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米乌哥斯消失了但并没有走。
虽然念了［高阶传送］，但实际使用的是能进入［完全不可知化］的特殊技能，依然留在斯连教国这个号称“神圣不可侵犯”的房间内。
他甚至就站在六大神雕像边，像是第七尊神像一样，冷冷注视神官长们收拾房间，把陷入诅咒性晕厥的威尔放在椅子拼成的床上。
“不要紧吧……”
席内丁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以后想办法要求亚达巴沃将他恢复过来吧……可怜这孩子了。”
神官长们围坐在圆桌上，一边头疼一边唉声叹气。
“有一种满盘皆输的感觉啊。”
“可不是么，无论是资源还是文化，那个魔导王根本一点都没想给我们留下，都要榨干。”
“万恶的不死者……”
“没想到曾经强盛的我国，竟然走到今天这一步。”
“以前我们的方针就错了。魔导国刚出现的时候，我们试图快速剿灭精灵国，然后全身心投入应付魔导国……当时的决策是个大败笔！”
“应该忘掉人类种族之间的仇恨，尝试联合，或者至少停战……不过事到如今说什么也迟了。”
“那时候就算停战也只是把精灵国往魔导国那边推而已！我们真正的败笔在于从一开始就不该对精灵实行亡国灭种的大战！”
“是啊……明明仇恨的源头就只有精灵王一个人而已。”
“关键是时间点也不对，我们明明知道百年余震的存在，却不仅没有提前防备，反而发动耗时耗力的大战争！当时是谁最先提出来的！”
“别发脾气了，当时是大家一起决策哦，多米尼克。”
“——够了，现在检讨这些有什么用，时光又不会倒流。”雷蒙说。
他语调发颤，因为手捂着被威尔打伤的脸颊，谢绝了想要对他使用治疗魔法的伊翁，想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不光是他，所有神官长都很自责。
在教国，身居高位者拿到的薪水反而越少，这是为了筛选信仰心最强的人成为高层。——但是，作为反作用，是不是也把更有才能的人刷下去了呢？
毕竟绝大多数有才能的人，都会希望获得和自己才能相称的高薪吧。
所以高层人员薪水少这个机制，是不是导致一些信仰心高，但才能其实一般般的人身居高位呢？——神官长们开始如此自责了。
也许换一批虽然信仰心低一些，但才能更高的人来领导教国，如今就不会这么惨了。
也许换一批头脑灵活的人，就不会执着于和精灵王的仇恨，早早就用非战争的方式化解了民族危机。
“历史没有也许……我们不能改写历史，只能改写未来。各位，接下来怎么办？我祈祷我们别再作出错误的决断了。”
一阵沉默。
马克西米利安板着脸说：“应该没人愿意相信恶魔的情报，但问题是我们恐怕只能信其有吧。”
“亚达巴沃和魔导王有生死大仇，至少在针对魔导王的计划上，能说是目标一致吧。”
“而且魔导王的那种计划，如果不是亚达巴沃说出来，谁能想到啊……”
“那个称王的贼子！居然想偷窃我国六百年的历史文化！居然想用虚假的存在取代六大神！”
这种图谋，越过了所有神官长的底线，而且是越过了十万八千里。
在他们的预想中，哪怕魔导王要抹杀六大神的信仰，他们也能加以忍耐，设法暗中保全神存在的证据。
但是——“复活”六个虚假的神，指使自己六个仆人充当虚假的六大神统治教国，并且是作为“第十世界之王”的从属小神而存在…
一想到人类以后要对魔导王的仆人——伪神——顶礼膜拜，神官长们就胃部不适，连连作呕。
“玉石俱焚也要阻止这种阴谋，各位同意吧？”
“当然。”
“雷蒙你呢？心里难过的话可以退出。”
“什么？”
“你不是参与东征，目睹了魔导王的力量，很长一段时间都真心称呼那个不死者为陛下么？”
“请不要说了，席内丁大老。”
雷蒙正颜厉色，把捂着伤口的手也放下来，忍着伤痛，用掷地有声的口吻说：“我是斯连教国的土之神官长，就算魔导王的力量再怎么令我折服，我也不可能对他妄图篡改六大神信仰、偷窃我国历史的行为坐视不理！”
“好！”
“同仇敌忾是成功的第一步。”
“必须成功，岂有此理，怎能让那种阴谋得逞！”
