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安滋传送到纳萨力克王座之间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雅儿贝徳几乎九十度深鞠躬迎接他。
——不好。看来有什么地方出纰漏了。
安滋心里一惊,但迅速按压住情绪,沉稳的走到王座上坐下,问:“发生什么预料外的情况了么?还是说有哪个环节出错?仔细和我说,雅儿贝徳。”
“遵命。万分抱歉,安滋大人。尽管您事前千叮万嘱此次作战不许有任何疏漏,但……还是发生了一件预料外的事情。”
“没事,先不要急着自责,任何作战都不可能十全十美……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白金龙王他们有什么超常的动作么?还是说某个攻略者拿出了什么奇怪的能力你们没情报?”
“不——问题发生在二重第九层。”
“你说二重第九层?…被传送到那里去的,应该都是能确定没有能力掀起什么大水花的弱者才对,怎么,出意外了么?…该不会有一般女仆在演习中被害吧?”
安滋心中一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可能。
因为一旦出现这种实质性的牺牲,雅儿贝徳他们必须第一时间用[讯息]联络安滋,不可能等到安滋驾临再汇报的。
果然,雅儿贝徳立即否认了安滋的推测。
“并不是。安滋大人,问题……虽然令我这个守护者总管感到无比羞愧和可耻,但问题出自我们自己人。”
“自己人?第九层…………塞巴斯?或者佩斯特妮?”
雅儿贝徳惭愧的低下头表示肯定。
“是塞巴斯。”
“快说,他怎么了?…该不会是擅自包庇了胆敢闯入纳萨力克的老鼠吧?”
——明确的愤怒。
这种感情如同带刺的气场,从安滋全身散发出来,是令雅儿贝徳感到畏惧,立即跪下的程度。
畏惧如此强烈,以至于对部下一向严厉的雅儿贝徳,首先赶紧否定了安滋大人的推测。
“不是这样,安滋大人。”
“喔……”
愤怒明显的减弱下去。
“那究竟是怎样?你站起来说。”
“遵命。……名为布莱恩•安格劳斯的人类,请问安滋大人有印象么?”
“布莱恩•安格劳斯……哦,扮演飞飞的时候我记得有听过这个名字。我和葛杰夫•史托罗诺夫 PVP 的时候,他似乎也是见证者之一……那个蓝头发?”
雅儿贝徳点点头。
“提他做什么?…对了,我以前听科赛特斯说,他已经以战士对战士之类的什么富有仪式感的决斗,杀了那个布莱恩,这个死人的名字为何会被提到?”
“是……其实……虽然难以启齿,但塞巴斯似乎曾擅自许下口头诺言,说日后有机会的话,会报答布莱恩•安格劳斯一个恩情。”
“恩情?”安滋头朝后仰,大惑不解:“我听科赛特斯说,那个布莱恩拼死发出的一击也才达到四十级的水平,这样的人类,怎么会对塞巴斯有恩情?”
“往昔,琪雅蕾被劫持的时候,似乎布莱恩等人也曾参与解救。虽然没发挥什么用处,但塞巴斯因为感激对方的心意,作出了这样的口头承诺。”
“…………”
安滋感到无语。然后说:“好吧,当时派出他的人是我,所以我总归也有一定责任…”
“安滋大人什么责任也没有!”
“好了好了。那么然后呢?这个承诺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雅儿贝徳感到不悦和为难,好不容易挤开自己的朱唇,说:“……此次闯入纳萨力克的老鼠中,有一人自称安格劳斯二世…”
“喔,那个拥有天生异能的人……原来如此,这么一说我发现了,名字一样啊……这两个安格劳斯之间有关系是么?”
“是……所以塞巴斯委托我提出了「请求」…”
“不可饶恕。”
安滋坚决果断的说。
“所有闯入纳萨力克的老鼠,不管他是何种背景,没有任何被饶恕的余地,这样告诉塞巴斯。”
“遵命,不过塞巴斯并不是替他请求饶恕。”
“嗯?”
