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塔皮亚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也依然存在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天空如镜,原野似画。塔皮亚,这座令大诗人赫墨流连忘返的城镇坐落在希连西亚王国东隅。三面环山,紧邻大海,高耸入云的山脉阻绝了从希连西亚王国南下的寒流,取而代之的是充沛降水和适宜光照,为这里的的土地带来了生机与活力。绿树成荫,鲜花繁盛,缤纷的色彩长廊从山脚出发,一路延伸到港口。
清晨的港口海波平静,四周停满了大大小小即将出发的渔船。渔民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憧憬着后半天的收获。
按照惯例,每逢出海之际,渔民们都需要聚在一起,由领头的把式主持祭祀典礼,向神灵献上鲜花与水果祈求今天的行程一帆风顺、船舱禀实。古老时代流传下来的仪式虽然历经多个时代删繁就简,但有一点是务必要注意的:无论有意无意,所有人绝对禁止在进行祭祀时把目光移到半山腰的那栋显眼的洋房上。
那里是赫默所提及的“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现在则划归成了路维克子爵领地的一部分。受封没多久的子爵巡视了一圈自己的领地后立刻大兴土木在山下兴建了一座豪宅,扩展庄园领地,那栋显眼的洋房自然也引起了他的注意。洋房虽然年代已久但却没有多少风吹雨淋留下来的腐朽痕迹,经过小幅修缮后被路维克当成家族冬夏时节避暑赏雪的庄园。
虽然恼怒外来者对本地传说的亵渎,但是对于塔皮亚本地老一辈的居民而言,这栋洋房本身就是一个禁忌的话题,况且子爵大人的威风贫民百姓也无福消受,但是这件事却惹恼了好几个年轻猎户。他们不顾亲友的劝阻偷偷跑到子爵的领地上山采猎,胜利下山后把“偷猎”这件事大肆张扬,视为对子爵的另一种示威。
这样的乱事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直到那一天,洋房的窗户突然被钉满了木板,大门也换成了厚重的铁门。年轻猎户们认为他们胜利了,高兴地哼着小歌从山下返回,但是他们途径洋房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异样声音:拍窗敲门的声音清晰可见,女孩泣不成声的求救声仿佛就在耳边。
长夜无月,几个吓破胆的年轻人回响起老人们不厌其烦的劝诫,丢下叉子绳套,一边大叫“有鬼”狼狈四散奔逃。
传闻四下传开后,当地居民就更不敢接近洋房了。
然而乡野传说未必全是谎言,至少此时此刻,在洋房中央最大的一间起居室里,的确存在着堪称诡异的场景:画着繁复花纹的魔法阵上,一名少女正闭目静静躺在法阵中央。
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衣着朴素,借着微弱的烛光可以看清,一把并不锋利的漆黑色剪刀深深插进了她的胸口,消泯了少女的所有生机。伤口缓缓淌出鲜血,自上而下,染红了布衣裙,直至滴落到地上,沿着魔法阵的纹路蠕动,渐渐汇成一个血红色的六芒星。
血色六芒星在若隐若现的烛光里闪烁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降临在魔法阵上空,法阵上的纹路快速流转,越来越亮,直到迸发出光芒点亮整间屋子后,房间再度恢复沉寂。
而在法阵中央,随着右手食指的轻轻颤动,少女的尸体居然渐渐动了起来。
与之而来的还有吃痛的声音。
“好疼,有什么东西……”
少女下意识循着痛感拔出胸口的异物,扔在一边,胸前的伤口立刻喷涌出鲜血。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使得少女视野一阵模糊,步伐越发虚浮。刚往前趟了一小步,少女一个踉跄直接整个人扑倒在短凳上,努力抬起头勉强睁开眼睛,天旋地转的场景令她又是一阵眩晕。
“我要……死了么。”
“好黑……”
对黑暗的恐惧让少女本能拖着受伤的身体奋力朝光亮那一侧奋力爬去……直至摸到仿佛抽屉拉手的东西后少女奋力起身,借着烛光她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个简陋的梳妆台,一面大的镜子立在中央,少女勉强扶着柜子站起来,但镜子里出现的陌生倩影却让她彻底愣住了。
“女孩子?不对,这到底是……唔!”
少女只觉得脑袋里仿佛针扎一般的刺痛,无穷无尽的记忆片段汇成长河涌进她的脑海,然后再度拆分、复位。直到刺痛感全部消失,少女终于缓过神来,轻轻喘息。
少女缓缓抬起头,镜子里那个秀美可爱的陌生少女再次出现,但和之前的情况相反,这一次少女无疑是认识她的。
“她是艾丽娅,我叫艾丽娅……不对!”
少女惊诧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金色的碎发有些杂乱,但也为少女精致的面容增添了一丝俏皮,双眼水波流动,明亮有神,可又很快被眉宇间的愁容冲淡。生理上传来的异样感总是让少女不自觉地扯着身上的长裙:无论是下半身放空的不安全感,还是胸口若隐若现的鼓胀感,少女都极不适应,总感觉自己身上很别扭。
“裹胸布……这是一只萌妹子,而不是汉子啊。”艾丽娅望着镜中的少女,表情呆滞立在原地好久。
“所以,我这是穿越成异世界的妹子了,对么?”
艾丽娅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过了好一阵子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这伤口出血量也未免太大了啊,不光是长裙,就连身上的单衣都染上了好几处血迹。欸,周围的血腥味闻起来可真难受。”
“等等,伤口?!”
意识到重要的事,艾丽娅立刻掀起衣服上摆,望见雪白肌肤的一刹那少女下意识避开了目光,但又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移了回去。
然而下一秒艾丽娅彻底愣住了,少女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胸口。
光洁的肌肤平整如初,上面没有伤痕存在过的印迹。
“奇怪,伤口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难道是我的错觉?”
