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午夜,天中无月,在玄天山之上已没有了白天时内外门弟子御剑往返劳作的热闹场景,在从墨云中是不是探出头的繁星的注视下,寂静的夜幕笼罩了这座仙峰。
“啊哈……呼……这大半夜到处用神识扫还真是够累人的。”
踩着挂有灵灯的飞剑自树林上方飞过,这个负责巡查的内门修士看着早已是哈欠连天,而他旁边的另一位修士虽然也并不怎么精神,不过倒也并不像他这般疲倦,
“夜巡宗门贡献高不是没理由的,你想要长干就得趁着白天多睡些。”
“我白天睡了少许,也熬不住这神识一直外放啊。唉,也不知道多久才能突破到那金丹,做到可整日不眠不休。”
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凝神丹放入嘴中炼化以弥补有些乏力的神识,强打精神之后他继续以神识扫视下方的树丛,嘴上倒也同旁边的搭档聊了起来,
“最近宗门加了不少夜巡的班次吧,不过我看倒是应该没邪修有胆子敢溜进我这玄天宗来。”
“长老的命令自有他的道理,再说我前日去武陵城,听说近日在外游历而失踪的修士多了不少,估计是真的不太太平。”
“兴许是又出了什么修炼到金丹的妖兽,像十六年前那只金丹中期的金蛇,光是筑基修士就吃了几十个,至于练气的和凡人更是数不胜数。”
回想起自己刚筑基时出门历练也跟着凑热闹过去看了收此妖的过程,先不提那人兽厮杀的场面,光是巢穴中堆积成山的白骨还有未吃完的尸体都是看的他一阵胆寒,
“唉,还是在宗门内安心修炼为好,虽然平淡,但是命才是最重要的。”
“你就这出息了。”
鄙视了下旁边这筑基申请出去历练没几年又灰溜溜跑回来的家伙,在一起扫过下方竹林并确认其中没有什么可疑人士或者趁夜厮混的外门弟子后两人偏转方向,朝着预订的下一个检查点飞去。
而在竹林内一个临时设置的迷阵之中,莱恩也是看着这俩巡查修士离去,见二人确实没有丝毫的察觉,他微微点了点头,以赞许的眼神看向了苍梓昕,
“没想到梓昕你竟偷偷研究了阵道和符道,这设下的迷阵连筑基修士都可骗过。”
“师兄过奖了,只是门内所学而已。”
看着面前正饶有兴趣的打量那些符纸的莱恩,苍梓昕尽全力压制着自己那有些高昂的心跳。自己几乎是已经料定了对方会过来,毕竟这一个月来对方总是很守约,时间从来都是分毫不差。然而不知为何见到对方实际来了之后她的心中却像是骤然紧了一下般的难受。
“我今夜邀你过来,只是有一件事与你商议。”
“但讲无妨。”
“我这边有少许奇门丹药,效果远超世面所见之丹,或许可为师兄解决一些修行方面的苦恼。”
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心中却是无比的恐惧事件朝着那个最坏的方向发展,此时的苍梓昕就连去看对方眼睛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是硬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承受着莱恩上下打量的视线,藏在袍袖下的手却是不由得抓紧了藏在袖子之中的那两张灵符。
而莱恩心中虽然有些困惑古神教这一手的所意到底是为何,不过听着对方逐渐上升的心跳,心中清楚现在还未到揭幕之时的他微微一笑,以和往日一样的语气接下了这句话,
“丹药的话我已找师父讨了一些,目前算是够用。不过这份心意我还是心领了。”
“师兄,我认为恶疾还需猛药医,并且丹药终究是不嫌多的。”
听见对方没有直接怀疑自己,苍梓昕心中的石头也总算是卸下了少许,将手中的灵符藏起之后她于储物袋中摸索了一下,从其内拿出了两个狭长的翠玉瓶递到了莱恩的面前,
“这是我以前在门外使用的伏龙丹和碧血丹,两者合用药力直逼四品修炼丹药,并且即便是练气修为也可进行炼化,我想师兄你一定会需要的。”
“寻常来说由于经脉存在着吸收的上限,别说是四品丹药了,就算是三品丹药练气也不能完全炼化。”
先是指出了这一炼丹的常识,随后莱恩在皱着眉头略微思考了片刻后继续说道,
“除非……这两种丹药同时兼有壮大经脉的效果。”
“不愧是师兄,丹道果真博识无比。”
快速的用一句奉承的话语掩盖住脸上的紧张,握着丹瓶的手却是微微一抖。虽然自己早已经知道了莱恩在丹道方面的造诣远超同辈,但是还是未曾想对方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这两种丹药的玄机。想到这里,苍梓昕语气之中却是不由得多了那么一丝犹豫。