“同样身为守护者,塞巴斯对任何入侵者同样是深恶痛绝,这点恳请安滋大人相信。”
雅儿贝徳深深鞠躬。安滋知道,这是她在以总管的身份,设法为同僚挽回安滋大人的信任,是尽职尽责的表现。
安滋于是点点头说:“好吧,是我判断下的太草率了。确实,就算是塞巴斯他们,也不会怜悯胆敢用脏脚践踏纳萨力克的老鼠。抬起头吧,雅儿贝徳,我信任你们维护纳萨力克的决心。”
“感谢安滋大人。”
“那么,他的请求是什么?不,在那之前,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向我提出?”
“因为他感到愧疚,不愿因这种事直接联系繁忙的大人……老实说,只有这点,我想对他加以赞许。”
“哼,最后不还是要我处理。是什么请求?”
“——他请求,亲手杀死安格劳斯二世。免除其他拷问程序。”
“原来如此…”
“亲手用相对轻松的方法,处决布莱恩•安格劳斯的徒弟。塞巴斯声称,这是他履行承诺、报答恩情的行为。”
“嗯……”
安滋沉吟了一下,感觉无可厚非。
这种程度的话,予以准许,让塞巴斯心满意足似乎也没什么。对塞巴斯来说,算是在“仁义”和“忠义”之间做出了平衡吧。
况且,如此大量的攻略军,原本就不可能做到人人都施加惩罚,再加上测试各种陷阱机关的演习需要,事实上已经有很多幸运儿死掉,把安格劳斯二世算入其中似乎无伤大雅。
最关键的是,这种履行诺言、以恩报恩的感觉,安滋并不讨厌。只要条件允许、只要对纳萨力克没有损失,安滋也会这样做。
(嗯,答应了吧。)
但是就在安滋想开口的时候,察觉到安滋大人怒气完全消退的雅儿贝徳,率先开口。
“——安滋大人。”
“怎么了,雅儿贝徳。”
“是。属下认为这是大不敬。所谓攻略军的这些老鼠,从踏入纳萨力克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一切,包括肉体和心灵就已经全部属于安滋大人,是大人您的财产。现在塞巴斯居然要插手这份财产的处置权……就算只是一只不起眼的老鼠,也绝对是大不敬。”
安滋看向正颜厉色这样说的雅儿贝徳。
“……班主任?”
“诶?”
“啊,没有,没事,你接着说。不,我能猜出来了,你建议驳回,并且惩罚塞巴斯么?”
“正是。安滋大人的仁慈我非常清楚,但一而再再二三纵容他的话,或许并不合适…”
安滋思考了一会,但始终不觉得塞巴斯的请求过分到需要大动干戈的地步。
不过又得想办法平衡雅儿贝徳才行,她作为中间管理者真诚的提出应该处罚部下,如果顶头上司的安滋不由分说予以否决,又会令她感到难堪吧。
(唉真胃疼。)
(要是他们有工资就好了,这样可以提出减薪作为适当惩罚,但……他们都是无偿为我工作啊!要是由着雅儿贝徳去说的话,绝对会提出相当残酷的惩罚…)
“……所以你想怎样呢?”安滋试探性的问。
雅儿贝徳金色的瞳孔冰冷,说:“属下建议命塞巴斯在琪雅蕾和那个安格劳斯二世之间做选择。”
安滋忍不住捂住嘴,低声说:“告诉他,如果想要请求得到满足,就必须付出琪雅蕾为代价,是这样么?”
“正是。这会有效的提醒他,安滋大人的仁慈与慈悲是有限度的。”
“琪雅蕾……说实话她努力提升自己的价值,作为能使用多种生活魔法的人,我确实看见了她的价值……事实上二重第九层的防御演习,不就是建立在[清洁]这个魔法上的么?”
