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是有意识的。
过去复活扎留斯时曾一度遭到拒绝，多亏了他心爱的母蜥蜴人从旁呼唤，才促使那家伙的灵魂终于接受复活。
复活后，关于灵魂状态下——死后世界——的感触和记忆呢？安滋有些好奇，但无论是渣留斯、戈•金还是宁亚，没人保留着那种记忆。
但是里克不一样。
里克的灵魂被始源魔法的力量单独注入公会戒指，他在戒指里是可以接收到外界的资讯的，也会有情绪的波澜，但完全无法表达出来。
梅弗佩戴的公会戒指，即便比喻成一个半智慧道具也不算过分。
这就是灵魂封印的原理，里克事实上就像是一直作为戒指“活着”似的，所以复活魔法当然不可能有效。
因为这种特殊状态，里克的灵魂不仅能够更具体的获知外界情报，而且复活了也不会忘记，虽然会像是隔了曾纱巾一样模糊。
安滋知道这件事。
不是白锡昂说的。白锡昂不愿说任何话，除了因折磨而偶尔发出低沉的惨叫，他不曾发出过其余声音。但是知道这方面情报的不止他一个。
“刚复活想必很累，不过就让我们直入主题、谈谈正事吧。我指的是什么，你心里有数么？”
安滋一边这样说，一边从空间里取出预备的普通浴巾，丢给躺在地上的青年。
和复活后完全不会掉级的 NPC 们不同，玩家因为存在等级丧失的惩罚，看来刚复活的短时间内也会像土著一样虚弱。安滋和守护者们将这情报默默记入心里。
“…………我……啊…”
“润润嗓子吧，这点时间倒不缺。［创造中阶不死者］。”
一具死亡骑士现身，然后立即依照安滋的意志，把盾牌和波纹剑舍弃，腾出手来，从安滋那里接过盛满了清水的玻璃瓶和杯子。
死亡骑士拿着两样东西，威风转身，向约十米开外的里克大踏步走去。
“本来应该由女仆给你递茶，但是我不想让你有获取人质的机会，所以还请见谅喽。”
“「老狐狸飞鼠」果然名不虚传……即便是…处于一边倒的状况……也绝不大意啊。”
俊俏的青年，有漫画主人公——的帅气死对头常见的那种容颜和发型，瞳孔异色，左黑右金，金的那个里面似乎有魔法阵的图案，手臂上纹着龙还是什么异兽。
头发是活跃感十足的青蓝色，而且时刻缠绕着电火花，不过那应该只是氪金的视觉效果，因为梅弗像亲昵主人的猫那样贴在上面蹭，也完全没受到影响。
她将里克扶着坐起来，又从死亡骑士手里接过水杯，流着泪喂给他喝。
其实很想很想对终于重逢的主人倾诉衷肠吧，但万般无奈之处在于，眼下是安滋•乌尔•恭的专场。
“……那个「老狐狸飞鼠」是什么？劳驾解释一下。”
“你不晓得自己的外号么，呼……”里克喝了三杯水，似乎已经从虚弱状态里缓过来了，该说不愧是玩家吧。
“YGGDRASIL 末期，过去的顶级玩家们陆续退出，而极少数留下来的则几乎都被安了一些外号……难攻不落的「玩家大坟墓」，以及守在最底层的「老狐狸飞鼠」。”
“呃。是么，有这种事啊……末期的话，我已经极少和其他玩家接触，只为了维持纳萨力克的运作而……是么，居然被取绰号了。其他人呢？”
“其他？……哦你是说…不，很遗憾，似乎只有留下来的玩家被人津津乐道。”
“原来如此。”
“没想到啊没想到，先是被这个世界卑劣的……”
里克握紧拳头，竭尽全力不去看白锡昂，为了让自己能保持理性面对安滋。
“先是被卑劣的龙族背叛，现在又来到了那个传说葬送一千五百人的「玩家大坟墓」啊。这里就是攻略大军团灭的地方么？”
他扭头向四周的荒野观望。
不，安滋注意到，里克这是在具体评估自己所处的环境吧。里克是人类，有着安滋能迅速捕捉并理解的表情，真是太好了。
他的目光有些阴沉、阴翳，憋着怒火快速扫过白锡昂，然后逐一打量五颜六色的各位龙王，嘴角露出一个抽搐的笑容，能用惨字去形容。
然后又扫视分散在安滋两侧的各位守护者，惨笑变得更加深邃，他握住梅弗的手，眼睛里充斥着苦不堪言的神色。
——太强了。
根本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嘛。