“万幸的是魔导王现在重伤垂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我们有生之年，恐怕绝不可能再遇到这样的机会了吧。”
“也不能排除他是装的，其实没怎么受伤。”
“那就祈祷吧！无论如何，这次必须行动起来破坏魔导王的阴谋！”
“只有我们能办到了，只有我们能维护六大神的光荣和名誉！”
“没错！”
唯一的女性，火神官长贝妮丝忧心忡忡：“但是魔皇会不会狮子大开口呢？”
虽然标榜着“合作”，但在实力的差距下，合作结束后立即遭到敲诈乃至掠夺的可能性也很高。
“毕竟是恶魔啊。”
“如果只是要求我们献上灵魂之类的，就好了呢，哼。”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多少钳制住他就好了。”
“绝死绝命…她应该是被魔导王用『倾国倾城』控制了才对，如果协助亚达巴沃杀了魔导王，让她恢复自己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嗯…！有道理。如果她能回到教国，就能对亚达巴沃形成有效威慑了！”
“好了，目前先把这些后话放一放吧。”
神官长们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从怀里掏出亚达巴沃的计划书放在面前。但是似乎都不想第一个翻开来看。
“……神会原谅我们和恶魔的合作么？”马克西米利安，这个前司法机关人士，此时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染指犯罪。
雷蒙苦笑说：“即便不原谅，我们也只能这么做吧。”
“我算感觉到什么叫做慷慨就义了。我感觉一旦打开这份恶魔的计划，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突然，大家的目光逐渐全都集中在了水神官长席内丁身上。
席内丁敏锐的感觉到这一点，然后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
“呜……我是在座的最老的，按理说，我应该回应各位的期待，以勇敢长者的身份第一个打开计划书，但是……只有这次，能不能让我倚老卖老一回呢？”
“席内丁大老……”
“咳，大老说得对。我们这些晚辈太不争气了，明明刚才还说要同仇敌忾。”
雷蒙说着，拿起计划书站起来，来到六大神神像面前。
迪米乌哥斯也站在这里，饶有兴趣的盯着他那充满了决心的脸，离他只有一臂距离而已。
雷蒙对神像说：“感谢神今天仍让我们人类存续生命。——这是我们人类对六大神的祈祷词，而现在我要说，为了回报神，我们人类要让六大神正确的信仰存续下去！直到永远……”
“雷蒙……”
“说得好。神保护人类的生命，人类就有责任保护对神正确的信仰。”
“不然人类就辜负了神，根本不配再存续生命！威尔就是在这点上没有搞清，他认为国民的生命比正确的信仰更宝贵……虽然那也不能说错……唉。”
人类是最弱势的种族之一。
事到如今，如果让魔导王的阴谋得逞，如果人类以后只能在虚伪的信仰中生存，那么这种生存一定会让六大神感到悲哀吧！
那种生存简直是忘恩负义、寡廉鲜耻。
所以雷蒙的话引起了鼓掌声。
但是雷蒙听不到，他以赎罪的心情举起亚达巴沃的计划书。
“请神明鉴，为了存续正确的信仰，我等才不得不与恶魔合作——不，别说是合作，哪怕让我堕落为恶魔，也在所不辞！”
没有灵魂的神像们都沉默着。身后的掌声则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激烈。
于是雷蒙回到座位，第一个打开了计划书，其他神官长纷纷紧随其后。
迪米乌哥斯冷笑不止。
他知道，神官长们明明之前还在检讨自己过去的决策失误，但眼下又一次重蹈覆辙。
这就是所谓的信仰心。即使很有才能的人，头脑也很容易会被信仰给僵化成混凝土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