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之若间,若有好感,应该趁热打铁,再接再力,可以试着约一下,加深了解,熟悉一下彼此的存在。
霍然与苏娘子,两个人都是过来人,早过了青涩的年纪,彼此若有好感,进度应该会很快。
霍然用完早点,正想尝试着约那苏娘子,就近逛一逛那花儿市,增进一下感情。
不过,申掌班赶大早地上门,让他记起来,今日有约了,只好作罢,留待下午或明日吧。
申掌班身后缀着一位身穿青色唐式团领袍的胖牙子,想必就是执贴牙人。
霍然迎出门,瞥了一目,牙子形象跃入眼中,脖短脸圆,有点小胖。
不过,人不可貌相!
他热情地招呼二人,于客厅落坐,并让小仆去呼来伙计,提来一壶热水,泡茶品茗闲聊。
茶叶是随身带着地,上好的绍兴明前茶,口感不比那西湖龙井差。
“这个杜胖子是在下好友,杜甫的杜,名建成,早前给一位京衙司曹官做师爷,后来出了些许变故,师爷当不成了,考取顺天府的牙帖,就此就转行,做了持帖牙人,专门从事京都物产租赁买卖。”
随着介绍,胖牙侩坐下又起身,向霍然揖了一礼。
司曹官,即六部郎中,现代话,就是司长。
申掌班笑嘻嘻地自来熟,随意拱了拱手,招呼胖牙侩一同落坐,为双方撮合认识。
杜经济闻了一闻,鼻子很灵,再啜一口,笑说:“大官人,这是我的家乡茶呀!”
“杜先生也是绍兴人士吗。”
“杜某绍兴府山阴县人氏,不晓得大官人又是绍兴哪个县地,官人这一口官话,在下几听不出乡音来。”
“钱塘江岸那头的乡下人。”
“噢……”杜经济瞬间懂了,笑出了声。
嗯?
什么意思啊!
申掌班满脸疑惑,什么叫钱塘江岸头的乡下人。
“杭州府与萧山县一江之隔,杭城州治在钱塘江岸以北,江之南岸就是就是萧山地界。”
见申掌班不明所以,杜胖子手指沾了点水,在桌上划了一条线作为钱塘江,以线为界又画了两个圈,笑吟吟作了解释:“一府一县,隔江相望,方才大官人的自嘲,不过是城中一些无聊人士,对萧山县人的蔑称。”
申谦笑若有所悟地说:“原以为你们浙江人应该很团结,不料离得那么近,内部还存在地域歧视。”
“贫富悬殊造成地,城里人鄙视乡下人,大地方的人又鄙视小地方的人,借此体现自身无聊的优越感。”霍然摇头叹,“幸好,如今绍兴人在外,尚算团结。”
杜经济不由追问一句:“大官人的意思,咱们绍兴人以后就不团结了?”
“往后,皆向经济利益看齐,有利才能称兄道弟,民风不纯矣,老乡见老乡,背后不插一刀,那就不叫老乡。”
杜胖子吓了一跳,连忙表态:“大官人多心了,作为老乡,杜某是绝不是背后捅刀子的那类人。”
“说笑地,别往心里去。”
以后,绍兴就散伙了。
萧山县被杭州割走了,余姚县被宁波割走了,搞得王阳明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了。
明清两代的浙江一哥,成了跛脚鸭,夹在两个城市间,瑟瑟发抖地份。
但在明清两代,绍兴府八个属县的人,出门在外,对自己绍兴人身份,还是很有认同感地,比如霍然一路照顾陈玉境,就是出于绍兴老乡的情谊。
除了绍兴城区的人,其他县的人,没一个愿承认自己是绍兴人,一盘散沙,还谈什么老乡情谊。
“唉,这地域歧视,真不可取。”
“申掌班,话又说回来,你们京都人,不也排斥外地人嘛,让他们不要来,延途堵截,派人强制劝返,限期离境。”
“对啊,老申,你们京都人,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搞地域歧视,就属你们最凶。”
“这不是城市太小,人太多了所致嘛!现在都城内实在太拥挤了,连喝水都快成问题了,往前推,谁还不是外乡人。”申谦摇头举手告饶,“我祖上是凤阳人,被朝廷强行迁来于此,曾祖父那一代人,想回乡祭祖,敲着花鼓唱着歌,拿着个破碗,大冬天装成乞丐,一路乞讨,不也被延途堵截,想回都回不去呢。”
“那说,京都有什么意思,除了人多,去乡下过田园生活,养养鸡、种种田多好。”
“嘿嘿……”
申掌班懒得理这个假笑的胖子,忽然想到一件事,对霍然说:“说到劝返,大官人,昨日下午,管铺程总甲找你,不知是何事?”
