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船上发生的全部。”

　　坐在对面的两名议员戴着墨镜，脸上不露出一丝感情，从他们进门开口询问开始，直到现在，他们手中的笔不停的在记事本上移动，但他们的脸却一直都保持着这副表情，就像是机器一样。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这几天来的人都是这样。托他们的福，我这段时间没有出过门。他们时不时还会对视一下，像是在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那就是事件的全部。

　　几天前，有怪物袭击了我乘坐的轮船。船虽然损坏了很多地方，但还保留着浮在水面上的能力。奇迹般的从怪物口中逃过一劫后，我逃窜似的躲进了全封闭的储藏室。我不敢开门去寻求支援，因为它们还在外面。我只能靠着里面的物资活下去。直到被政府发现才得以获救，上了救援船后，我才知道我在船上只呆了两天不到。但在这段时间内，我感觉我经历了一个世纪。

　　“格伦·格里芬......先生，感谢你的配合，这件事件到此为止就结束了，之后将不会再派人过来咨询。这是关于奥伯拉丁号以及船长克罗格夫死亡的赔偿......”

　　两人点了点头，闭上了笔记本，起身站起来对如此我滔滔不绝。虽然他没有抱怨过一句，但一开口就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或许是因为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了吧。我听出了他内心中的高兴。当然，与他不同，我却没什么感觉。只是从今天开始就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了。我也终于有时间可以去安排克罗格夫的葬礼......虽然我连他尸体都没有。但他的怀表还在，这就够了。至于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

　　当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了。在他们走后的桌上除了一碟饭菜之外还留着一封装满的信封。我这几天的伙食由他们来解决，虽然很丰盛，但我没胃口。食物被我倒进了垃圾桶，信封则被我拿了起来，信封拿在手中的分量很沉重。里面装的是钞票。我曾问过克罗格夫船的造价，但这里的钱几乎是那艘船的两倍，无论怎么赔偿都不至于达到这个数字......我想起了他们临走前说的话——

　　“......最后，我们希望你不要对外说出任何关于这个事件的事。保重。”

　　“这样啊......”

　　我不是傻子，我能听出他们想表达什么。但他们似乎多此一举了，因为我唯一能述说的对象根本没有。至于这些钱......我会交给他的未婚妻，就当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穿上完整整洁的大衣，又带上那顶黑色的帽子，将信封放进口袋后便出了门。就跟航行的前一天一样。顺便去置办一下克罗格夫的葬礼吧，就用我最后剩下的钱。

　　阿尔滋港，我的家乡，我所居住的地方。这里是靠海的城市，这里的人们靠航海和渔业来养家活口。我走在路边的栈道上，时不时有海风吹过。我只能闻到咸湿的鱼腥味，或者是血腥味。我扶了扶我的帽子不被风吹跑，低头向前。栈道的缝隙中，水面倒映着黑色的我。现在是秋季，太阳下山早，当我撇到旁边的海面上出现红色时，我就知道，我得加速了。

　　穿过街边的小巷，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上了不知道几层阶梯，尽头处便是克罗格夫的家。从楼梯向上走去，太阳还没落山。但也快了。

　　克罗格夫住在这几十年了，这栋屋子比我都要大。老旧的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铁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这一定是他的手笔。

　　我敲响了木门，等了许久也没人打开。我转向窗户，百叶窗和窗帘挡住了绝大部分地方。我透过窗帘间的缝隙朝内望去，没看到任何人。我又将视线转到门把手上，泛黄的把手上积了薄薄一层灰。这个季节没过多久就会滋生出这些东西，但哪怕需要的时间很短，也需要时间。我蹲下身去，掀开了门口的地毯。钥匙不在这里。克罗格夫之前会在这放置一把钥匙，用来防止我找他的时候还没起床。但现在钥匙已经不见了，那么进去的方法只有一个了。

　　我站起身来，将视线转向紧闭的窗户。蓄力，一拳打在旁边的窗边上。按照之前的样子，它应该会打开一条缝隙，然后就能顺着缝隙打开。但这次，窗沿整个弯曲过后便卡死在那里。应该是年久失修导致的。

　　我往后站了站，摆出了奔跑时的姿势开始蓄力。最后在窗前对它进行了飞踢。脆弱的百叶窗被我整个踢飞，我也就这样直直的摔了进去。

　　“咳！咳......”

