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间需要向后拉回到大叔离开的前几分钟,地点是小镇最西边的镇长宅院。
‘嚓’黑暗中的人悄悄擦亮了火柴,他伸手引燃了面前桌子上的油灯。‘呼—’的一下,漆黑的房间突然亮起又暗下,宁静的,凝结了些许水分的灯芯发出‘哔哔啵啵啪’的细微声响。再悄悄的,缓缓的把灯罩打开了一条缝,朦胧的昏黄小火苗勾勒出坐在桌前老人模糊的轮廓。
“呼——呼—”刻意压制而显得悄然悠长的叹息静静在空气中飘荡,老人披着大褂坐在那里,出神的盯着油灯照不到的黑暗,下意识般,一只手从衣兜里掏出个烟斗,用蓄着胡须带着皱痕的嘴唇衔住,另一只手却什么也没摸到。老人顿了顿,只得抚上嘴边的烟斗。那烟斗被摩挲的光润,点点闪闪,反射着火光,已经看不见多少过去留下的烧灼痕迹了。
‘哼———’是厚重的鼻息。
“老迈克,又睡不着了吗?”轻柔的女声从老人背后的阴影里传来。
“啊?啊,娜塔希,抱歉,吵醒你了吗?”老迈克从沉思中被唤醒,扭身让开灯火,看向站在身后卧室门口的女性。
“你不在身边,我睡的不踏实。”那女声糯糯的回道。
“抱歉,我现在就回去。”老迈克拧开灯罩,明亮的油灯照亮了两人。看到倚着门框的娜塔希只披了一张薄毯,他起身用已经被自己捂热的大衣包住她。
毕竟,相比自己壮实的丰蹄族身体,身高只及老迈克胸口的娜塔希只是一位娇弱的菲林。
“谢谢~暖和多了~”
“回床上去吧,夜里还是凉的。”老迈克提着油灯,揽着妻子的肩膀回到了卧室。
“还在想那些事情吗?”小小菲林抓着被沿,下巴以下盖的严实。虽然已近年老,但她映着灯光的大眼睛依然灵动的扑闪着。
“……”迈克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温柔的注视着她,用略略粗糙的大手轻轻整理她额前夹杂着银白的发丝。
“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不要太多想,不要折磨自己。”菲林抓住他抚摸的手,脸颊贴向手心,“镇上的人已经疏散大半,就近移动城市里的聚集地已经建设完毕,物品和资金也妥善安置了。剩下愿意留守的人,也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还有加修防虫堤,组织歼灭驱逐虫群。”
“有这么详尽的措施,不会有事的。而且信使们只是传达了一级警告,也没说一定是天灾的征兆,也许再过几天就没事了呢?”娜塔希歪着脑袋,软乎乎的三角尖耳左右摆动着。
“呵呵呵~”老迈克轻轻的笑了起来。即使是用了几十年的老招式,他还是被眼前的老可爱故作软萌的姿态逗笑了。
“好了,我不想那些了~”在对方的激萌攻势中败下阵来,老迈克决定再说两句就哄她睡觉,“就是有点离乡情怯吧,这片大地上,难得能找到这样的好地方,住上百多年都不用换地方啊。”
“我明白的。”娜塔希双手包住他的粗砺大手,抚摸着手背的褶皱和凸起的青筋,“幸苦了~”
“哼哼~”老家伙轻哼着笑了笑,抽出手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耳朵,“好了好了,都老夫老妻的了,怪肉麻的~快睡吧,我明天去那两家买点儿肉干和酒,回头给你锤点肉松和肉酱。”
“好喔~对了!今天拉瓦锡回来了。虽然路上损失了两辆车,不过所有人都安全到家。”提到了别的事,娜塔希又精神了些,“我听蔻科说了,多亏了那两个小姑娘呢。真是厉害,两个人就敢穿越萨尔贡荒漠。”
“……”明白自己说错话的老男人撇了撇嘴,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如果不好好的结束现在的话题,她一定会睡不好,“可不敢把那两个女孩当成部落民啊。”
“ 嗯?为什么?不是说在西北荒漠遇到的吗。”猫猫疑惑。
“我和拉瓦锡聊过了,接风宴我也去了,那两个女孩的反应看着可一点都不像西边出来的人。”老迈克平静的推理着,“开着不知名的高级车,口音却颇为古老,也就是我们这偏远落后的地区才能听懂吧。”
“这样吗……”
“她们到达住所后最关注的是个人清洁,对于自来水毫不陌生,无电生活有适应期。”老人叹了口气,“饭桌上也不会用小刀割肉,直接用手也是‘捏’的动作。那个大一点儿的女孩啊,拿起酒杯前,还会让旁边的小女孩擦干净手(因为两手都是油而不得已拜托晓晓帮忙的希)。”
“这么一说确实不是一般人的样子。”
