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如果要评选一件我最不擅长的事的话,那大概就是写作了。
打字本身并不困难——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怎么样打出思维连贯的文字,并阻止第二天的自己不会在重新回顾一遍之后把这些字全都删光,我至今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这甚至并不是因为我有一个更好的点子,绝妙的想法,精彩的描述什么的,只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围绕着我的心头,让我觉得“即使是这样的依托答辩,也会被人抢走或者踩在脚下吧”,又因为无法寻到不知会不会存在的那个人,所以开始本能地转向对自己文字的贬低,但恐惧依然挥之不去,直到最后统统删光,才能喘出一口气来。
就像这一段的脚下有着700字的尸首,这一章的脚下有着将近万字的尸首一样。
但这并不意味着被舍弃的部分有多么精彩,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们大多只是一种对过往的检讨、指责、控诉,以及情绪的发泄,比之圣杯里的黑泥都不如。
有必要吗?其实并没有,因为现在支撑我活下去的不是精神上的复仇主义,而是几个人的尊重,以及对见证一个可能的,像我这样的懦弱无能者也可以在阳光下活下来——或甚至没有催生懦弱者土壤的世界的渴望。
有的时候我也会想,这实在是太贪婪了,毕竟这完全是出于自我生存的私欲衍生出的想法,但却不愿意去脚踏实地地做些事情,只会在阴暗的时间窝在阴暗的角落敲敲键盘,这又算是什么呢?
确实——过去写的,尤其是发表的那些文字,确实对理想的社会无益。
在22年之前,我所期待的理想角色是一种“超人”。但和尼采那种用超越一切的完美引领人类前进的超人理论不同,这种超人应当具备“即使不同一切外界产生联系和交换,依然能够保持生存”的能力,而在此之上,祂也应该具有“拒绝与外界产生交换”的能力。
这样的角色充满了源于我个人愿望的色彩,但是这显然不是一种具备充足内驱力,能够以自己的意愿参与并推动剧情发展的角色。但凑巧的是,明日方舟的博士在早期的剧情中同样参与感稀薄,个性不明朗。所以当这两种思绪交缠在一起时,最早的赫萝恩形象就诞生了。
但最终这个角色却见证、嘲笑并安慰了我的失败。
这并不单是因为我经常在ps和单章里面倒苦水的原因,更多的错误一是在于在一个相对短小的章节里引入了太多暂时不会进入主线的角色进行描写,尤其是两个赫凑在一起满屏幕的赫经常看得我生理不适,造成了阅读观感的糟糕;二是受预想的不主动干涉性格的影响,不仅使赫萝恩缺少指挥者那样料敌机先的能力,赫卡忒这个本来也同样缺乏内源性动力,更缺乏足够篇幅和起源故事描写的人不得不牵强地分担了属于赫萝恩的部分工作,造成了剧情演出的混乱;三是在依附原作的程度上不断摇摆,随着正作剧情的推进反而让本书中的原作角色定位混乱,因为超人设定的缘故和多线叙事的不熟练,导致有着相当多的原作角色要么没有出场空间,要么功能完全可以取代,最后甚至要靠把赫萝恩送进ICU来让尽可能多的角色有戏份出场。
这么一总结,最后靠双龙决斗和轻率的谈判草草收场,虽然还是很烂但居然意外地不算什么大问题了。
时过境迁,今日再回头看当初发表的文字,实在是感叹自己早期创作中对于剧情编排和写作技法的不成熟,这种不成熟种植在潜意识中的影响最终促使我选择了基本跟随原作剧情道路的保守做法,或许失败的种子早就种在了最开始的那一刻。
而另一方面——由于个人精神的不太稳定——除开写作时不断产生的退行心理导致的节奏混乱和逻辑缺陷,文中不合理的存活和伤亡也由于生本能和死本能的驱使,在并非出于推动剧情发展的主观想法下不断,且草率地发生着。
但为什么要把这一项单拎出来说呢?因为2019~2021年的我,确实不会觉得死上成百上千个与剧情无关的人有什么要紧,反正也没有人看,在虚拟的世界里添上些血浆来调节心情总好过靠精神和肉体的自我摧残来提振精神。不过,这种想法都在2021年末到2022年初的时间段里,被一系列事件推翻了。
如果想听省流版的原因的话,我会说我终于被“书”所发现了,最终不得不蜕下了“作者”的身份和神性,接受自己逃避现实的懦夫行径和不肯安于做被剥削者的愚蠢野心。
要从哪里说起呢……
2021年是我考研的年份,更准确地说,是“理应考研”的年份。毕竟舍友都在考,家长也建议,亲戚也整日念叨,而且不考研就要被导员逼着找工作,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和余地,不是么?