“用下棋来比喻的话，我这边只有一个将一个士，旁边却被纳萨力克的一群车给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愧是传说的公会长「老狐狸飞鼠」……”
守护者们一边听一边稍微睁大眼睛，面面相觑。
老狐狸这种外号究竟是颂扬还是贬义，他们一时间不得而知，毕竟飞鼠这个伟大的名字似乎也取自某种动物。
但是有一件事，雅儿贝徳知道自己应该做到。
她拿出守护者总管该有的气势，对里克说：“——以后请不要擅自叫出安滋大人的真名。纳萨力克不允许你这样做，那可是，神的真名。”
里克在那双金瞳的凝视下退缩了，有些不安的望向安滋。
在精神抑制的帮助下，安滋维持住了该有的气概，王的姿态。
（真名啊……我的真名可没人知道哟，雅儿贝徳，稍微有点遗憾呢，以后……不，算了吧，那个名字就当做遥远的回忆好了、当做人性残渣的名字。）
“——没错。现在我叫做安滋•乌尔•恭。”
“我该叫你恭，还是……”
“叫我安滋就行。”
这时候，里克明显的感觉到，雅儿贝徳等那群守护者们突然散发出微微气恼的氛围。
（这是……我似乎遇到了难题啊。）
如果是两百年前的里克，大概根本不会想很多。
（刚才听到雅儿贝徳叫的是“安滋大人”。那么如果我直接叫“安滋”或“安滋桑”，会让他们强烈不满…会让他们觉得我妄图和安滋平起平坐。…是这样吧？头好痛啊…）
被一群百级 NPC 记恨可不是好事，说不定会留下难以想象的后患。
（这次，这一生，我只考虑自己…和梅弗的安全，其余的通通见鬼去吧。）
遭到背叛的事实，以及两百年模模糊糊被封印的状态，令少年的灵魂变得苍老，变得无情，变得——非常委屈。
他几乎是大反转一样想通了很多事。什么世界，什么正义，统统狗屁，全是花言巧语。以为自己是英雄，其实只不过是被利用。
“说笑的，在 YGGDRASIL 你是有名有号的大人物，算令我敬仰的老前辈；在这个世界，你已经是一方霸主，有头有脸……论两种立场，我都不应该对你直呼其名——魔导王。”
“这样啊。”
安滋略带遗憾的耸耸肩，没强求，以为里克是出于日本人的礼仪。
“来说正事吧。”
“世界、意志……”
“果然在戒指里听到了么，那就方便了。”
“唉…………”
里克发出深深的叹息，和他那年轻英俊系的外表截然相反。
“真是抛出了夸张的「合作」啊，尊敬的魔导王。”
“哼哼。或许确实呢。毕竟在 YGGDRASIL 里有运营，这种合作是做不到的呢。如何？愿意接受么？”
“我……”
“不论主人作出什么抉择，我都于您同在、毫无异义。但是——”
梅弗在一旁跪下，像是久经黑夜的人仰望阳光那样，望着主人的面庞。
“但是我唯独不愿再次、失去你。所以求求你——”
“我…懂。那个……辛苦你了。别哭了…”里克脸红了。
“是……呜…万分抱歉，无法很好的控制……”
安滋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那就是玩家和 NPC 之间的爱情么？还好是不死者——他偷偷瞟了眼雅儿贝徳，这样暗自庆幸，但同时又感到愧疚和懊悔。
雅儿贝徳冷眼、出言呵斥：“安滋大人正在问你话呢，你要和她亲亲热热到什么时候？”
“抱歉。——那我们就开门见山说吧，魔导王，如果我拒绝，果然是会和梅弗一起死在这里么？”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安滋沉默了两秒。
“正是如此。”
沉默的两秒有什么含义呢……不得而知。
“如果拒绝这个合作的话，很遗憾，只好消灭你们了。这些龙王和守护者们，可不是平白无故包围着你们的。”
梅弗更加紧的依偎在主人身后，像是想趁活着多闻闻怀念已久的味道。
“果然啊。那么反过来说的话，我帮你们承担风险，能得到相应的报酬么？”
“那得看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的话…呢。”