　　倒地时掀起的尘埃引起了我的咳嗽。整个屋内昏暗一片，各个地方的窗帘都被拉上了，电灯无论我怎么按开关都打不开。从我们航行开始到现在也不过短短的一个星期，怎么可能会像这样，更别说克罗格夫的未婚妻还住在这里。

　　我尝试性的想打开门上的锁，但锁孔内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论我怎么使劲都打不开。门的旁边摆着一面镜子，克罗格夫出门前总是要照一下。我搞不懂这玩意有什么好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感到背脊发凉。

　　客厅内摆放着一台座钟，一辆小型沙发，沙发的旁边还放着收音机和他养的盆栽。地毯和沙发上全是灰，盆栽内的植物也已经接近枯萎，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这里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客厅里面就是厨房，或许里面能有什么。

　　由于房间内的光线过于昏暗，我只好拨开所有的窗帘。时间马上就快要到达六点，太阳也越来越暗，时间不多了。

　　厨房里没什么奇怪的，冰箱里的食物因为停电而变质了，反正本来就没什么东西。除此之外，唯一令我感到疑惑的就只有，餐桌上摆放着的一副餐具和食物了。

　　盘中的食物很完整，甚至还没动上一口，上面长满了霉菌，只能勉强分辨出这是什么东西做成的肉排。椅子也只是微微移动了一点，不像是有人坐过的样子，反而像是还没坐下就离开了。

　　克罗格夫的家很小，不像我家的别墅，除了客厅厨房和厕所外，只有两个房间。厕所......我无法判断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反正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厕所里就还是那副模样。另外的两个房间，一个是克罗格夫的，一个是他的未婚妻的。未婚妻的房间内十分干净整洁，跟之前克罗格夫住的时候完全不同，这里没什么奇怪的，床头柜上还摆放着他们俩的合照。

　　克罗格夫的房间十分狭小，原本这里是他的储藏室，不过在婚约定下后这里就变成了他的房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的房间。简单的吊床和一面大的离谱的柜子，上面摆放着奇奇怪怪的小玩意。都是他在航海时从外地带过来的。他的房间内没有灯，所以我打开了他柜子上的小台灯，虽然小，但在这个空间内足够了。

　　柜子里除了我之前见过的，还多出来了一些不认识的东西。在这一面柜子上，最显眼的当属最上面的瓶中船。它足足占了整整一排的位置，虽然现在旁边多了张合照。

　　我将它从柜子上取下，放在灯光处打量。这个瓶中的船是克罗格夫托人定制的。完全按照那艘船的模样，据他说花了不少钱，这令他肉疼了好一阵子，好在当他收到货的时候，瞬间开心了好几倍。

　　瓶子的底部还刻着船和他的名字，以及建造日期。

　　我决定将它做到克罗的墓碑上。

　　将台灯关上后，我拿着瓶中船出了房间。

　　环顾一圈，好像什么也没发现。未婚妻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房子也一副好久没人住过的样子。既然钱没法给了，不如都用到修建墓碑上。他的葬礼我要办的隆重些。

　　我再次走过了所有房间，依次将窗帘关上。天空被夕阳染成了血红，阳光径直照射到房间内。海面上倒映着夕阳，这样世界上就有了两个太阳。当我看到门旁边的那扇窗户时，我总算知道克罗格夫为什么住在这里了。直面夕阳，同时能看见大部分城镇和港口，整个世界都是橘红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风景。

　　在我欣赏景色时，风从窗户吹进，带起了窗帘在空中飞舞。

　　我的视角下意识转向了风吹进的方向。

　　正因如此，我的眼角瞥见了镜子中——

　　那个透过镜子凝视着我的，有着跟怪物相同红色眼睛的“我”。

　　以及——站在我身后的那个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