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是复古的调式,不知在何处的音箱重复播着难以辨认的曲调,模糊中带着如同老式大头电视机一般的雪花闪烁的嘈杂,倒是有那么一番100多年前的美国西部酒馆的味道。吊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灯罩,驱赶走了小酒馆的阴霾。店中央是火炉烧的暖气,让店里暖和了些许。
大声的交谈,粗犷的说笑,时而夹杂着突然的歌唱和欢呼,或许店长就是追求这种自由的气氛吧。
酒保放下了啤酒,对着后藤挥了挥手,暂停了谈话。
“快下雨了,我去开个门,你们等一下。”
这个中年男人一边笑着,一边走出吧台。打开了酒馆的百叶门,徒留深黑色的沙龙弹簧门微微摇摆,深色的窗帘被拉开,露出了外面阴闷闷的街景:淅淅沥沥的小雨既不柔绵又不阴翳,灰暗的人们如同雪花一样,慌张又麻木行尸走肉们埋着头,盲目的前进着。
少年冷眼看了一眼,粗糙的手指死死的捏着炭笔,深浅不一的黑与灰交替叠加,画面的质感粗糙又细腻。
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后藤直树聊着,比起两人以前经常在网上聊的艺术啊,哲学啊,或是谈谈某首歌的编曲,又或是聊一聊某张画作,现在见面多是后藤直树一个人在说了,内容也多是一些家常,或者是那两个少年根本不知道的女儿。
“画的是我吗?”后藤探过头来,脸上带着笑容,就在刚才,他还在对以为喝醉后放声歌唱的客人欢呼。
“不是。”
“哎呀,这不就是嘛。”后藤伸手指着画面,“只不过我没有背着吉他啊。”
后藤直树免起羽绒服的袖子,伸手捞起酒杯。
“所以说,画的不是你。”
砰!
酒杯狠狠的砸在了吧台上,男人将额头靠在左手小臂上,低头长长的喘气。他的身形乍一看相比照片上更显得单薄消瘦,面容也更沧桑一点,话说,他今年多大了?......27?28?
哦不对不对,肯定是他在骗我,他早就结婚了,如果他女儿现在是国中,那他现在也在37左右了。
“现在的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
后藤埋着头问,沙哑的声音敲打着音节,错落有致的击打在少年身上。
“......”
两人之间弥漫着名为沉默的气氛,酒馆中的声音渐渐小了,小到这两个人再也无法听到——小到只能听见两人喝酒的声音了。
“和外面的人们一样吧?”后藤依旧没有抬头,沉闷闷的说着。
“......”
“啊......我是知道的,啊......毕竟啊,是我放弃了,我做出的选择啊......我......我没办法,没办法在......”
后藤慢吞吞的。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不过是一个英雄,与一个男孩的故事。
......
少年看着一直趴在桌子上的醉酒中年男子,手中的笔许久未动。
门外的雨停了,空气中泛着多余的湿气,这是火炉驱赶不开的。
将雨伞托在酒保这里,以防明早下雨,这个老男人赶不上飞机。便背起书包,离开了酒馆。
站在街边,抬头是路灯光芒刺眼,天空看不出是否晴开,因为是在这浮夸喧哗的城市里,是因为在这里!人们低头行于霓虹灯的闪烁迷幻之中,随着城市的喧嚣此起彼伏,盲目又不自知。
“所以是吵架了吗?”是那个酒保,笑呵呵的背着手站在了王佳睿身边,“突然在这里感慨社会,讽刺现实了?”
“没......”王佳睿被吓了一跳,脚步不由的打了个踉跄,看见酒保,便叹了口气,斜过身子,“只是一个死掉的大叔在倒倒苦水,顺便逃避现实。”
“哦......你已经是大叔的年纪了啊,啊,所以倒倒苦水也是没有关系的,毕竟我也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嘛。”酒保依旧是笑呵呵的。
少年没有回话了,只是翻了个白眼,若是再加以讨论,那便是自找没趣了。
“你这是要走了?”
酒保叫住了准备走人的少年,然后伸手指了指酒馆,脸上笑容不减。
“......”
夜风徐徐吹来,纤细的风儿穿过空洞的垃圾桶,发出了阵阵沉闷的声响,声音伴着冷风划过皮肤,是透过皮肉的刺骨寒冷。僵硬的手指轻抚着脸颊,反馈给皮肤的是茧子粗糙坚硬的质感。
“对。”
......
少年回到了家里,这个寂寞空荡的小屋,路过爷爷奶奶空荡的房间时,下意识呢喃着“回来了”。
随后怔住,感受着满心的虚无与痛苦,有时事情就是这样,失去一切的茫然,只会在平常那一件件细微的习以为常的小事中迸发出强烈的剧痛。
少年捏了捏眼睛,来到了放东西的隔间,准备拿张2K卡纸,来画一张水粉。
“啊?”
是电话响了。
“真吓人。”
“喂,您好,有您的快递,可以的话出来取一下。”
现在已经7点了啊,真敬业。
现在这个时间点天已经黑了,这边是没有光亮的,只会是一塌糊涂的黑,若是在这里走上一段时间,或许连离开这里都会很费事。而这边的路灯又是好坏不定的,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东西,都是这样的,能坚持亮个十分钟那便是个奇迹了。
不过这个时间一般是不会有快递来吧?
王佳睿的家这边是小巷子里的平房,如果平时是拿快递的话,必须走到巷口,只不过这次很意外,快递员已经站在了家门口等待。
“93号,没错,您的快递。”
“哦,谢谢。”
这是个很大的箱子。
将箱子摆放在床上,便开始着手拆开。
“日本发的,为什么要挑这种方法?”
少年已经猜到了是谁寄的快递了,或许这就是后藤直树说的惊喜,以这种特别的方式送达。
“是我的贝斯啊……”
这是把ibanez sr300e,琴弦,琴颈和琴身都很干净,看起来每年都有保养。
“可是啊……我这里没有音箱啊!”
少年抱起贝斯坐在椅子上,食指与中指交替拨动着,高把位清脆悦耳的音节敲打在少年的耳中。
敲打出那一张张难忘的往事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