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汐流的催促下,即使式因帕依无声的笑容而感到羞涩,他仍很好地控制住心猿意马、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
而有了式的带领,即使不熟悉花昙家格局、对周遭环境感到陌生的帕依也顺利的前往卫生间完成梳洗,并在那之后回到房间把睡裙换成半袖和服,随后来到饭厅的餐桌旁。
见到两人出现,此前便已入座但却未开始用餐的矩和汐流也停下了他们之间的交谈,在矩朝两人微笑点头的同时,汐流更是主动招手示意两人赶紧入座并搭话道:
“帕依你刀叉或是筷子有什么不擅长使用的吗?我昨晚忘记问了,所以今天早上就只做了些三明治应付一下,晚餐开始我再看情况调整接下来的菜单。”
“唔……我试试看。”
明明汐流所问的只是一个理应要能不假思索地给出答覆的问题,但是面对这本该能够轻易回答的问题,帕依却没能直接给予答覆,而是微微歪头露出思索的表情以后才给出一个不能算是答案的答案。
只是对于这个答覆双方都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因为在昨晚帕依发现她忘记自己的名字以后,矩就简述了她来到花昙家的过程以及八意医师对她的、包含失忆症状在内的诊断。
也因此帕依在知晓缘由之后非但没有因为自己失忆的事感到惊慌失措,反倒是对许多事情都展现出探求的欲望,甚至还在探求的过程中发现她虽然失忆了,但这并不代表她成了一张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纸。
她当前所表现出的失忆其实分为两种,一种是像她的名字一样真的想不起来,另一种则是她把她知道这件事给忘了,得要实际接触以后才能知道她到底会不会。
所以才会出现刚才那番略显奇怪的问题。他们还需要一段较为繁琐的磨合期来确认帕依的生活常识状态,并且帮助她“重建”缺失的生活常识──就比如现在的餐具使用习惯,并且在确认结果之前先以能够徒手食用的三明治当作早餐。
此时长方形的餐桌在两个长边各自摆着两张椅子,这四个座位对应的位置各自摆着一盘三明治以及一杯牛奶,在餐桌的中间还摆着一罐吐司边以及一罐清水。
而其中一个长边的座位已经被矩和汐流占据了,只留下另一个长边让式和帕依入座,其中又只有汐流对面的位置摆着刀叉与筷子,显然是特地留给帕依的。
明白自己的座位是哪个以后,帕依立刻坐到汐流的对面、式的身旁,并拿起筷子伸向餐桌中间、尝试夹起长条状的吐司边。
虽然其他三人一看帕依拿筷子的手法就能看出她根本不会用筷子,但他们并没有急躁地出声打断,而是耐心地看着帕依进行笨拙的尝试。
等帕依尝试了几次确定自己怎么也夹不起吐司边而放下筷子以后,帕依转而拿起刀叉对着自己盘子里的三明治下手并展现出与筷子截然不同的娴熟,轻易地就把三明治切下了一个尖角并用叉子送到唇前又放下。
“刀叉,没问题,但筷子,不会用。”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最近就多煮点方便用刀叉吃的吧,不过帕依还是要学着怎么用筷子哦。”
“那筷子的部分就由我来教帕依怎么用吧。”
虽然说是恩大成仇有些过了,但屏除部分厚脸皮的例外,对于帕依这种寄人篱下的人来说,过度的迁就非但不能让对方感受到善意并就此融入,反倒会让对方产生源于罪恶感的精神压力并因此选择离开。
所以考虑到帕依的心理健康,汐流并没有选择迁就她、把她住在这里的这段期间的饭菜全都改成不需要用筷子的餐点,而是给出“最近”这个模糊的期限,无论帕依有没有听懂这隐含的意思,都能减轻她感受到的精神压力。
而式紧随其后地表示可以教帕依如何使用筷子这点,虽然他本人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有能力给予帮助就这么提议了,但假设帕依真的迟迟学不会如何使用筷子,有今天这句话在,到时候式肯定不会把问题全都推给帕依,而是会跳出来说是他教得太烂,并以此为由让那所谓的“最近”延期。
从两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他们的体贴,帕依浅浅一笑并转身轻拉式的衣袖、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式,我会努力学的!”
眼见这个话题说得差不多了,一旁因为既不是同性、外表看起来又不是同辈所以为了避免帕依会紧张而把和她交流的事交给妻儿的矩也发话了:
“既然已经讨论完了那就赶紧开动吧,我跟孩子的妈还要下去开店。”
虽然乍听之下矩似乎是有不满两个孩子动作拖拖拉拉、来了以后又只顾着说话的意思,但无论是矩此前微笑点头所表露出的善意,还是他现在轻快的语气都让帕依明白矩其实是个随和的人。
而身为一家之主的矩这随和的性格也决定了家人间相处时的氛围,根本没有什么用餐期间要保持安静的规矩,只要你说话时嘴里没有食物,那么边吃边聊根本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也因此,在帕依在发现这点以后也放下了手上的三明治,向矩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开店,只有伯父跟伯母?”
听到帕依这么一问,先前没注意到自家父亲言词里漏了自己的式也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诶!对啊,老爸你怎么只提你跟老妈,我跟帕依待会不用下去帮忙的吗?”
