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矢已经用尽,所以萨赫梅特干脆捡起了死掉的武者掉在地上的刀,双手握住刀柄,置于身前中线。
作为近身战的一环,她学过刀剑的用法、基础知识和一些小技巧。
不多,贵在实用。
手上的这把刀比萨赫梅特用过的训练剑稍短,仅一米二左右,刀身略有曲度,萨赫梅特叫不上这种刀的名字。
总比拿弓臂勒人好。
而斯诺则从腰间的刀鞘抽出了一把刃长一米左右的刺剑。
“事先提醒您,我接受过基因改造,而且在废土上当过多年的雇佣兵,可别觉得单靠力量和速度就能取胜。”
“没听说过你。”
“人怕出名猪怕壮嘛。”
斯诺右手持刀在前,左手背在身后。
这可不是“让你一只手”的意思,而是使用单手剑时防止被别人偷袭到左手。
不过正常情况下左手应该是插在腰间,这人或许还挺喜欢显摆的。
看到萨赫梅特没有进攻的意愿,斯诺主动发起了攻击。
宛如一道迅雷闪过,刺剑出手便是迅猛的一记突刺。
将长刀保持在中线的萨赫梅特将刀一侧一别,便堪堪躲过了这一刺。
锋利的刺剑从她的头侧划过,斩断了几根银亮的发丝。
敌人攻击落空的瞬间便是反击的机会,萨赫梅特顺着对方的刺剑发劲,斩向对方面门。
斯诺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意图一般,手腕一抖,刺剑的剑尖顺着刀身交缠而上,精妙的力道有如狡蛇一般,将萨赫梅特的刀向下压去,使其向前的力道被破坏、偏离了中线。
萨赫梅特意识到了不对,脚步连退,同时将被压的刀斜向下地抽回身前,试图构成防御,但速度上仍旧慢了一筹,斯诺垫步横斩,萨赫梅特的左臂上端被撕开了道口子。
伤口很浅,没流多少血便停住了,这种程度的伤口对于萨赫梅特来说算不上伤。
斯诺没有追击,而且再次摆好了架势。
相比于往往一枪就能决定胜负的枪手对决,人能在护住要害的情况下承受许多次攻击,近战对决的形式更能慢慢体现出技术差距,也更能逐渐削减对手的战意。
萨赫梅特看得出来,这个人还没有放弃招揽的意愿。
毕竟,替凯威格做为虎作伥的事,有个实力、声望都比较突出的同事、下属或者说……工具人,可比一堆随时一招一大把的喽啰有用的多。不仅重活累活、脏活狠活、吃力不讨好的活,都能给自己招徕的下手干,出了事故还有人能替自己背锅。
但是增添的伤口并没有削减她的战意,腥甜的血味刺激着她的嗅觉,痛苦刺激着她的感官,反而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开始躁动起来,连右臂的机械义肢都隐隐有些发热。
这次萨赫梅特选择了主动进攻。
将刀刃横置,萨赫梅特快步迎上,一口气缩短了距离,然后以对方胸口为中心,斜向上一挑。
对手是右手单手持剑,被从左侧斜向上攻击,需要大幅度地将刺剑护在身前才挡得住,而且力道不足还很容易被挑开。
斯诺挡下了这一击。
不是右手在上、向左下格挡,而是直接把右手收到了腹部,斜向上别开了刀刃。
虽然对手的动作出乎了自己的预料,该继续的动作还是该继续的,萨赫梅特扭转刀身,顺势斜斩而下。
刚才的一别使得萨赫梅特的刀与刺剑相接处在刺剑的中间左右,斯诺没打算继续拉防,而是直接迎着她挥刀的力道,使刀刃滑到了刺剑的护手处的夹角,一时无法动弹。
被“听”到了力道,又被利用,这样的处境对于萨赫梅特来说相当危险,因为这样的僵持在受力上对对方有力,除非自己的力量能强行压过对手很多,不然难以继续向前分毫只能选择收剑回防;而对手的剑更靠近双方中线,若双方同时转斩为刺,对手的剑尖同样离要害更近。
短促的攻防间,武者可以在刀剑相交的瞬间就品出许多信息;但要是说动脑子思考对策,就很难有那个时间了。
比起脑子,这场对决中,萨赫梅特更能依赖的是她久历沙场锻炼出的直觉。
没有选择继续进攻或防御,萨赫梅特步法微变,向对手右侧横转,通过发力点和身位的转变制住了斯诺转守为攻的意图。
“听劲”的基本功上对手要更强,所以萨赫梅特不打算与对手这样纠缠,直接后退数步,重整架势。
斯诺却看上去并不想放过这机会,一边高速地黏上她的移动,一边左右连斩,让她只能勉强支起防御。
紧接着,斯诺将刺剑较高地举起,好像打算自上而下重斩。
萨赫梅特下意识的将剑身横举,向上格挡,却没成想对手这却是假动作,手腕一扭便斜喇喇地转为了自下而上的挑击,在她小腹留下一道血痕。
