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姓张名三,张是母姓,三是排行,家住小城寅巷左手第三间三进大院,隔壁住的是李四和王二,不同的是,张三一般在丙字间,王二在乙字间,李四是丁字间。一般来说,应该会有一个住客住甲字间,但那是间柴房。
张三和李四王二合住着一间没牌匾的大宅,这间大宅是谁的已说不清了,去问他们几个也是摇头不答,问急了,李四会飙出几句鸟语,王二会直接动手,张三从不会这样。按他的话说,这宅既无苦主追索,那就是无主财物了,有德者居之,谁要是比他们三兄弟有德行的,过得了李四的红夷火铳和王二沙包大的拳头的,情愿把大宅让给他。
这三人自然让人很不喜欢,但要说让人生厌,倒也不至于,一来,三兄弟深居简出,白日里只有王二时常露面,二来,这三人出手阔绰,时常花重金买些小玩意,三来,三个人都很不好惹,卖白粥的大爷有一次撞见张三子时出门,旁边陪笑的是县里的主簿大人,天上的文曲星投胎的大人物,这消息一出,上寅巷的人把台阶都踏破了。不过,大爷后来摔死了,再加上三兄弟从不迎客,渐渐地也没人上门了。
没人来,三人又不收拾,很快,大宅就变得杂草丛生,蛛网密布,除了甲乙丙丁四间房,其他的房间犹如鬼屋一般,大门更是朽烂不堪,踏破的台阶王二嫌碍事,扔到了柴房打算劈了当柴火烧,没了台阶的大门更显寒酸,一到雨天,雨水直接从巷子里漫入宅子,将台柱都泡出了一层阴影。
三个人的房间却是另一幅景象,张三的丙字房帷幔用的是苏湖的绸子,一匹二十两的纹银,黄梨木的茶桌,黑檀木的茶托,上面是一组玳瑁釉小杯,旁边是青花瓷壶,里面泡的是宫里的金瓜贡茶,最里面是一张千工拔步床,珠帘用的珠子都是东珠,被褥绣的是鸳鸯戏水,大红的底面,但张三没媳妇,问他也不说。
乙字房什么都没有,只有个地铺,王二到外面的烟馆逍遥完了,最喜欢的就是斜躺在墙上,一沓一沓地抽水烟。王二的瘾头很大,奇怪的是他的钱从来是用不尽的,小城里的烟鬼趁他迷糊的时候去问,王二也只说他自有变出金山银山的办法。
王二有没有办法,小城的人没问出来,但大家都知道,李四向来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他懂怎么用洋人的火枪,怎么造玳瑁,怎么造割皮刀。这种小刀,据山里人讲,快得很,一刀就能割喉放血。但遗憾的是,李四染过天花,一脸的麻子,所以羞于见人,很少出房间,出来时也要拿布遮住脸,从来没人看清他的脸,也没人进过他的房间,吃喝都由王二房间的一个小孔送去,早上王二倒掉门口的痰盂,再送还给李四。
这样的三个人自然是怪人,但小城人也见怪不怪了,自从三年前红毛夷的大将军请了个叫天父的大神,将朝廷的三十万天兵天将,百万草头神打败后,小城就多了个教堂,里头是原来三清观里念经的老道士,城南金刚寺里撞钟的主持,他们自个说,这叫改信归宗,原来天父,佛祖,老君本就是一家,现在一团和气的,也不用再打了。
小城人才不信他们的鬼话嘞,不打仗了,怎么每年的神仙钱,平乱贡,驱夷赋还在收,最重要的,每年的三十个神兵现在收了二百个都没停,城里的青皮流氓,乞丐无赖都抓尽了,金田村的田保长跟李县令有宿怨,一村的青壮三停里有一停被征了神兵,可怜田保长天命之年,还得亲自去拉犁耕地。
不过也有好事,神兵交的勤快,北辰山上的神仙也下来得勤快,附近好几个村子都出了仙童,当了仙人的徒弟,不仅神仙钱不用交了,生孩子还给钱呢。
不过这些都和三兄弟没什么关系,税吏是照例从不上寅巷的,神仙呢,照他们的话说,红尘烟俗,对修行之道有碍,所以,寅巷是从没人走的,地上是薄薄的一层淤泥。
这样的路当然是没人肯走的,尤其对张三而言,特别是当他脚上的是一双纹锦虎头靴时,所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骨头一缩,一条大汉似乎变得极小极小,双腿弹跳而起,抵住腹腔,交错着蹬住墙面,牙关紧咬,两条臂膀向前甩出,接着整个身体如同空袋一样,被十指的力道带着前行,像一只大鹰一样掠过小巷,十指扑空后,精气回于神,一个马步稳住下盘。
张三长呼一口长气,突然响起一个叫好声,“好一个恶狗扑食,张老爷什么时候练的这么一手爪功,看来这次买卖难做了。”
张三冷冷地回头,瓦片上模模糊糊站着一个黑衣人,子时的夜最浓,是故张三只在这个时辰出门,没想到还是被人盯上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此人的目的以及从何时盯上的自己,那桩“买卖”是决计不能泄露给旁人知晓的。
心思流转间,张三遥遥一抱拳,“兄弟过奖了,买卖难做就不能做吗?我张三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义”字,宁肯我吃亏都不让兄弟们吃亏,当年打洋人的“金刚将”王勇争是我二哥,是我拼了命救回来的,我为什么?为的就是和二哥的义字当先。“
张三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激昂,原本的一张板着的脸竟有了盈盈笑意,只是眼珠没有一丝转动,死死地盯着黑衣人。
“实不相瞒,我也与兄弟你一见如故,不如我们也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哥哥有的都分弟弟你一份。“张三一挥手,“不过,哥哥这脑袋可不能给兄弟你,哈哈哈哈………”张三拍了拍脑袋,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对方。
黑衣人依旧无动于衷,张三突然醒悟过来,飞身跃起,原来是个套黑衣的竹扎草人,张三一脚踹倒,几个起落腾到庭院中,全神戒备,大喊:“有贼,快来抓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