结束了直播的城代靖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洗了个澡之后,像一只猫一样,在床上狠狠舒展了一下手臂和后背的肌肉。
游戏直播比画图直播看得人多,送礼物的人也多,但是对于身心的压力更重。
很多人可能认为主播的工作很简单,但是每天都千篇一律地坐在电脑前打几个小时游戏并且不停说话其实是很累心的一件事,尤其是在上了一整天学之后。
所以靖行才会把画涩图也当成直播项目加进节目单里,不用上半身而是用下半身思考的时间无疑是一种很好的调剂。
靖行关了灯,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合上眼,但是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就好像有好多小蜜蜂在绕八字。
这只是雪之下雪乃。
这只是山田凉。
这只是后藤一里。
他们跟着一个节奏不停地飞舞着。
这首歌,有他最喜欢的一段吉他独奏。
好多天没弹过了,但是在这种失眠的晚上还是依稀能听到。
突然,叮铃一声响。
砰!小蜜蜂们全都撞到了一起!消散成烟了。
手机的光芒在一旁的桌子上亮了起来。
“谁啊...这个时候还...”
还能是谁啊。
只能是山田凉了吧。
【波奇酱今天先到,但是不敢进店,在门口转圈圈,像是那种放在八音盒上的玩偶一样。】
【她超有意思的。】
凉同时还发来了一条波奇酱的视频。
“唉,这家伙...”
靖行没点开那条视频,而是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摩西摩西,靖行?”她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
“凉。”
“为什么要在夜里打电话?”
“你先给我发的短信。”
“那你也发短信啊。”
“我不想睁眼。”
电话那头的凉轻轻笑了一下。
“很像靖行的风格。”
“你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夸你了。”
靖行沉默了好一会儿,凉甚至以为他要挂断了。
“那个...喜多的事情我解决了,她没事,并且一直道歉。”他咽了口唾沫说道。
“她没死?!”凉听起来很惊讶。
“很明显没死。怎么可能死了啊?”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呀,总能给我整点新东西出来。”靖行笑着说。
“那么,喜多她还愿意加入结束乐队吗?我们真的需要一个主唱。”
少年沉默了,房间里静悄悄的,连钟表的滴答声都没有。
光着膀子,他感觉有些冷。
他记得凉曾经两次邀请过自己加入结束乐队,不过被他以没有时间为借口拒绝了。
曾几何时,他也算是一个音乐发烧友,在自家豪宅里有音乐工作室。
但贫穷蚀骨吸髓。
连同靖行一起被扫地出门的还有他的各种玩具,他拆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音乐天地。不仅卖掉了多余的吉他和贝斯,还卖掉了唱片机、调音台和效果器等等一系列设备。很多都是贱卖的,有一部分甚至直接卖给了凉——那些的价钱就比较高了。
所谓断舍离不过如此。
虽然说摇滚并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设备,只有一把琴也能玩得很开心,但就当你用惯了机械键盘、游戏鼠标以及高刷新率显示器,突然给你一套办公外设让你打游戏。那感觉,自然有些不对。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都是富贵病而已,都是自己的问题,靖行很清楚。
在与家里切断了关系之后,他就好像掉到了孤岛上一样,心态发生的转变让他变成了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人。
而不知不觉,他的摇滚也变味了,写出来的词都变得迎合大众,为了追求一炮而红,为了赚到钱,牺牲了所有自己和乐队的特色,但反倒变得无聊又标签化。
乐队成员在他眼里不再是活生生的人了,而是音轨上的符号。
喜多郁代那时看到的,其实是他们之前乐队的最后一次演出。
全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对不起山田凉。她很在意之前的乐队,毕竟以前的时光是那么开心,做出来的音乐是那么有趣。
自己真的太傻逼了,以一己之力让乐队分崩离析。她现在还愿意跟自己当朋友其实都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你的手好了吗?”凉见他不说话,换了个话题。
“今天刚把绷带拆了。”
凉也隔了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然后又回到了往常的口吻。
轻飘飘的一句话。
靖行在黑暗中抿了抿嘴唇。
“喂,我说你,别用奇怪的口吻说奇怪的话啊。”
“我认真的,你就来吧。”她的声音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