霍然摇头,感到莫名其妙,问:“有这回事吗,他找我何事来着,不会找我打秋风、寻开心吧。”
申掌班摇头也是不解:“应该不至于吧,程总甲是民,大官人是官,打秋风的打到大官人头上,脑袋没坏吧。”
杜胖子打趣一句:“说不定,那程总甲是劝大官人回萧山务农,过田园生活地呢。”
霍然手一摊,笑言:“京都话,怎么说来着,嚯,敢勤好嘞。”
“哈哈……”三个成年人品着香茗,一顿天南北的瞎胡绉,却没留意到屋外的小仆人,表情有异。
小仆人在外头深吸两口气,一脚踩进屋,一只脚却落在屋外头,姿势颇为奇怪,随时要逃跑的架势。
他大声对霍然说:“主人,那画眉说,苏娘子闷得慌,想去花儿市逛一逛,去那娘娘庙祈个愿。问小的,能不能一起陪着去?”
三个成见人相视一眼,都懂。
那苏娘子一个妇道人家,胆子好大,主动发起攻势,邀请霍然上街约会呢。
霍然听得自是欢喜,这苏娘子跟自己,真是心有灵犀,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不过,他瞅见面前的两位客人,只道一声可惜,大声道:“那你跟着一起去花儿市玩耍吧!主人这边有点事,想在京都尽快寻个落脚处,暂时脱不开身,你向要苏娘子说明白了。”
说完,从荷包里摸出两粒碎银,一大一小,吩咐道:“大的一粒给你,小的一粒给那画眉,中午饭想吃什么,自己买,不准私藏截胡,到候我会问地。”
“主人,你就这么信不过小的呀。”小仆人有气无力地接过银子,嘟着嘴有点不高兴呢。
“去吧。”霍然说,“你可借机问一下苏娘子,待明日后日,娘子可有空一叙。”
申掌班是知情人,要说机会,正是这厮创造地,不禁取笑道:“那苏娘子倒是蛮主动地,看来春心荡漾,对大官人是很有好感呐,到时候,少不得向大官人讨杯酒喝。”
“好说好说。”霍然春风满面地摆手说,“霍某是官场失意,情场得意呢。”
被苏娘子的邀请搅和了,闲聊话题到这,就打住了,回归正题。
杜经济再次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他原来曾在天启年间,跟在一位工部郎中身边做过幕僚。
崇祯元年,原东家受到了逆案牵连,被罢了官,怕是再难起复了。
因涉逆案,致使没人敢用他作师爷,长期处于失业状态,曾回过家乡,但并不适应,只能重回京都,索性转行,做起这持帖牙人。
经济社会下,牙人的服务,开始变得包罗万象地,小则针线盆碗、家庭装饰的跑腿购买,大则宅第买卖、家俱购置、货物交易,皆可委托牙人经办。
在京都从事这一行,并不简单,正规的牙人每年需在顺天府通判厅换取牙贴,并加入牙行,成为会员。
管理上,采用官督民办的形式,每年由牙行代官府,对牙人进行考核,对牙贴则采取一年一审制。
京都那些野路子的歇家牙保,全被逐出了城,只能缩在郊区混饭吃。
京都牙行协会则在城内严防死守,重点关照野路子牙人,一经发现,立即送究官府法办。
这京都牙行协会,也不知谁发起地,发展到崇祯年间,显然成了一个有强制力的古代垄断协会,有点类似遍地开花,爱送小雨伞的个私协会、企业协会,送保温杯的驾驶人协会等同。
说完,杜胖子拿出自己的大红牙贴,递给霍然查看,霍然很是尊重地伸双手接过,粗粗一看后,将牙贴归还回去。
霍然上下打量了杜胖子一下,讶然道:“想不到杜先生,还是山阴县的秀才公呐!”
杜胖子收回牙贴,也自嘲一笑:“性子磨圆了,早无进取之心,什么秀才公,说出来,反倒丢人现眼,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全靠大官人这样的老乡们,照顾一二,赏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