我对考研抱有奇怪的心情——一方面,我将考研这种继续拥有导师管制安排,且家人广泛认可的道路视作可接受生命的合法延续,毕竟厚着脸皮去一群陌生人中上大学而没有自我了结,已经让我自己相当不满了,一旦去找和人有交流的工作必然是我无法接受的,所以为了逃脱自己的追杀,我本来应该努力考上研才对的,毕竟这至少可以让我忍耐着多活过几年。
但是,这一切都不再新鲜了,和过去也没什么不同,为什么还要为了这种生活延续生命体征呢?早点结束,家里少些负担,也不再有担心更想活下去的别人咒骂自己拦路的忧思岂不更好?
综上所述,我摸了。
但是为了打发时间顺带向倘有关注的别人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所成,我还是花钱买了政治的辅导和习题,等到老师在空旷的课堂对着无人的座位草草念完了PPT后,便拿出来看一看写一写。
说句不那么礼貌的话,很无聊。
说到底这既不是政治课,也不是历史课,只是一部要背诵的文字的集合罢了,很厚实,但并不厚重。你要在看完的十分钟后问我什么是剩余价值,那我这个没上过班的人只能说,是本来可以拿到却被毛走的钱罢了。
第一次转变发生在11月,就在这个月方舟标志性的文本计量单位长夜临光上线了。作为一个博士,我在这个活动中抽到了去年没有抽到的瑕光,终于第一次完成了版本全干员的收集。顺着成就感激起的涟漪,我提起精神拾起了自从多索雷斯风波之后就抛弃的陪着弹幕看剧情的习惯,从头到尾地把红松林和长夜临光看了一遍。
……
总而言之,在过去我觉得对于边缘角色描写的最高礼遇,不过是交给他们一个名字,然后用平平无奇的出现和悄然无声的消失,从而显示出一种描写细致的错觉和人生荒诞的嘲笑。但是在我重复塑造这些单薄的人设的每个日夜中,在角落里积攒下来却有意视而不见的那些渺小如灰尘的属于人类的愧疚与愤怒,最终都被“把父母接来大骑士领居住”这一句话给扬了起来。即使没有光可以让那个自大傲慢的作者看到它们,也不妨碍我们一起眯起眼睛,打个喷嚏。
作者不禁开始思考——
那些在一行字中死去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
那些死去的人中?会有一个我和千千万万的我的尸体吗——
这种想法愈演愈烈,在当时令我振奋而沮丧,第一次令我丧失了作为作者的自信,开始从当事人的角度反思过去的文字,并最终正式决定放弃了黎明方舟的创作,究其根本,那寻求不问世事的“超人”的内核,已经与方舟的正传大相径庭了。
但是这同样与尼采那令人厌恶的超人有着不同之处。无论是驰骋竞技场勇夺冠军的耀骑士临光,还是手握权力周旋各方的博士,他们都有自身的不足之处,这决定了他们无法,也没有脱离群众和人类所构建出的体系之中。但正因如此,当他们贯彻了自己的意志,担起了感染者走出竞技场或是拯救了曾经刺杀自己的杀手时,才更令人感到触动。
正因如此,我开始反省。拥有力量而不作为是否已经称得上是一种仁慈?究竟是好人铸造了善行,还是善行包装出了好人?那样理想的世界是由一人登神实现还是要发动群众进化人性百千年?
