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避免,箱子底的那串手链与鼻尖陈旧的木质香气总是让他想起幼时的经历:
炉膛内的柴火、覆着冰雪的菜园、探索不尽的森林,还有……还有永远在木屋前等着他的爷爷。
在宁子安的记忆里,爷爷永远都是那副颇显严肃的模样,卧在躺椅上,一手捏着报纸,一手扶着老花镜……
就像是一幅定格的相片。
最终,老人便真如同他记忆中的模样成为了一张相片、一段永远冻结的时光。
“大伯。”
宁子安开口,声音沙哑:“那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半年前吧。”
略显疲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如一粒石子同时砸入处在房间内的两人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宁子安的大伯静静站在少年身后,眼神恍惚,可以看得出,老人的逝世对他也是一记沉痛打击。
似是在回忆,又似是不愿去面对,他的语调沉重且缓慢,像背负着巨石的罪人。
“半年前,我们去山上看望你爷爷。老人高兴,喝了很多酒,我没有阻止。”
爷爷喜欢饮酒,这是他平生唯一的爱好。人活一世,到老还能有喜欢做的事,实属难得,因此大家从不阻止。
“饭后开始,你爷爷就不停揉肚子,额头渗着冷汗。我们看着害怕,就赶忙带他去了医院。”
结果呢?
“医生告诉我们……是肠癌。”
是癌症啊……
怎么就偏偏是癌症呢?天底下那么多作奸犯科的恶人最后都能落得善终,为什么爷爷人这么好,最后却是以这种方式离场呢?
这样简单的问题,宁子安此刻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呢?”
少年声音平静得仿佛不带有情绪,可熟悉他的人却能通过上扬的尾音判断出他有多生气。
宁子安很少发脾气,他性格温和,不喜欢与人争吵,因此甚至被朋友形容像个女孩子。
可在面对这种荒唐的事情时,也是止不住愤怒。
“你爷爷一直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会担心。”
“那你们他妈的就连最后也不告诉我?!”
其实是没来得及。
一切糟糕的事情来得都是那么突然,就像是正义总是会迟到一样。
当宁子安的大伯赶到医院时,一切都已经接近尾声。
可无论如何,这都不能做为一个像样的回答。
于是空气沉默着。
“说话!”
“……是大伯对不住你。”
宽大的手掌轻轻在宁子安肩头拍了拍。
说是拍打并不准确,那力度更像是小心翼翼的“抚摸”。
身后的人叹息一声,静悄悄离开屋子,将房门轻掩,仿佛无颜再面对少年。
空荡荡的屋子内,就只剩下少年蹲在木箱前萧索的脊背,以及几根快要燃尽的白蜡烛作为唯一一点光源。
在这样的环境下,各种情绪如同霉菌般飞速滋生。
愧疚就像是釉面的冰裂,在一瞬间爬满了宁子安全身,并伴随着回忆,裂纹不断渗透、延伸。
可宁子安却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着爷爷家中覆上铁锈的水井、想着爷爷家中摇晃的吊床、想着爷爷家中温暖的壁炉,以及窗沿的几盆山茶花。
他想着: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爷爷可能还有很多话要留给我呢。
连最后一句话也没听见啊……
听说忘记一个人最开始是从声音遗忘的,自己还能记得吗?
“子安回来了啊!爷爷给你去买营养快线啊,等着昂……根本就不远,你大姑净瞎说,也就半小时的事儿。”
“子安啊,爷爷家种的苞米收了,有空来山上,爷爷给你装些。”
“快拿着吧,这些都是爷爷刚才打麻将赢的,爷爷有钱,放心吧。”
……还记得爷爷的声音,可为什么心里更难受了呢。
胸腔内仿佛被灌满了水泥,闷得极为难受,宁子安鼻尖发酸,眼前视线也一片模糊。
最后的一根白蜡烛燃尽。
终于,大颗大颗温热的泪珠滚落下来。
在荒郊破败的孤月下、在一片瘦落的黑暗里,不时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
……
之后发生的事情,宁子安怎么也记不清。
像一个醉酒之人,脑海中一片混乱。
听得身旁呜呜响,露气沾衣襟袖凉,渺渺宿云亡。
大概逝去的人走在黄泉路上也是这样的感受,宁子安想。
而后,烧纸人,跪拜叩首三声响,残烟扬,纸灰积满场……
在人们都散去后,宁子安回到灵堂,在那里守了一夜。
望着明灭不定的烛火、深沉宁静的夜色,某一刻,他突然懂了海涅的那句诗。
——“死亡是凉爽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