艾丽娅神色十分困惑,但远处暗红色的魔法阵和地上的大片血迹,还有身上被染红的连衣裙……种种异样感都在默默提醒少女,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管如何,少女目前的身体状况是完全健康的。艾丽娅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现在唯一让她感到不安的只有地上那个诡异的魔法阵。
“这玩笑开得可点大啊。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魔法阵…这个世界的案件风格还真是有趣。”艾丽娅喃喃自语。
少女离开梳妆台,走近另一边血红色的魔法阵。纹路上的血液尚未凝固,艾丽娅用食指小心翼翼点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
少女嗅到的不仅有血腥味,还有一股……蔷薇的芳香味?
“果然是了。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个诡异的魔法阵就是杀害艾丽娅的真正凶手。”
艾丽娅的记忆很清楚,这个魔法阵本来的功能应该是传送,而非献祭,至于为何会发生如此惊变导致悲剧上演,身为受害者本人的艾丽娅却近乎一无所知。
明明自己对魔法阵的知识一窍不通,可艾丽娅偏偏有不得不冒险的苦衷。
时间回到过去,在少女的记忆中,为了生计,自己的姐姐早年便选择成为冒险者远离家乡,临走前把自己的妹妹托付给熟人,也就是路维克子爵拜托照看。作为照料妹妹的报酬,每隔一段时间路维克都会收到一笔价值不菲的汇款。
人心总是贪婪的,路维克也不例外,艾丽娅在子爵宅邸呆的时间越长,路维克就越对艾丽娅姐姐的汇款数不满。渐渐的,少女在子爵家里非但没有受到半分照顾,反而经常被他和他的夫人恶语相向,仆人一天天变本加厉的欺凌让她身心俱疲,终于鼓起勇气开始兴起逃离这里的想法。
艾丽娅并非毫无准备,少女经常以求学为托词躲到老师阿尔维斯博士那里。身为镇上最博学的传记作者,阿尔维斯极为欣赏这个喜爱读书的女孩,经常主动招呼艾丽娅来自己家读书,甚至还大方地把自己珍藏的古籍取出供她借阅。一来二去,两人深厚的师生情谊也令路维克子爵夫妇颇为忌惮,开始放松对少女的控制。
相安无事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某天上午阿尔维斯博士收到了来自帝都学术会的邀请函,两相权衡了很久,再加上艾丽娅不断的劝说,阿尔维斯终于下定决心暂时离开塔皮亚。临走的时候,阿尔维斯把自己收藏的最珍贵的古籍作为信物赠予少女,希望贪婪过头的路维克能稍稍有所忌惮。
但他显然低估了子爵的无耻和胆大妄为,阿尔维斯前脚刚离开塔皮亚,路维克就立刻派人抓回了艾丽娅,并且把她囚禁到暗无天日的洋房里。
幸运的是,少女并非毫无准备。恐怕阿尔维斯都不知道自己的学生竟然在语言方面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语言天赋,仅在老师家宅读书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艾丽娅竟然一下子掌握了两三种上古语言。而阿尔维斯赠予她的古籍经过其中一种上古语言的翻译转化,竟然可以理解为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这是一本记载着“神秘”的古籍,很多晦涩难懂的词汇掺杂在文中,少女读起来相当吃力,但也不是毫无收获:其中记述的一个短距离传送魔法阵迅速引起了她的注意。
按照古籍所言,构建魔法阵的材料基本都是寻常可见的东西,相应的,魔法阵传送距离只有大约一二百米,但这对艾丽娅来说已经足够了。唯一麻烦的是少女对魔法阵近乎一窍不通,出于安全考虑,寻常情况下艾丽娅绝不会如此冒险,可如果它出自老师珍藏古籍的话,艾丽娅就有了相信它真实性的理由,放手大胆一试。
在心善的老管家的偷偷帮助下,法阵的绘制出乎意料地顺利,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已经全部完成,只剩下最后一环:祈灵后。
鲜血引路,献祭蔷薇。
悲剧由此上演。
心地善良的少女本着不给老师添麻烦的想法一个人自己默默承担下来所有,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当自己用剪刀刺破指肚滴出鲜血的一刹那就已经注定了接下来无可挽回的悲剧:鲜血着地,利刃脱手,高速穿梭的剪刀从空中绕了一圈,化身凶器径直朝少女飞来。随着一声巨响,鲜血四溅,少女颓然倒在魔法阵中央。
这次,艾丽娅身旁再也没有能帮助她的人了。
“呼……总感觉信息量太大了,不过看起来如果想要弄清楚一切,就必须想方设法彻底了解这座魔法阵,无论悲剧的缘由是步骤出错还是魔法阵的本质……并不是传送。”
“这也是对以前艾丽娅必须给出的一个交代。”
少女长出了一口气。
继承了艾丽娅的记忆,也接受了她的身体,虽然并非出于本愿,但是少女总觉得自己必须为这位可怜的前身做些什么,至少她不应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尤其是在自己手头有线索的情况下。
“幸好,说明书还留在这里,这让我对这座魔法阵总算不是一无所知,而且融合了原来艾丽娅的记忆,亚兰蒂斯语我也会个七七八八。”
沉下心后,艾丽娅走近床头柜,缓缓伸手抓取那本鲜红色封皮的古籍。
然而当少女的手指触碰古籍的那一刻,异变突生。一行文字突然在艾丽娅脑海里显现,伴随而来的还有毫无情感波动的陌生声音:
“文典《卡拉波斯的永恒》(伪)。吸纳精华,获得属性,识,5点;形,1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