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萝拉刚从『星际之门』里出来,就为这块巨石上的风景感到大为震撼。
被称为“慈母”度过了悠久的岁月,参与过和最古巨人一族的血战,见证过种种文明的毁灭,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远远超出她的认知。
从其他龙王的脸色上,也能看出这里令他们震撼到何种地步。
世界废墟整体就已经够惊人的了,而这里,九曜世界吞噬魔之残肢所在的这块巨石,更是诡异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整体是红色的。
血腥的红。
一望无际的巨石,整体都是由血液冻结而成的,猩红冰块。
血色的冰山,血色的冰原,而且其中遍布着残碎的肢体,那是这个世界曾经的各式各样的战士们。
透过浑浊的红色冰面,可以看见一张张扭曲的脸孔,受损的残肢。
数万、数十万,还是达到了亿一级的数量?究竟多少战士的鲜血才能冻结为一望无际的冰山、冰原?而冰的内部又被他们的尸体填满…
他们为了对抗九曜世界吞噬魔而牺牲,战绩是砍下那邪神的一截肢体。
而那肢体依然活着,就活在这里的深处。远处的血之冰原上,耸立着一座外形像是哥特教堂的冰山,当然也是由死尸腐血冻结而成——吞噬魔的残肢,就沉睡在这座冰山的地下深处。
寒气森森,而且充满了腐朽的铁锈味。风稍微一刮,这股气味就像是冤魂组成了千军万马开始肆意奔腾。
名副其实,邪神的场所。
被幻兽龙头用吐息摧毁的一大圈地表,简直就像是伤口一样开始渗血,很快又再度凝结。
『撑天之神』耸立一旁。成为猩红大地与漆黑天宇间唯一纯白的存在。
“队形 D,行动方案 D-02!”
听到了魔导王陛下的号令,提萝拉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时间再惊叹这个穷凶极恶的“古战场”。
D 队形——BOSS 战队形。
高康大和摩录多从地面上左右两侧,夹击七曜之幻兽,而炎魔之主则伸展开炎狱的双翼,飞在两尊战略级格雷姆中间的上空进行攻击。
如此形成了三角肉盾阵。
幻兽能给『撑天之神』的防御盾造成有效伤害,所以绝对防御撑不了太久吧,但是没有关系,后方的铸剑龙王拥有修复物质的始源魔法,经过实验可以给高康大他们补血,而炎魔之主则通常的恢复手段就行。
而且多亏了友军防护效果,三个肉盾不会妨碍到后方大军的输出。
群龙飞在后方的天上,龙之吐息一股一股,因为训练有素所以就像整齐划一的排炮,以斜向下四十五度轰击,在混沌的空间撕出一道道光痕。
超规格佣兵们则构成了两翼,保持中等距离,配合贴近的高康大他们完全封死敌人的去路。
七曜之幻兽受伤时,伤口不会流血,而是爆出一阵一阵绚丽的光圈。
现在这样的光圈频频闪现,简直如同暴雨中的湖面。
“撤退吧!”龙头大叫。
“往哪里撤?这里是世界废墟的终点,根本没有路了啊!”
羊头笃定的说。没错,这里就是迷宫的终点才对,想离开这里就必须通过安滋•乌尔•恭大军后面的传送符文,根本没其他路了。
“他不是说,这里并非真正的终点么?也许其实还有路可走!”
“骗人的!那种话绝对是骗人的!目的就是故弄玄虚令老夫迷惑!”
“[魔法三重最强化•十字现断]——别自作多情了,哼,世界遗迹的终点才不是这么煞风景的地方,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必须在这里消灭九曜世界吞噬魔的残肢,新的道路才会显现。”
“————!?”
幻兽不会流血,但并不意味着没有痛觉,十字型空间刀刃带来锐利的撕裂感,高康大一拳拳砸的剧痛,还有许许多多不断飞来的魔法、吐息等等。
但是幻兽暂时忘了这一切。
甚至忘记了还击,三个脑袋望着安滋,感到彻骨的寒意。
如果安滋说的是实话,那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安滋不知通过何种能力,居然知道消灭九曜大人残肢后会发生什么!?
“你、你来自未来么!你具有穿梭时间的能力?”