“这两丹,是否需要全凭师兄。”
选择权再度来到自己这边,莱恩也是看着眼前的两瓶丹药陷入了沉思。从理论上来讲,能够让练气阶段扩充经脉的手段其实不少,但是全都会损坏经脉并在其中留下祸根,长期服用会大大影响往后的修炼过程,属于是一种不被万灵台承认的旁门左道。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旁门左道而已,虽然市面上禁止公开贩卖,宗门内更是列为了违禁物品,但这还远未到邪修行径的地步。对方,或者说其背后的古神教拿出此丹很明显是想要在为苍梓昕留一个后路的同时试探他,然而这个想法同样是存在着一个问题。
在来时乾滢就告诉了他,这附近设下的阵法与灵符并非是单纯的迷阵,而是藏了一些攻击用的神通在其中,很明显对方是做好了如果出现意外就杀人灭口的准备。但是无论是赠丹这一行为,还是杀人灭口这一打算,哪怕不会留下实际的证据也会造成些微的疑点,这很有可能会造成他们的目标也就是白灵冰的警觉。
冒着打草惊蛇,乃至于把苍梓昕置身到了明面之上的风险也要出手试探自己。这段时间莱恩所做出行为很明显没到这一地步,而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很有可能已经有了额外的情报,从而才会硬顶着这样的风险出手。
(看起来是被发现了啊,玄骨的小动作。)
已然得出最终的答案,快速计算了一下目前的情况,自家的小师妹恐怕也只是收到了命令,并未被告知任何有用的情报。如此隔着一层幕布在前,确实是难以揣测对手的行为目标。最终决定还是将视线放于眼前的莱恩微微一笑,接过了苍梓昕递来的丹药。
“既然如此,我就试试看吧。梓昕,谢谢了。”
“不谢……既然此事了结,我就不打扰你歇息了。”
“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目送对方灰溜溜的离去,周围以符纸支撑的阵法随之无声无息的消散。深感对方道行还不行的莱恩随手把两瓶丹药丢进储物袋,随后他迈开脚部,静悄悄的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而近万里之外的丰州一处秘境内,数十位修士正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浮于空中的墨石之前。他们观容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有妖,却都身着一件简单的墨色单袍,也并未佩戴武器法宝,只是抬起手面朝前方不断的放出与吸收灵力。
此时若有外人在场细察这些人的修为,那么他恐怕会大吃一惊。这一众修士竟全是金丹与元婴的强者,而其中有几位甚至身上放出的威压甚至到达了传说之中的化神之境,然而这一切与他们围坐的东西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浮在半空中的墨色玉石外形如鹅蛋,有足足近十丈之长,所放出的威压力压诸大能,哪怕化神强者也难以与之分庭。而在玉石之中,点点流光如星光一般在上窜过,但又转瞬之间隐没与朦胧之中,好似有灵性一般的勾勒出大量文字,但每个又都看不真切,让阅者难以揣测其真意。
这场古怪的仪式一直持续着,每当他们运转一个周天,就会有几个修士疲乏的起身离开,而门外又会有其他修士进门接替,如此往复半个时辰之后为首的那几个化神强者才站了起来,无声的挥了挥手。
恭敬的行了一礼,众修士悄声自四方出口处离开,不一会儿在这寂静的大殿之内只剩下两个修士立于玉石之前。
“教主,您找我。”
“近日我听莫悲那边向我抱怨,你把准备好的老鼠放了进去,插手了他的计划。”
“回禀教主,是的,我收到那边的汇报之事后才做出这一决定。”
“我并非问责,莫慈。自莫悲报告消息走漏已有半年,你那放进去的老鼠可以起到作用吗。”
“它是为白灵冰专门准备的毒饵。只要通风报信之人在白灵冰身侧,他就定会被分散注意力。”
毕恭毕敬的立在这被称为教主的瘦弱修士身前,莫慈身上完全没有往日的城府与傲气,只是平静的将自己的考虑全盘说了出来,
“今日我在察外门时发现了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声,皆传绝念石在玄天宗之中。想来恐怕对方已然渗透于我神教外门之中且手段颇为高超,想要引我等入瓮,但此事也正说明那人尚未获悉我等真正目的。”
“‘颇为高超’?能够让你正视的对手可不多见,那人可是京内之人?有些何了解了?”