种种混乱的思想交错重叠。最终在11月末试写的万绘之彩的三章里,汇聚出了一个归正神明的形象——艾薇。
艾薇可以说是我这一阶段的一个思想总结。一旦个人拥有的力量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地位,那么人类之间的矛盾甚至会跨越阶级,上升到种族层面。拥有力量的新人类是无法与进化缓慢的旧人类共情的,或许它们会因为人数稀少,脱离生产而不会去灭绝旧人类,但正因如此,受到压迫的旧人类才会经历远胜灭绝的苦楚,经受永世不得翻身的压迫。
但艾薇不是来带领旧人类来革命的——因为旧人类同样无法与新人类共情。不过好在艾薇同样缺乏这种热情,所以祂只需要顺从自己的心意,去破坏牢固的旧阶层以超越理性的神秘为地基的力量,为变革带来可能性的土壤便好。
只要“让贵族变为平民”,就算成功了吧?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更倾向于完成万绘之彩,而暂时放弃黎明方舟的重置。
但在21年12月到22年3月这个时间段内,我的理念却经历了又一轮调整。
我亲眼目睹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人格的可塑性和规则的差异化。
无论是导员为求稳妥省事仕途安定而选择加码一刀切甚至劝退我禁止在毕业年返校的行为,还是在这种严格的条令和汹涌的疫情下依旧能乐乐呵呵回家吃饺子的油滑者,甚至包括这样的导员竟还有费尽心机的钻营者,为了她是马院院长的女儿,靠着鞍前马后和在走廊里大声朗读马原来讨好!
她对讨好者的态度与欣赏,可比我这个不想找工作影响绩效的懒惰者好到了不知道哪里去。我本以为以对待人的尊重去对待每一个人已经是最高的礼遇,但现在看来,有些公子小姐的阈值对这种程度的尊重,早就不以为意了。不过自从那次看到她在检查来的更高领导的面前如何前倨后恭的优雅仪态之后,我也不感到意外。
22年来所见荒诞与滑稽莫过于此,堪比无神论的教徒。
倘还有这样的人存在,我便觉得革命还不可以称为成功。
……
我并不觉得革命是错误的,也不觉得革命是无用的,更不觉得革命是失败的。
只是,还没有成功罢了。
是的,让贵族变为平民,打破旧有的剥削阶级,解放长久以来的被压迫者还不够。不然消灭了旧贵族,也会出现新的不以贵族为名的新剥削者,和不以奴隶为名的新的被剥削者,方仲永的遭遇和他本人未曾记录的心境,是比才华更值得惋惜的。
(不过写这段话时,回看万柳书院的闹剧,觉得大家其实还是蛮复古的。)
正因如此,才需要“让平民变成贵族”!
但新的贵族,不是食物链的上层,不是财富的累积者,更不是血统或姓氏的继承者,而是精神与道德上的贵族。他们可以自由选择爱好,而不是以行业热门和赚钱为标准;他们需要从事相当限度的劳动,也因此而得到相当的报酬足够衣食无忧;他们热衷于交流意见与分析事件,正因为有着对彼此的尊重和对事实的充分调查。到了那个时候,大人们便不会因为“贵族”这样的词语不体面,而却新造了些时髦的词汇换掉那块招牌才能扭扭屁股坐回那张宝座上去。
而这一切,都需要仰赖我们的教育系统。
还有什么比指望品德和希望教育更令人绝望?