“我想要人身安全。…我不敢奢望你给予我什么，我只希望，帮助你们以后，我和我的 NPC 们能获得人身安全。”
安滋又沉默了两秒，不过这次是故意的。
“原来如此，这是非常公道的要求。这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两个附加条件。”
“人身安全也有条件么……”
“当然。第一个条件，就是你们不能从事任何与纳萨力克或魔导国敌对的行动，也不能对我们的利益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否则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就是空谈。”
“…第二个呢？”
“第二个条件，为了确保第一个条件的运作，我要派仆役常态性驻扎你的公会，监督你们，而且是复数的。”
“不愧是——”
差点又把那个外号脱口而出。
安滋的话语仿佛绞首绳，越来越近。龙王们和守护者们的目光，仿佛变成具有实际物理力量，千钧落在里克身上，加重了他的呼吸，催促他的汗液分泌…
“你会幸福的。”
“诶？”
安滋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里克摸不着头脑。
“你的新生，在魔导国的框架里，会幸福的。只要你自己不做蠢事就行。”
“……谢谢，我该道谢吧。”
里克感到一股轻松，感觉到来自另一个玩家、另一个地球人的好意——虽然淡，而且附带条件，但确实能称之为好意。
但是随即，黑色的阴影如同突如其来的日蚀，笼罩他的心。
（谁知道安滋会不会像白锡昂一样背叛我……！也许他最后会一边嘲笑我第二次上当，一边慢慢杀了我、杀了梅弗！）
里克眼睛像是蒙上丧礼的黑纱，如尖刀一样瞥向白锡昂。
安滋捕捉到这眼神，明白过来里克在犹豫什么，于是主动说：
“——我用安滋•乌尔•恭的名号，为我的承诺作担保。我不会背叛你，只要你不冒犯我。”
“只用名号…做担保？”
“你曾遭到过白锡昂的背叛，所以多疑是有理由的，但我只会原谅你这一次，不要再有下一次……不要再质疑安滋•乌尔•恭的名号，为了你自己着想。”
“唔——”
里克充分体会到了安滋话语的重量，根本不敢多说半句，嗓子里像是堵了个大石头。
梅弗非常有默契的又递过来一杯水，他三口两口喝下去，才又获得说话的能力。
“好。好。那么接下来我想知道，我的公会——都市型公会，海上都市，会在魔导国内处于怎样的位置？我是不敢谋求独立什么的……”
“自治领。”
“疑？”
“缺乏概念么？”
“抱歉，我不是很熟悉那方面……”
“没事，我一开始也不熟，但是多亏了我们的老朋友白锡昂啊。他领导的东方之地，曾有一个叫做商会自治领的城市，我曾在那里暗中观摩，见识到了很多、学到了很多。”
“那个商会自治领…现在呢？”
“毁灭了。该学的学完了，人才和有价值的东西也都获取了——我对敌人可是毫不留情的呢。”
里克感觉到，紧贴自己的梅弗正在不安的颤抖。
（不用担心，我已经不是那个……愚蠢的英雄。）
“知道了。…那么你的构想是？”
“海上的都市，很适合成为魔导国版本的商会自治领不是么。未来，全世界也只有一个国家，但是如果完全不存在自治地区，作为一个系统来说实在过于僵化和同质化了，会成为弱点也说不定。”
完全建立在绝对暴力上的世界帝国，是二流的，那和把整个世界做成经验值牧场其实没两样。
既然要统治世界，安滋就决心好好统治，构建一个真正一流的魔导国体系。
也只有一流的魔导国，才配用来永远永远滋养纳萨力克。
里克仿佛回到了学生状态，张嘴看着神神叨叨、若有所思的安滋，听不大懂，觉得安滋像个老师。
“——不只是海上都市，还预备好了龙王国、教国、赌城计划等，一切都是为了让魔导国这个体系更加多样化，消除潜在的制度弱点，文武均变得无懈可击。”
“好厉害……”
里克由衷的感到敬佩。
安滋原本只是和自己一样的地球人才对啊！……但在自己热衷于英雄游戏的时候，安滋却真的在思考怎么建立起世界级国家，实在太厉害了。
