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9年
罗马帝国陷入了空前(存疑)的内战。而这次,同时已经陷入内战的匈人帝国已经无力干预。在3世纪危机结束后,罗马帝国从未陷入这么恶劣的情况,主要原因是汪达尔人占领了北非,帝国西半的财力已经不再能够支持罗马帝国爆发百年前那般惨烈的内战了。
如此内战图景,罗马帝国看来终于要迎接每个帝国必然的命运——毁灭。
了吗?
俗话说得好,只有不能扩大的房子,没有不能扩大的战争。
格拉提安在他这辈子第一次主持的御前会议上承诺,一旦表叔停止挑战他合法继承的权力,就会结束他和克伦希尔德之婚姻,与自己的大表姐霍诺丽娅结婚。结果他上台不足两个月,格拉提安就绕开了君堡建制派,亲自骑马前往叙利亚,从帝国的阿拉伯人和布莱米耶人属民中东拼西凑出5千人,并匆忙带着这支轻骑军队前往多瑙河以北,赶上了阿提拉与布雷达之间的决战——尼道会战,和岳父一起击溃了阿提拉所部,导致阿提拉向南逃入潘诺尼亚。
实力大损——主要是因为东哥特人瓦拉米尔所部在尼道会战后选择改换门庭,投靠布雷达——的阿提拉,正好和因为瓦伦提尼安三世无力穿过战区输送粮饷,只能在潘诺尼亚就地征粮的埃提乌斯撞到了一起。到这一步,两个帝国的内战正式合流,埃提乌斯甚至忍痛割爱,让儿子迎娶了阿提拉的女儿来巩固这个时局所迫的联盟。
因此两边要展开一场大战。
了吗?
当然不会这么顺利。君堡城内的勋贵们对年轻的皇帝一而再、再而三无视豪强意志的行径极度不满,于是共商要遥尊瓦伦提尼安三世为皇帝,打开城门迎接代表西方皇帝的埃提乌斯,推翻皇帝那离经叛道的表侄儿。
阿提拉与埃提乌斯一起向君堡进发时,会师的布雷达和格拉提安也在马尔奇安堡守军的支持下顺利渡过多瑙河,向着首都赶过去。这一图景仿佛是百年前君士坦丁大帝和李希尼争霸时的重演,而胜利者——
胜利者既不是西军、也不是东军。
这场内战已经持续了快四个月,惊动了帝国名义上的臣属和帝国境外的国家。在迦太基,盖塞里克磨刀霍霍,目光望向被内战剥夺了守军,仿佛待宰羔羊般的广大海岸线,寻找下一场劫掠的目标;在莱茵河口,留守老家没有被瓦伦提尼安征发的法兰克诸部,也开始浮想联翩、蠢蠢欲动、寻找裂土建国的机会。
但动作最大的,当属万王之王雅兹德雷格二世统治下的埃兰沙赫尔——罗马东方的大敌,伊朗帝国。得知小狄奥多西死讯时,万王之王正在和自己帝国东线上的寄多罗游牧部落作战,他加固了几座可能遭遇侵袭的城市后便马不停蹄回到了西线集结军队。等到狄奥多西堡内驻扎的罗马士兵看到乌泱泱一大片、来势汹汹的伊朗大军时,西边的两支罗马军队都已经开始向着新罗马疾奔而去。
在一场恶战能爆发前,万王之王的信使,带着承认格拉提安为合法罗马皇帝的御笔信,已经到达了君堡,随后君堡留守政府向着两支罗马军队发出了希望他们能和谈的请求,这主要是因为万王之王的要求对留守政府产生的压力导致的结果。
雅兹德雷格二世的要求清单上,首先是一个和自己的爷爷雅兹德雷格一世近40年前提出的要求非常相似的人事安排。他希望他的信使,一位博通西亚诸语言、神学和药学的学者,能成为年轻的格拉提安的导师,正如他爷爷曾经派出一位宦官担任已故——但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小狄奥多西皇帝的导师。
其次是希望罗马帝国因应高加索山脉面对的游牧侵袭压力增大的现况,增加缴纳给镇守在双方共同前线的伊朗“援护费”数额。
最后,并且信使表示这项要求“有得谈”,则是希望罗马在428年和议的基础上,进一步承认黑海东南沿岸的拉契卡地区是伊朗的势力范围。
提完要求后,万王之王威胁说,如果西傀要悍然剥夺格拉提安的继承权,则他会兴兵讨伐;如果自己的三个要求一个都得不到满足,则自己会攻下狄奥多西堡。
尽管双方的游牧盟友都在挑唆着要开战,格拉提安和埃提乌斯无疑都感受到这份趁人之危的要求背后的分量。
罗马帝国最强大的邻居,也加入到了围绕罗马皇位展开的大站队中,胜利的天平至此彻底倒向了格拉提安。
平心而论,现在的伊朗帝国若科技倒退回四百年前的帕提亚王朝时代,则不可能在同样时光倒转了四百年的罗马帝国上造成这样一锤定音的效果,原因再明显不过——伊朗不可能介入帝国两半之间的矛盾,因为罗马帝国根本就还没有分裂。
但是雅兹德雷格可以利用的施力点远不止是最明显的帝国两半之斗争,可是要说明他能利用哪些弱点前,我们必须先明确另一个问题……最核心的问题。
为什么两代万王之王在罗马帝国的东西之争期间,站队的都是东方皇帝?这一决策显然和通常人会想到的“远交近攻”战略矛盾。
伊朗帝国会在5世纪第二次采取“远攻近交”的选择,大背景是历代万王之王在这个时期正在扩张自己对国家的控制。这段被史学家称作“萨珊中衰期”的时间,既是万王之王们屡次遭到豪族的暗杀和反叛谋杀的时代,也是下一代万王之王更比上一代万王之王的直辖王畿(dashkert)规模进一步扩大的时代。这一时期,万王之王们进攻西边的邻居——东罗马帝国——开疆拓土的野心有限,专心在深耕已经掌握的两河流域。
因此,这一时期的万王之王运用自己的影响力维护东罗马政治的稳定性,一反常态地有利于万王之王自身的权威。相较于不进攻一个陷入内战的罗马帝国,不进攻一个稳定的罗马帝国的理由充分得多。
那么在万王之王的极限施压下,我们应该进一步问:为什么罗马军队不还是照样把格拉提安砍了,然后东出迎击呢?
因为罗马军队并非铁板一块。现在让格拉提安的皇位岌岌可危的正是他“不够罗马”的脾气——让军队里那些“很罗马”的将军与“不够罗马”的将军们即使在此刻,放下芥蒂携手远征前线御敌?他们现在还没自相残杀就已经是给对方的最大忍让了,再进一步的妥协建议直接上洗脑魔法。
雅兹德雷格二世带着的数万大军令组成留守政府的罗马勋贵们放弃了废杀格拉提安的计划,开门迎接皇帝入城,格拉提安也投桃报李,满足了万王之王的所有条件。满意的万王之王沿着罗马和伊朗的边界巡视一番后,便回到了东方前线。
来自伊朗的压力暂时消散,阿提拉残部也从埃提乌斯那里收到工资后,作为盟邦军返回了意大利,帝国局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内战悬而不决的紧绷气氛没有消失。或许是在这股氛围的驱使下,皇帝决定开一次会,让大家伙说说掏心窝子话。这场被中止的内战确实云集了来自帝国西半、东半和更远的东方的重要基督教人士。为了弥合帝国的裂痕,也为了收拾婚姻这项人生大事给他屡次造成的麻烦,格拉提安皇帝并没有放弃这个机会。
他决定召集一次大公会议,讨论娶两个妻子的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