“天星台、司命台、中书省、还有天手之人都未做出任何反应。此人更像是在玄天宗之内,目前疑点最大的就是拿到了一手信息的白灵冰。”
道出自己的推测,莫慈也是罕见的皱起了自己的眉头。外门的风声是他亲自彻查并且用蛊和占术都确认过的,但是那对手十分的狡猾,自己所探知到的消息尽数都已是过了数十手之后,已然变成一种捕风捉影般的谣言在煽动人心,无论是从顶还是从底都无法追溯其源头。
“此人必不可小觑,若是任由其渗透,哪怕探到了一丝半点的情报,恐怕都会给我们的大计添不少隐患。”
“既然如此你就放手去干,漠悲那边我会让他配合你。”
仅是看对方那皱眉苦思的模样就知道这并非小事,放权于莫慈之后教主略显忧虑的看了一下那块破碎的玉石,想到最近从京内的密探所收到的种种情报之后他不由得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
“其他的东西准备的如何了。”
“万魂殿已回复我,同意以一门天阶功法为交换协助我们,而魂珠由我们自无尽之海送至天洲。不过血剑宫的地绝老祖拒绝了我们的交易,恐怕还需要些许时间去布局才可。”
“血剑宫终究只是想要权,不敢正面与京为敌,这也不出我所料。只是我听闻最近门下省有所动作,玄天宗的这件事恐怕不能再拖下去了。”
目光微沉,手则是按在了腰间别着的玉筒之上,虽然他相信莫慈最终可以搞定此事,但是地绝老祖出了名的精明与谨慎,恐怕没个十几年很难说服他松口,而如今这个机会若是错过了,那就不知道还要酝酿多少年才可再来一次。
“半个月之前,丰州一处魔眼处有门人见一遮面修士持柄血煞魔剑,击杀了其中的地魔夺走魔晶之后以剑辟乾坤离开了。”
“您是说,有会乾坤异辟剑的血剑宫叛徒?”
“无论它是不是叛徒,那人现在在丰州活动并且会乾坤异辟剑就足够了,想办法找到它,看可否为我大业所用,具体事宜由你来定。”
“必不辱使命。”
恭敬的作揖目送对方离去,然后自己也返回居所之中。莫慈随手掐了下目前的时辰,于坐台上静坐片刻之后她腰间的一大沓传音符中的一张便传出了神识波动。
取下并经过简单的互相确认身份流程之后莫慈开始列行听取对方的报告,而等他听完今夜所发生之事过后,心中又是本能性的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你说对方一言道出了这丹药的弊端,还是安然收下了?有所犹豫吗?”
“回师父,他犹豫了数秒。”
“有问你丹药从何而来吗?”
“未问,只是收下了。”
“……这倒是相当有趣。”
把传音符盖在手中,虽然只是个练气弟子,但这一个月以来自己也有稍阅过莫悲那边送来的情报,据说此子虽然是五行灵根,和废物无异,但悟性和心性奇佳,似乎在入仙途之前有相当的阅历。
勒令苍梓昕把那寥寥几句对话全部复述出来,观其态度很明显已是察觉到苍梓昕有邪修之嫌,但是还是接了丹。虽然也可认为其为了改命而无所不用其极,不过也有一个可能,对方或许是白灵冰的密探。
对方这一个月从报道上看确实是与梓昕练剑解经,可认为是进行一种示好,然其所做之事仅止于此,不见儿女之情,亦未见深探。倘若这都是白灵冰的指示的话,倒也说得过去,更别提其虽然只是潦草一句,也是提到白灵冰有赠其丹药,这口实更是笃定了莫慈心中的猜测。
倘若三年前,白灵冰以其入门与丹药为条件雇这莱恩为密探,而能够让那星河剑仙认可,其恐怕相当精于此道,落于口实实在难以想象。而这一口实若是故意为之,那便是某种暗示,倘若有助于修行的好处他就可瞒下此事。
“作为棋手而言倒也不错。”
虽然仅仅是一种可能性,但仍旧是在心中权衡了利弊,转瞬就得出策略的莫慈翻起传音符,继续传话道,
“下次练剑莫要有任何出格之举,往后次再找机会赠他一次丹,无需如今夜这般,寻个无人之地赠之即可,记住其此两次反应,再回来禀报我。”
“是。”
注入灵力把手中的传音符烧为灰烬,莫慈开始思索起过去时日注意到的每个线索,既然这白灵冰当真谨慎,想要与自己对弈,那这送上门来的子是诈还是漏自然还需试探。
然而无论如何,那人当真抽一子来试一着弃子那自己便已赢了一步,心中已有定论的她又是抽出一张传音符,久违的向着远在武陵城的莫悲发起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