对手似乎意识到一招一式的失利只会刺激萨赫梅特的好胜心,于是想通过连续的追击大幅削减她的战意。
于是如狂风骤雨般,斯诺再次继续追击。刀剑相交,迸溅出刺目的火花,两人的攻防间,刹那间银光乱溅,一片刀光剑影。
刀法缺乏连贯的萨赫梅特只能靠着速度和反应力勉强地连连格挡,左支右绌,陷入被动当中。
连连的假动作与变招,本身对防守方来说就较有劣势,一轮高速的攻防下来,萨赫梅特的手腕、右臂、侧腰接连中剑,鲜血染红了衣服,伤势一时有些止不住血。
萨赫梅特却不以为然,表情愈发认真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愉悦。
先前她发现被摆了一道时,双眸曾短暂地褪回到日常的波斯蓝;而此刻这双瞳孔已经染透了浓郁的猩红。
她在等,等待着那个瞬间的到来。
斯诺的追击逐渐出现了颓势,连续的猛烈攻击对人双臂的负担相当之大。
在他终于开始犹豫该怎么重整架势的时候,萨赫梅特动了,毫不迟疑地动了。
锋利的长刀如长虹贯日般直刺而出,破开了斯诺那一瞬间中停顿的防御。
他连连后退,依旧退避不及,左臂被长牙般撕下了一块儿血肉。
斯诺从腰间取出一根止血剂,扎在了伤口上,然后抛开了针管。
这是他这场攻防中第一次被攻击到,而且伤口不轻。
他的面色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下次攻击,我不会手下留情。”
萨赫梅特站在原地,没有追击,而是甩掉了刀上沾到的血迹。
对于她来说,杀死一名不打算杀死她的猎物,跟狩猎兔子、或者伤害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一样的乏味无趣。
在斯诺的眼里,她现在的状态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说十几分钟前的她是一名情绪内敛的指挥官,透着股冷冽如冰的寒意;现在的她则更像是名噬血的猎手,剑拔弩张,散发着宛如实质的危险气息。
斯诺抛开了心里最后一丝的侥幸,他知道自己原先打的算盘已经不可能如意,自己必须拿出自己垫箱底的功夫来应战。
不然他会死。
看到斯诺眸中满溢的杀意,萨赫梅特撇勾起了嘴角,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经过了这会儿的磨合,萨赫梅特已经对手上这把武器的重量与攻击距离烂熟于心。
斯诺改变了持剑的架势,右手高举过肩,剑尖朝向对手。这是打算着重发挥刺剑细长的优势,以刺击为主进行攻击。
萨赫梅特自然不会给他机会,疾驰而上,迅猛地发动了攻势。
斯诺不急不忙,一面后退,一面用轻刺或挑击拨开对手的攻势,始终保持着与对手的距离。
这时候的攻防已经很难以语言描述,双方的攻守都已不拘于一招一式,而是完全基于直觉和对双方手上武器的理解,连自己的脑中都不会刻意地去想下一剑/刀该怎么出。
双方超于常人的力量与速度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刀剑碰撞间除了飞溅的火花、挥洒的血液以外,已经看不清双方的动作。
两人的身上都连连添彩,一时间难舍难分,直到最后萨赫梅特主动跳离了战圈。
斯诺远没有了先前的从容,身上大小好几处伤口,气息很是凌乱。
但萨赫梅特的状态并不比他好。
先前积累的疲劳和剑术、身高、臂展上的弱势使得她身上的伤势比对手要重上许多,以至于她不得不主动撤出。
若不是将身体机能推动到全力的她,在纯粹的力量和速度上要略胜对手一头,可能都撑不到这会儿。
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投降。
她捡起了不远处放在地上的另一把刀。
这把刀本来是斯诺为她准备,让她跟自己找来的武人切磋切磋,发泄掉她的怒火,然后在“不打不成交”的心理下接受自己的提议。
没成想萨赫梅特对这种麻烦的猴戏根本不感兴趣,反手一箭就把自己辛辛苦苦从黄区雇的用刀好手射死了。
还得是远程武器啊。
这会儿萨赫梅特踩着剑鞘,用左手拔出了那把刀。
看到这一幕,斯诺也是满心不解。
她拔那把刀干嘛?想用来投掷?一米多长的刀,能扔到人就有鬼了。但总不可能是她想双刀流吧?