“不过不用担心什么,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图谋的,两位女孩也能看出来是善良的人。”老头子笑了笑,“如果不是来历太过神秘,我肯定要给我们镇上的小伙子说说媒。”
“就算有什么危险,还有我在呢。”
没有回应,或许是她已经睡着了。老人低头查看,只见可爱的猫娘眯着眼睛,笑盈盈的看着他。
“快睡吧,不然明天会没精神的。”老人劝说道。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那个救我的小伙子也是一边向我分析沙匪的行动,一边用肉干哄我休息。”老阿姨拉起被沿,遮到眼下,故作娇羞,“打斗的时候,担心我惊叫,还把没切碎的那么大块肉干塞进我嘴里~”
“嘶——”老家伙被尬到了,挑着眉头,无可奈何的苦笑着,“娜塔希,我们年纪太大了,已经不适合再要孩子了……”
“嗯哼~”
“好好好,不只是牵手,今晚我会好好抱着你的。”男人妥协了,“我去熄灯,马上就来。”
“迈克,如果以后又遇到那时候,那样的事,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吗?”女人看着男人起身的背影问道。
“想什么呢!?”男人回头,眉头一皱,老嘴一撅,假装生气。
“就算再来七八个沙……”被娜塔希盯着有点不好意思,迈克立刻改口了,“五……三四个吧,三四个沙匪,我邦邦几拳就挨个放倒了。”
“呵呵呵~~”柔柔的笑声响起,这回是女人被男人的逞能逗笑了。
“哼哼~呵呵呵~”被欢乐情绪感染的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邦邦邦’
“嗯?”有什么响动,
‘邦邦邦’
“是传声筒,有人在敲门。”老镇长反应过来了,是院子栅栏门上的‘门铃’被人敲响了,“你别起来,我去看看。”
说完他走到卧室外的小厅里,就着屋内映出来的一点点光,打开一条窗户缝,看向外面。
“是拉瓦锡,这么晚了,是有什么急事吗。”迈克看到了院外提灯敲门的人的样子,他走回屋里,披上大褂,“娜塔希,你先睡吧,我下去一趟,一会就回。”
“嗯,我等你。”
几分钟后,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两人正在交流。看起来因为事关要紧,没来得及走到客厅就进入状态了。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在拉瓦锡叙述完毕后,镇长确认道。
“是的,从苏小姐大叫了一声惊醒了我,后面都是我直接看见的。从晓小姐从天而降,她们一直没有发现我,直到我走到门口才警惕起来。”拉瓦锡如实回答。
“嗯,就你所言,她们不像是在演戏。以她们的力量,占领或是隔绝这个小镇也根本用不到‘天灾’这么蹩脚的理由。”老人思索着。
“回去准备撤离吧,抓紧时间!我去发信号通知守卫队!”只数息的思考镇长便下定了决心,说完就转身回屋了。
“诶?!真的就这么相信她们了吗?”有些惊讶老人如此果决,大叔追了两步跟在身后问道。
“其实你自己也有点相信了不是吗。”老镇长进屋直奔自己的办公间,头也不回的答着话,“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家里人还没来得及仔细和你说说最近的情况吧。”
“还没,今天刚回来,有点忙。”
“你这一趟出去接人花了快一个月时间,虫群躁动的时间比你只短了两天。”老镇长从办公桌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看着就很结实的小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支粗短的特质弩箭和配套的手弩,“中间有好几天米诺斯的天灾信使总部有派人过来观察了,虽然没有给出定论,但还是强烈建议我提前疏散居民。”
“你今天应该注意到了镇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吧?”返回院子里的老人开始给手弩上弦挂弹。
“原来是这样吗……”大叔想明白了。
“想通了就快回去准备撤离吧,你还要做开路先锋,耽误不得。”说完老镇长扯动了特制弩箭的拉发线,嗖的一声将它射上了夜空。
弩箭发出明亮的闪光,带着尖锐的哨音升上天空,只几个呼吸后,镇子的东西端相继打出了同样的信号。伴随着这些响彻山谷的警告,被惊醒的小镇开始了离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