山羊头喊出这样的话来。
除此之外,他找不出第二个合理的解释,能说明安滋所具有的那种压倒性的情报差。
“来自…未来的敌人?!”狮子头显然吓到了。
“匪夷所思,但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恐怕又是那种世界道具!能穿越时间的类型……究竟有多少那种道具啊混蛋!”龙头焦急大叫。
安滋故作神秘不置可否。
“真相如何呢,任你想象。将你击败后,就轮到你口中九曜大人的残肢了。”
“可恶啊!!”
像是被大型陷阱困住的野兽,七曜之幻兽再度开始全力还击。
他战斗至今还没有用大范围的技能,因为安滋设计的 D-02 战斗阵型对于使用那些技能来说很不划算,就算用出来也只能打击攻略军一半不到。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这种世界道具带来的防护罩能不能修复,万一是能修复的,那使用范围技能就纯粹是浪费。必须先集中干掉几个防护罩来试探,或许还能借此找到逐个击破的机会。
然而,他集中攻击的行为又恰好让安滋能够更方便的进行伤害管理。
名副其实的困兽之斗。
在这种阵型的团队优势下,把 BOSS 那极厚的 HP 全削完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把握好队形节奏就没问题。
等摆平了幻兽,让队伍休整一下,再去唤醒吞噬魔的残肢,消灭那东西之后就离『世界意志』所在之地不远了。
那残肢怪物处于沉睡状态,需要玩家在探索血冰山深处时触发事件,花一点时间才能醒过来——
正常来说是如此的。
如果曾经呼唤过吞噬魔本体的慈母不再这里的话,一切都会非常正常吧。
“■…■■……?”
“噫?”
正在上空朝幻兽喷吐息的提萝拉,突然浑身颤了一下。
“汝■……■?…熟悉■■息——”
“什么人?”
提萝拉感觉自己的体温仿佛骤降,一个头中断了吐息,向四周张望,想寻找正在对自己“说话”的人。
那话语声,直接从提萝拉脑海中浮现,如同心灵交流。
像是在泥沼里溺水的人吐出来的一溜串气泡,充满了混沌,模糊不清,很多词句都无法判断其真意。
“■■■——汝■——■唤■…呼■■——?”
“…从奴家心里滚出去!无理之徒,你是谁!”
“■■醒来■……呼唤■——!”
心里的声音,仿佛完全没有搭理提萝拉质问的意思,以一种非常霸道的形式盘踞在她心里,逐渐令他感到恐惧。
不,应该说,回想起了某种恐惧。
“你……你是……这个感觉是……”
“——于此■、复■——!”
那个声音的语调,突然变得斩钉截铁。
同时,提萝拉彻底陷入了恐惧的漩涡中,仿佛整个存在都被一种强大的力量给约束、束缚住了。
其他龙王被亚乌拉驯服了,同样受到强制力量的约束,提萝拉的感受则和那有本质的不同。
这种感受更加邪恶,更加污浊,仿佛整个存在遭到邪恶力量的占有,仿佛身体里里外外每个器官都被这股邪恶舔舐着——
用粗暴但形象的比喻去说,就仿佛强制的交配吧。不过比那更加野蛮、更加彻底…细胞层面的强制融合?对了,就是这个——
——这就是被吞噬的感觉。
在龙帝卫星上,提萝拉第一次遭遇九曜世界吞噬魔时,就已经有了这种毛骨悚然的体验,她清楚的意识到,当时如果没有魔导王陛下出手,自己会变成那吞噬魔的一个“细胞”永远活下去。
那是远远超出一切生物常识的,最深层的恐惧体验。
那样的体验她绝不愿意再来一次——
但是,没错,眼下——
恐惧复苏。
提萝拉一瞬间,意识到了正在和自己说话的是谁——是“不完全的”九曜世界吞噬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提萝拉突然放声嘶吼,引起攻略军许多人望向她。
安滋确定那附近没有敌人,怒斥道:“你鬼叫什么!”
“陛下!它醒了!它醒了!!”
“什么?什么东西?”
“那个怪物醒了!它感知到奴家……它感知到曾经呼唤它的人来了!救救我……救救我!”