就算是二重的,老鼠们的鲜血飞溅到处都是,也会令守护者和女仆们感到非常不快吧。所以作为纳萨力克内部唯一能用[清洁]魔法的人,琪雅蕾在事后扫除中会起到大作用。
“属下认为塞巴斯会选择琪雅蕾。所以这个提议只是为了展现安滋大人的严厉,逼迫塞巴斯主动撤回大不敬的请求。……其实已经非常仁慈。”
“虽然我也这样认为……”
但,塔其米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关键就在于,塞巴斯当年确实对布莱恩许下了“有机会一定报答恩情”的口头诺言。
在恶魔看来口头诺言什么也不是,更何况布莱恩都死了。但对于深受塔其米影响的塞巴斯而言,这——却是关乎自己灵魂的铁律吧。
而且,塞巴斯当年所受的“恩”,还恰好就和琪雅蕾有直接关系。所以要是真按照雅儿贝徳的提议,会营造出一种“出来混该还了”的氛围。
(在所谓忠义和仁义两种感情的压迫下,搞不好塞巴斯会选择履行和布莱恩•安格劳斯的诺言、选择牺牲琪雅蕾……要真发生这种事,岂不是在纳萨力克内部,在孩子们之间闹了出悲剧么。)
这样的悲剧是没必要的,安滋如此笃定。
(真胃疼。)
“不,雅儿贝徳,很遗憾这次不能采纳你的建议,因为…嗯……”
“遵命。”
“诶?”
我还什么都没说哟!
安滋正在想理由准备说服雅儿贝徳,没想到她突然就丢掉了刚才正颜厉色的气场,低下头说出简单的“遵命”。
“安滋大人的意见就是绝对的法律。……而且虽然提议的确实是我,但我猜测,安滋大人一定还是会予以否决。”
“为什么?”
“因为您为难的表情已经写在脸上了呀。”
“……”
安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到一阵害怕:这家伙该不会取得了特殊职业,能够读懂骷髅的表情吧!是什么特殊技能么!
“抱歉让您为难…”
“不,雅儿贝徳,该道歉的是我,你的提议从守护者总管的角度出发,是非常合理而且尽责的,这点我要你明白,以后也一定要继续这样向我进言。”
“遵命!”雅儿贝徳甜甜的微笑。
然后她说:“不过还有一点……就是,那个安格劳斯二世拥有罕见的天生异能,不需要先夺取过来么?”
“哦,你说那个像是二重幻影的能力么?那个……算了吧,没有特意夺取过来的价值。”
透过『无铭咒文书』获得了调查天生异能详情的魔法——不过这个详情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就是了。
从咒文书上的简介来看,这个情报魔法或许是月魂国内叫做仙都的地方开发出来的。等攻略战尘埃落定,再去“询问”一下携带『天丛云剑』的武士雷部,就能得到准确答案了吧。
将『天丛云剑』交给科赛特斯、命其试刀的同时,顺便已经把雷部带去了第五层尼罗斯特那里,晕厥的尤利西斯则先监禁在冰结牢狱内。
多亏这样的情报魔法,纳萨力克方面对攻略军中的天生异能者也有情报。
安格劳斯二世的天生异能,限制太多了,在安滋眼里实在缺乏魅力。
“他模仿的对象必须是相同种族相同性别、还必须是非常熟悉的人,能模仿的等级也低,还限定只能是战士系,最后更加讨厌的是,一旦模仿就不能更改。和二重幻影根本无法相比啊。”
但这个异能有无独到之处呢?——有。
正因为这个异能并不是二重幻影,所以其实能办到一些二重幻影做不到的事。
二重幻影模仿出来的能力值、技能等等都是固定死的,但是这个天生异能不同,在模仿成功之后,依然能通过磨练提升强度、甚至是学会新武技等——前提是,模仿者自身还没达到等级极限。
也就是说,二世继承了布莱恩的修炼成果,并且二世在他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够将布莱恩的修炼成果进一步扩大。
“比起二重幻影,那个天生异能其实更像是继承存档呢,”
“继承存档…是么?”
雅儿贝徳露出了奋力思考的表情。偏偏头表示不理解。
“…你们这些智者一知半解时的表情真可爱。可惜我只有在这些事情上才能让你们感到一知半解…咳。”
“安滋大人说我可爱!”