教育——
教育……
难么?难。所以想想就得了。
我的生命不知道还剩多久。如今我的感知早已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混杂成了莫名的色块,完全无法区分疼痛究竟是来自身体的示警,还是幻想的惩罚,即使是主动制造的疼痛和味觉的刺激,也遥远地仿佛来自另一个与我相差仿佛的生命体。这种不利于生存的突变,也许就是被永远向着更适合生存繁衍的人类群体淘汰的前兆。
但是革命(revolution),本就是生命的再进化(r-evolution)。已经被进化淘汰的我,不想再被第二次淘汰了。
或许终我的一生,都看不到我能够幸福地活下去的那个世界。人性的进化,哪怕是有着生产力的帮助,也实在是太缓慢了。又或许只有依靠歧视和嘲讽,迫切地寻求同党征战沙场,以此博得生存实感和虚荣成就才能存活的生命,再过一千一万年也不会改变。
或许有时会希望,但也不因此将生的希望寄托于上,尽管写作很困难,尽管文字的产出难以影响物质的世界,尽管可能会被嘲讽得一文不值,尽管可能甚至不会有人在意……
但是反正活着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不如去幻想一下。
不用剥削也能生活的世界,不会被剥削的世界。
一个自私的我和无私的我们。
会存在吗?可以活下来吗?
我希望如此,而且正在做。
累了,好吵,不再继续倒苦水了。
孤独摇滚真的很好看,但也难免令我伤感。
“真是讨厌。”“怎么会有人愿意在乎离群者的感受。”“童话也总得有个限度。”
但,总也还是忍不住,试着投射了一下。
于是一边大骂“这不真实!”,一边久违的热泪盈眶。
谁不喜欢受人关注呢?但谁又能不恐惧真实且微小的恶意呢?
“反正也没有老师家长来管,怎么欺负也无所谓吧。”
“学习那么积极,又是想显摆了吧?”
“明明看起来没有努力还能考那么好,谁知道是不是作弊?”
从“疯子”到“伪装者”再从“伪装者”到“不存在的人”,这才是我从小学中学到高中的全部成长经历中形成塑造的自我,结果那家伙却只记得大学时期的事,又是扫兴的忘却和切割。
第一个将眼睛对准显微镜的人,曾经感受过这样的恐惧吗?
越是患得患失,想要用让步讨好这些恶意,悄然之间失去的也就越多。
投来的目光终于不再抱有恶意,因为只是扫过而已。
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找到了像死一样的清净,离死的距离还远吗?
所以试一试吧,承认并顺从自己的私欲。
我心中渴求认同的野兽啊,my carnivore.
如今对你再唱情歌是否过于奢侈和虚伪?
什么革命或是进化的大话,就当是另一个我在胡言乱语吧。
我——果然还是——
想要交朋友啊。
这种事居然也会被忘掉吗?还是无意识中已经不抱希望了呢?
不过在那之上,果然还是用质量换取承认更重要。
我是无所谓啦,要不然也不会让自己忍着头疼拿点惨出来卖,为了提供足够的快乐以供机体存活,思维垃圾箱里面的东西都已经反刍到捡都捡不起来的程度了,但倘若是因为可怜臆想的精神病而获得了小心翼翼的怜悯,又或者是libido带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得到了温柔,那个迂腐的我肯定会吐出来吧。
但是啊,要记住。
要想做波奇,也要先做吉他英雄哦?
晚安,明天我会带来更多令人难过的真相的。
……要记得我哦?
结果写完这话的第二天头就疼更得厉害,被讨厌了?
错了!!!!!!!!!!!!!!!!!!!!!!!!!!!!!!!!!!!!!全都错了!!!!!!!!!!!!!!!
不管是谁!夺走我的生命也无所谓!!!
把我的体温还给我!
把我的人性还给我!
把我的眼泪和笑联通心脏,再来一次就好!
那用着我的面貌作呕地表演却恬不知耻的怪物
别装作视而不见!哪怕是虚伪的关心也好!
在雪上走过却留不下脚印的,那是什么啊!
请不要告诉我我已经是个幽灵
请给我一个拥抱……
谢谢你
求求你
别让那些家伙追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