斯诺不是什么悍不畏死的人,本来战局这么胶着,他还在寻思要不要把小弟们都叫过来群殴算了,省的出点什么意外。
他原先练过几年刺剑,又没听说过皑牙的这名总指挥擅长刀剑,以自己的功夫,对付对付外行人轻而易举,打的对手心服口服,没想到以萨赫梅特那乱无章法的刀法,真跟自己打的有来有回,这让他气恼不已。
不过萨赫梅特此时的动作,让他很好奇她会做什么,按向脖颈上对讲机的手也暂停了下来。
手握两柄长刀,萨赫梅特双脚微分站成一个角,双膝微曲,右肩直指斯诺的胸部,右手手臂埋在右膝之上,刀身挡在身前;左手持刀横举,刀尖指向斯诺的脸。
看到这一幕,斯诺没绷住笑出了声。
刀剑可不是拿的越多就越好,双刀流不是一般人用的来的。
而且这个架势怎么看怎么怪异,不仅身体侧了个角度,居然还是用惯用手挡在身前进行防御。双方武器长度相仿,如果对手能跟你在前的右手武器进行缠斗,靠左手那把怎么可能够得到对手。
何况乍看上去右手的刀能护住胸腹部,单手持刀本来就更难格挡,肩部和面部完全暴露在了难以防御的范围内。
这哪是双刀流的架势,说是强行套了个持盾的架势还差不多。
哎……明明实力不差,怎么就是个没什么常识外行呢?
萨赫梅特架势站定后并没有任何进攻的趋向,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斯诺将手中的刺剑在身侧划了个半圆,接着蓄于身前,猛地踏地而出,锐利的刺剑如蛟龙出海般直击萨赫梅特的咽喉。
他不打算跟她的双刀绞斗,而是直接选取了一个两把刀都难以第一时间格挡的角度,以爆发力直击,这样即使萨赫梅特强行用较近的左刀拦下他这一击,他也可以顺势击溃其左刀的刀路,并至少刺伤其左肩。
这一切的运算与预测都发生于他欺身而上的前一刻。
正如他所计算到的,当他的剑尖越过了萨赫梅特挡在身前的右刀时,完全没有办法挡下这一击。
但是她本来就没打算挡。
萨赫梅特左脚一点,左半边身子向后陡转,同时右手往下一纳,右腿垫步而上,整个身子都越过了斯诺的刀尖,直愣愣地把他撞飞了出去。
斯诺的这一剑确实快,快到萨赫梅特即使第一时间扭身闪避,依旧被划伤了脖颈,差点伤及动脉。
古语有云,“宁挨十拳,不吃一肘。”
又云,“若挨一肘,说走就走”。
高额的相对速度使得这一记肘击威力十足,连萨赫梅特金属制的右臂都感觉有些震的慌,再看地上被撞飞出去的斯诺,登时嘴角血沫直冒,昏了过去。
萨赫梅特不是钻研剑技的武者,而且负责猎杀的猎手。最大化地利用身体各部分的机能,对于猎手而言,是基本中的基本。
她先前所摆的双刀流架势之所以奇怪,是因为她摆的压根不是双刀流的架势,甚至不是刀盾的架势,而是少数学过的几招里,属于梅耶流迅捷剑的铁门固守架势,强行左手再拿了把刀。看着是防守胸腹部的架势,实则故意暴露肩部头部,卖给对方破绽,在对方攻击高位、门户大开时,刺穿对手的胸膛。
按理说学过刺剑的斯诺不该没见过梅耶流的铁门势,但一来萨赫梅特通过双刀的怪异形式分散了其注意力,二来这里她压根就没打算靠刀来攻击,所以只专注于双方武器的斯诺没看懂她的架势。
越是在窘迫危急的境遇里,人们越容易想争分夺秒地解决问题,这使得他们更难以逐个确认好每个能获取的信息,更容易失误和被误导。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无疑是相当畅快的选择。
至于地上生死不明的斯诺……萨赫梅特有点懒得管他。
倒是那两把刀,看样子还挺不错的。
明明刀柄上看不出任何人体工学的设计,但是意外的手感很舒适,甚至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这就是所谓的……冷兵器的魅力?
嗯……这么说来,机械弓姑且也能算是冷兵器,还挺有缘的。
一时半会儿没啥事做,萨赫梅特给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作了包扎——虽然不深,要是感染了留下疤就不好了——然后回收了之前在周围的箭矢,然后试了试看能不能把两把刀塞进空荡荡的箭袋里。
嘶——
“中尉,中尉!能听得到吗,听到请回答……”
过了许久,萨赫梅特的对讲机总算响了。
“能听到。战况如何?”
“赤爪帮的人撤退了,您现在在哪里?”
“发信号弹吧,我过去找你们。”
“是!”
看着夜空中冉冉升起的红色焰光,萨赫梅特理了理外套的领子,走向了信号弹的方向。
这起事件中,萨赫梅特还学到了一件事情——
舞刀弄剑确实挺好玩的,改天让自家的铁匠……呸,枪匠,帮自己也打一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