“啊…?到底怎——”
话语中断,连激战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望向同一个方向——除了提萝拉,她五个脑袋全部藏在翅膀内攒动。
九曜世界吞噬魔残肢所沉睡的尖顶冰山,毫无征兆的轰然垮塌,威严的山峰层层跌落下来,掀起了滚滚血烟和冰雪残渣…
“突然怎么回事?”山羊头大惑不解:“是九曜大人的残肢……不会啊,没有进行仪式怎么就——”
狮子脑袋惊喜大叫:“这下太好了!虽然不知理由,但是九曜大人的一部分苏醒了!”
“有翻盘的机会了…!”龙头也是喜出望外。
安滋沉默不语,缓缓后退,以手势下令观察情况。
幻兽翘首以盼,等待着九曜残肢破土而出,消灭入侵者——但是几分钟过去了,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怎么了………该不会只是冰山垮塌吧!”
不,不可能那么简单。
安滋在心里判断道。
他看看受惊正在不断呓语的提萝拉,看出来绝对又是因为她出了什么乱子。
就在快十分钟了,双方都有点不耐烦的时候——
呯…!!
血红的冰原、从内部开始层层炸碎,是有某种巨大物体要破土而出的阵势。
不过“位置”却十分不对劲。
幻兽的狮子头和龙头还在为突如其来的“胜算”高兴,羊头却已经笑不出来。
“…跑……”
“诶?”
“快跑!在老夫脚下——!”
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轰隆隆——!!
一连串的爆炸声,冰原深处封藏的血浆横飞出来,伴随着冰渣和尸肉,一只如同百米鱿鱼的黑色物体直冲而出!
安滋震惊的瞪起眼睛,飞快的命令全军后退。
七曜之幻兽根本没有反应时间,仅仅一瞬间就被无数漆黑的触手和膜状物完全包裹吞没。
“那是……吞噬…?”
这截活的残肢,可以比喻成九曜世界吞噬魔当年在这个世界战斗时被砍下来的一条手臂。
而七曜之幻兽是什么呢?
吞噬魔残留在这个世界遗迹中的涎液和恶意,幻化成了日曜之光痕巨人等七种魔物,而七曜之幻兽,则是这七种魔物的力量聚合才诞生。
幻兽本身实力不俗,但是这种背景上的关联产生了不可预料的影响,令残肢和他之间出现了类似上下级的关系。
——幻兽发现自己无法动用自己的力量去反对残肢的吞噬。
“咩诶诶——!!”
“吼噢!!”
连徒劳的挣扎也不被允许,幻兽整个存在被残肢包裹进去,每个头颅都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在强烈的恐惧和痛楚中,纷纷发出纯粹动物性的惨烈嘶鸣…
他的身躯,就像在浑水中逐渐分解散开的糖块,四肢、翅膀、尾巴、三个头颅,这些肢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各自在吞噬魔残肢的身体表面“漂移”,并且全部被染成了黑色。
YGGDRASIL 时代绝无可能出现的场景。
如果沿用比喻,将这个世界比作 YGGDRASIL 新的服务器,那么此情此景就是只会出现在这个服务器里的顶级 BUG——
两头 BOSS 融合了。
不,是一头被另一头给吞噬了。
它仿佛一只黑色的百米级海葵,身体不断的鼓胀、收缩、鼓胀,仿佛在仔细品味刚刚吃掉的幻兽。
半流质的皮肤表面,是不是裂开一张或大或小的嘴巴,发出一声混沌不堪的低吼之后又像是伤口愈合一样消失无踪。
黑色的飓风,仿佛从它整个存在中散发出来,吹拂着血红的冰原。
——邪神复苏。
只有这个词能形容。
九曜残肢本身,是安滋确信自己的攻略队能够打赢的。
但是如今,这东西吞噬了幻兽不可能不产生强度变化吧?还有抗性、能力等方面——全都变成了“未知”。
提萝拉变成人形飞到安滋身后,仿佛要躲起来一样,说:“陛下……陛下那东西怎么办啊!要不要赶紧撤退,那东西太可怕了、陛下?陛下有应对措施么——”
“闭嘴 你这闯祸精……”
主君的责骂,令提萝拉的连珠炮疑问戛然而止。
“我现在不晓得这具体是什么原理导致的,不过绝对又是你闯的祸吧,啊?”