“你看看帕依的样子,没有觉得还有什么要做的吗?”看着自家儿子这副傻样,矩也懒得解释,指了指帕依以后就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还有什么要做的?”不解地把父亲的话重复了一次,式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只是即使同样不解的帕依很配合的张开双手并转向式的方向、方便他打量自己,式还是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好勉强说出一个姑且能算是问题的地方。
“是指帕依的头发还没有整理吗?这应该不需要多久吧,虽然我不是很擅长帮女生整理头发,但只是梳直的话我还是会的,如果待会帕依试了之后发现她忘了怎么弄的话,我会帮她弄好的。”
“式,谢谢!”同样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的帕依听了式的话以后也不吝惜感谢的话语。
只是虽然这两人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但坐在对面的另外两人却忍不住摆出或是纠结或是叹息的模样。
“孩子的妈,交给你了。”对于自家儿子蠢的跟失忆的人半斤八两的模样,矩满脸纠结地摆摆手“我怕再讲下去我会忍不住把这傻儿子打得更傻。”
而汐流虽然欣慰于自己儿子的体贴以及答应了帕依由他照顾就没想过把事情丢给她的责任感,但还是忍不住为他那时而细心时而大咧咧的性格叹息。
“帕依她在醒来后一直都是借别人的衣服穿,所以她可能没这方面的意识也就罢了,但你就没考虑过帕依需要自己的衣服吗?”
说到这里汐流隐晦地看了眼帕依紧绷的胸前,只是考虑到女孩子的矜持以及人不在此处的葵的面子,她还是没有把衣服不合身这回事也说出来,而是接着说其他方面的事情。
“而且除了衣服以外,拖鞋、毛巾、漱口杯等个人用品也得替她准备一份吧,她接下来可是要在我们家住好一段时间的,一直用客房那些准备给客人用的像话吗?”
随着汐流的话语一句句的道出,式的表情也愈发尴尬,根本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挠了挠脸颊发出干笑声。
只是在他干笑的同时,他发现身畔竟然也传来一阵笑声,而且不同于他那尽显尴尬的干笑声,帕依所发出的笑声是那么的悦耳。
注意到式转头看向自己,正在嘻笑的帕依露出了式愈发熟悉的甜美笑容,并当着已经有所预感的式的面说出了她的“夸奖”:
“帕依失忆了,可以不知道,但是式没有,笨笨的,好可爱!”
虽然帕依笑的非常可爱、非常好看,但又一次被当着父母的面“夸奖”可爱这回事还是让他有些害臊,不禁兴起了报复的念头。
“都说了可爱并不是夸奖男生的话啊,而且我才不笨,我只是没有注意到。”式一边反驳帕依,一边戳着她那柔软的脸颊“教训”她。
只是才戳了没几下,式便注意到桌子对面的母亲那和蔼依旧但却因为她的沉默而显得愈发渗人的笑容,立刻非常有自觉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坐正等待母亲接下来地发言。
而帕依虽然不明白式为什么会突然停手并乖乖坐好,但秉持着对式的信任她也有样学样。
汐流见自己的儿子这么有自觉,点点头后也不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了。
她家儿子在甜点以外做事大咧咧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帕依并没有阻止式那略显亲密的举动,也没有表现出反感,但她毕竟是失忆了,可能只是没有这方面的观念,所以她这当妈的还是得管管自己儿子。
“总之店里的事情你不用管,你昨天已经在店里忙了一天,今天交给我跟你爸就可以了。”
“只是帕依的事要麻烦你操心一下了,待会带她出去走走,顺便把她的个人用品还有家里的菜买一买。”
“交给我吧,我待会列个清单,老妈你再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对于这合理的要求,式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甚至还对自己的个性非常有数,直接提出让汐流帮他查缺补漏的要求。
见重要的事情都谈的差不多了,桌上用来计时看离楼下的面包出炉还有多久的沙漏也漏了大半,矩和汐流也没再继续说话而是专心的吃早餐,吃完后亦没有在楼上多做停留,把盘子放到厨房的水槽后便纷纷下楼去。
“式!”待到后一个吃完的汐流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楼下,一直小口小口啃着三明治并不时喝一口牛奶的帕依忽然停下了进食的动作并拉了拉式的衣袖。
“怎么了?吃不下了吗?”看着帕依吃了许久还剩下大半的三明治,式猜测道。
“吃得下。”帕依先是摇头否定式的猜测,旋即以奇怪的手法拿起筷子并认真地说道:“只是想先学会使用筷子,因为大家对我很好,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听着帕依这“懂事”的发言,即使知道她这是因为失忆才会显得如此,但式还是不免觉得此时的帕依就像是一个急着想要学会新事物、减轻家人负担的小孩一样,可爱的不得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又想起这两天一直被帕依说可爱这回事,忍不住抬起干净的那只手,就像是在对待小孩子一样在她的头顶拍了拍并安抚道:
“不需要着急,筷子这种东西慢慢学就可以了,我之后会好好教你的,正好你也能趁这个机会品尝一下老妈做的咸派还有其他料理,那些可都是很好吃的哦。”
只是话说完以后式却没能得到帕依的回应,甚至她的反应也有点奇怪,既不像是他小时候安抚其他玩伴时那样安下心来,也不像是厌烦他把她当成小孩一样而挥开他的手。
真要说的话,式总觉得帕依的反应更像是他之前在寺子屋收到慧音老师发回的考卷后发现自己某一题自信满满写下的答案是错的一样。
“式。”正当式在心底为自己那滑稽的想法而发笑时,帕依就这么顶着他的手、再次呼唤着他的名字。
“吃饱后,我不想再觉得这里陌生,所以带我在这里逛一逛,好不好?”
“当然没问题,我会带你把家里的各个房间都介绍过,在那之后我们再出门吧。”
对于帕依的要求,式起初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刚才喊她起床时装睡理由的后续,然而在式看到帕依从他答应时那欣喜的表情再到他说之后要出门时那明显僵硬的神情,他心中忽然涌现出一个猜想。
“帕依。”两手捧着帕依的脸蛋、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的式略带迟疑地询问道:“你该不会……其实只是不想出门吧?”
“……不是。”
看着帕依那移开目光、心虚否定的模样,式不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不过是出门而已,有必要这么不情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