“你们!我应该有说是「你们」才对!…停。”
安滋伸手制止雅儿贝徳的骚动,说:“总之那个安格劳斯二世就由塞巴斯按照他的意愿处理好了。…虽然想要收集全部的稀有物,但就像葛杰夫•史托罗诺夫一样,遗憾也是不可避免的吧。”
“如果这个人没有选择入侵纳萨力克,安滋大人是想要招揽的么?”
“当然。虽然是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的天生异能,但毕竟是稀有的东西。”
多少有一些遗憾——不,非常遗憾。
不光是持有稀奇天生异能的安格劳斯二世,还有攻略军中形形色色的稀有个体。
如果他们不是跑来入侵纳萨力克,安滋想要收集很多很多……但他们的选择彻底葬送了他们自己。安滋无法容忍曾试图践踏纳萨力克的人们,居然还能自由自在活下去。
“现在顶多抓几只稀有老鼠,放到经验值牧场里去了。可惜,哼,如果不是选择和我们为敌,有很多个体其实想收集到「异形种圆桌骑士团」的…”
“那个安滋大人亲自组建的……据说其中有些,是无上至尊们的基础种族?”
“嗯,消息很灵通啊,雅儿贝徳。”
安滋笑笑说:“已经初具规模。征服世界以后,希望能将过去朋友们的种族全部找到就好了。”
一定可以找到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说不定会这样安慰语调稍微落寞的安滋,但是雅儿贝徳非常识趣的保持沉默。
设立在魔导国内的这个武装集团,全部由稀有的异形种族强悍个体组成。
包括从商会自治领带去魔导国的“兽巨人”兽女,还有觉醒七彩龙王血脉,属于异形种族“龙裔”的卡萨迪拉•炎威,以及从泛异形种族王国带来的狼人、虫人战士、天马骑士……还有大洋国的几位。
在白金龙王依靠欺瞒手段组建攻略军的时候,安滋早已经开始集合本土世界的精锐们。
理所当然的是,他们全部对魔导王陛下效忠,理论上只接受安滋和守护者们的直接命令。同时,这个团队内部运行的机制,和往昔无上至尊们围着圆桌商议决策很相似,所以被命名为“异形种圆桌骑士团”。
顺带一提,命名的时候,“新生安滋•乌尔•恭”这种名字也曾掠过脑海。
但是如今,安滋认为守护者们就是新生的安滋•乌尔•恭。外部团体不应被安上这种名字。
然后回忆起久远的记忆,在飞鼠刚担任公会长,为公会取名的时候,其实曾提出过“异形种动物园”之类的名字。现在修改一下变成了“异形种圆桌骑士团”。
“嘛,虽然白金龙王攻略军中的很多个体我很想要……老实说,真的很想要,但没办法。哼,世界之大,以后再找就是。虽然恶魔之类的好像比较难找。”
雅儿贝徳颔首。
“就这样吧。这件事到此为止——塞巴斯的请求我准许。”
“遵命。属下随后就将安滋大人的恩典转告塞巴斯。”
“嗯。……哦对,雅儿贝徳,我想到一个能当作适度惩罚的好主意。”
“疑?”
安滋露出坏笑,说:“你在转告他的时候,加上一句,「那要不要特地为你准备一下竞技场?」,哼哼……当然,要和他说,是我这么问他。”
雅儿贝徳也笑起来:“原来如此,不愧是安滋大人。…换位思考的话,我甚至已经能体会塞巴斯听到这句话时会承受的巨大压力了。”
“哼哼,这就是仁义的重量。好了,其他各楼层,应该进展顺利,没有任何问题喽?”
“是的。除了塞巴斯这件事,一切均按照预定计划稳步进行。”
“非常好,但是直到全部工作完成为止,也不准松懈。”
“遵命。”
安滋站起来,望了一下自己的公会的象征:安滋•乌尔•恭之杖。
“……那么我先一步去第八层「终焉圣域」,像往昔一样布置决战场地。让我和各位守护者们一起在那里迎接白金龙王吧。你们作为我如今的伙伴,我们一起,盛大的……为胆敢和我们家为敌的龙族们、划下终结吧…!”
“——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