“奴家无话可说……只有一事相求,敬爱的陛下,奴家不想和那只幻兽一样!求您发慈悲、赶紧消灭那怪物吧!”
“你——!回去再好好修理你。现在给我变回龙形!”
身为首脑,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冷静、理性。
安滋回想起自己之前教训山羊头的话。
此刻,没有依靠精神抑制,纯粹靠着临危不乱的意志,安滋保持着完全的冷静——这算是身为领袖的进步吧。
“安■——乌-恭——”
“…它在念我的名字?”
黑色的邪神,身上突然像是岩浆冒泡一样,浮现许许多多鼓起的半球,大小不一密密麻麻。
它们悄无声息的一齐爆开,形成了一堆拥挤在一起的血红色眼珠,简直像鱼子。
不光是这种外貌令人觉得恶心,但凡是被那目光盯住,都会像是承受精神攻击一般感到强烈的反胃,甚至发疯想要自杀——仅仅为了从这种目光中解脱。
数不清的这种红色眼珠,一颗颗滚动,然后全部聚焦在安滋一个人身上。
身心都是人类的里克,远远看着这邪神姿态就相当害怕了,但安滋完全免疫这种东西,悬浮在黑风之中,衣袍哗哗作响,琢磨那些红色眼珠会不会算是弱点。
“——■■-乌尔——!”
“果然是在叫我么,丑八怪。来自九曜世界吞噬魔本体的意识片段?…哈哈哈,看来真的是被那家伙记恨了啊,这仇恨值……哎呀呀,不愿多想。”
果然是……九曜……的死对头吗……!
山羊头残存的意识这样想着。
他漂浮在邪神身体表面,无法感觉到其他两个头,也无法感觉到自己身躯的存在,仅仅只有一只眼睛能够稍微移动。
整个意识,像是被人握在手心里的冰块一样,不可遏制的融化、融化……只有恐惧感,反而在如同爆炸般不断膨胀。
地面上,梅弗偎依在里克身后,身体紧张的颤抖。
里克则紧张的凝视安滋的背影,口干舌燥。
安滋大概是感觉到了这股目光,头也不回,保持凝视邪神的姿态说:“…很害怕吧?你是承担风险的人,会害怕也是必然。毕竟我已经实验过撤退方法了——”
“所以如果接下来的战斗太过困难,前辈您果然会毫不留情的撤退吧。”
“当然的,那正是我找你承担风险的目的。…所以我之前就说,我可不是什么无私的前辈。”
“不。”
一边和梅弗十指相扣,里克脸上浮现的是五味杂陈的笑容。
“…对于曾遭到挚友背叛的我来说,比起花言巧语的安慰,前辈您无情但真实的话语反而更中听。利益才是合作的基础,这就是所谓社会人的世界吧?您撤退的话…我不可能不恨您,但合作就是合作。”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和梅弗独处的几天里,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是什么?”
“把全部的赌注押在您身上。把整个公会,把灵魂押在安滋•乌尔•恭的胜利上!”
安滋眼中的火光倏然闪亮,仿佛被邪神那刮过来黑风吹旺了的篝火一样。
“哈哈哈哈!——你在给我施压是么?”
“不……噫?没有的事——”
“没关系,不管你是不是有意识这样说的。……各位!都听见了么?这里有一个玩家,可是把整个公会的存亡押在我们的胜利上哦!”
里克左顾右盼,发现士气就像无形的大火一样熊熊燃烧。
“这可是豪赌,也是绝不会失败的押注。”
“安滋■■尔——恭!!”
邪神以一种更像是野兽的心态,用像是含了一嘴泥巴的混沌声音,念着仇敌的名字。
而安滋的双手发出了光芒——『贪婪与无欲』散发出黑与白的光波,仿佛搅动邪风的流动。
消耗经验值,大幅强化接下来出招的威力,然后,安滋面对邪神打出了第一手攻击。
“——终极、大爆炸!”
璀璨的白光压缩于一点,安滋身处这一点,仿佛本身是一颗星辰,然后这白光燃烧着仿佛无穷的破坏力,向四面八方绽放出去!
呲啦呲啦的巨响,摧毁了其他一切的声音。
汹涌的白光,侵吞万事万物。
从上方看,血腥的巨石上整个被爆炸白光笼罩,漆黑的邪神也被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