里克认为自己绝对无法达到这样的思考境界。
（我只是喜欢玩英雄游戏，结果还玩砸被坑了的废物……安滋居然怀抱这样远大的国家理想……太厉害了。）
里克看待安滋的目光逐渐变成真正的仰视。
这很正常，就像学生在见识到教授的智慧后会肃然起敬一样。尤其是魔导国这个理想的规模，更是令里克感到折服：里克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到。
“就是如此……目前就说这么多吧，总之呢，我要你明白，我给你们公会预留了不错的位置。但是——”
话锋一转，里克像是被打回现实一样紧张起来。
“如果你不答应我的合作，我当然也可以直接吞并海上都市，说实话，那样做对我更加方便不是么。”
要么合作要么死。
简单、明了、清晰，毫无辩驳余地。
（这就是所谓的“王”么？以前遇到的土著王者都惧怕我的力量，而安滋……他真的成为了霸道的“王”……我只在书中看到过的王…）
“……我懂了。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知道纳萨力克很强，但作为公会瓦解这种风险的承担者，我想知道，你对攻略成功的把握到底有多少？”
这是一个话里有话的问题，是一个刺探。
老狐狸立即看穿了这一点。
“哼，你是在怀疑，我也许是想拿海上都市做消耗品，先去侦查「世界废墟」的敌情，然后再在第二次攻略时才真正拿出全部实力？”
“唔……”
被看穿了，里克脸红起来。
如果是两百年前的那个少年，是无法想到这种深度的计谋的，正因为被背叛过，他的思考更加严密了。——长大了。
但他还不是很习惯这种阴谋诡计的思考方式，所以脸红。
安滋说：“说实话，我当然想过那样无情的战术，因为那才是最佳方案吧。”
严肃的沉默了一阵。
“但是我无法那样做。不是因为同情你，而是因为……第二次攻略就必须用纳萨力克本身当做赌注了，我无法接受这个风险，所以只能、必须做到一次性攻略。”
“真的能办到么…？”
“这是我在你面前展示纳萨力克一部分力量的另一个原因。你可以对纳萨力克——对安滋•乌尔•恭抱有绝对的信心。”
安滋举起公会法杖。
“操控灵魂的魔法为我们所用，世界级道具也达到了前无古人的数量，还有我引以为豪的各位守护者们。我们对这次攻略，是志在必得！让你帮忙承担风险，只不过是「老狐狸」的坏习惯罢了，哈哈哈…”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里克和安滋相视一笑，然后不约而同的停住。
里克没有犹豫多久，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安滋成功营造出了别人根本没得选的情况。
无论是获益方面，还是遭受的威胁方面，只要不是傻子，就绝不可能给出否定的答案——这份合同，必须签！
“……我知道了。”
里克在地上盘腿正坐起来。
“我接受魔导王的提议。就由我的海上都市来代替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承担瓦解的风险，好让你们取得『世界意志』。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我以安滋•乌尔•恭之名承诺，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只要你们不与魔导国为敌，魔导国——这个世界就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成交。”
“合作愉快。”
在守护者们的跟随下，安滋步行到里克面前，伸出手来。里克在梅弗的搀扶下站起来，握住了那只骸骨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