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斐的第一份工作,就是——
将自己家族全部的财产亲自交出来,指挥飞龙们和霜龙一起,运到空中要塞去。
留下一只愤怒的魔将作为护卫,以及负责毁灭飞龙商贸“家属名额”之外所有人,迪米乌哥斯自己准备去另一个地点,办点其他事。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让亲爱的同僚看到很有趣的演出……”
为了提高收割财富的效率,大洗劫动员了许多人:像始源圣所、各龙王设立的办事处、自治领政务公馆之类的次要目标,由战斗女仆+高阶佣兵进行武力压制和洗劫,而各位巨头们的据点,作为主要目标,由守护者出面。
迪米乌哥斯口中“亲爱的同僚”是指——
他微微一笑。
“[高阶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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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8。
鲁宾斯基在下水道里健步如飞。
是逃命的速度,脚步一点不停,完全不似老人。
天空的城堡——在看到那种东西之后,在天使降下白色火种之后,没有任何护卫还甘愿本职,傻乎乎护卫一个老头。甚至出现了想要霸占他孙女、临死前享乐的人。
辛亏他老谋深算,在作为藏身地的废弃别墅中,有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道,能够通到自治领的下水道区域。
白色火焰的魔法延烧,甚至影响到了地下设施的结构,这里像是地震过一样,到处是垮塌、地陷,而且时不时遇到那可怖的白色火焰——不过也因为此,鲁宾斯基不需要照明了。
现在他背着孙女,不顾一切在横流的污水中奔跑。
浑身脏污,狼狈不堪。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在往什么方向跑,他只是想碰碰运气,希望也许能寻得一个安全的密室,或者侥幸居然逃出了自治领。
他的孙女——
她也许是整个自治领中,唯一觉得“啊,好幸福”的人。
末日来了,但是她在末日中第一次感受到亲情,她希望此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她第一次体会到家人的温暖,觉得背着自己飞逃的老人值得信赖。
“啊!死路…”
“爷爷,刚才那里有一个狭窄的岔路。”
“你看见了么!好。”
他们像这样,人生中第一次的相互配合。
然后——
在一条较宽敞的水道,他们看见了…
“利、利兰•冈特…!”
西装革履的恶魔奸商。
他优雅的飞行、悬浮于水面上,俯视惊魂的鲁宾斯基。
他放弃了逃跑——知道既然已经被找到,逃跑是无用的。他放下孙女,按着她的肩膀,一起跪在污水中。
“饶命……求您!大人!求您饶我们的命……不!哪怕只饶我这愚蠢之徒的孙女一命也好!”
孙女惊异的看着爷爷,脸和眼圈都发红。
迪米乌哥斯冷笑了一下。
“你误会了。我可是……来接你的哟。”
“什么?”
“我思考了一下,觉得你是个可以利用的人,所以特地来接你呢。”
鲁宾斯基大惑不解,满脸的不信任。
迪米乌哥斯遗憾的摇摇头:“作为证据,我连返老还童的魔法都帮你准备了呢……”
“你说什、什么?”
“不信?”
“…。”
“——[返老还童]。”
一边假装吟唱了魔法,迪米乌哥斯启动廉价特殊技能,给他施加了一个对弱者而言很高阶的敏捷强化。
仅此而已,但——
“这是、这是!我、我身体好畅快啊!”
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畅快感,令鲁宾斯基彻底误以为自己被返老还童了,误以为自己梦想成真。
“谢谢…!谢谢大人!”
“但是有一个条件……无论是接纳你,还是让你年轻,都有一个条件:你得用行动证明你的忠诚。”
“请说……请说,大人!是什么?我要怎么证明我的忠诚!”
“唉……也许还是算了,那是很难的事情。”利兰•冈特装作苦恼,摇摇头。
“请不要这样说!大人,好大人!…主人!”
鲁宾斯基狞笑着。
“任何事都可以,主人,我可以做任何事呀!”
“真的?”
“真的真的!”
“那……”
利兰•冈特伸手指向鲁宾斯基的孙女——她一下子惶恐不安起来。
“亲手杀了她。”
“诶……!”
鲁宾斯基沉默了。
足足十秒钟,这里只能听到衣服上的污水滴落的声音。
孙女在颤抖。
鲁宾斯基也在颤抖。
绝望还是希望,相爱还是仇怨,都只是恶魔的一句话。
人性经不住考验。
因为人性不存在。只不过是猴子的多愁善感。
对迪米乌哥斯来说,操控人类哪里犯得着用[统治咒语]这个技能呢,只不过是几句话的事罢了。
鲁宾斯基以为自己寻回了亲情和良心,然而欲望——欲望像一个巨大的水泡,被迪米乌哥斯一下子挑破,然后恶臭的脓水从中流溢出来,淹没了他本就肮脏的心,一如下水道的泥水淹没他的靴子。
“爷爷……”
“啊…”
“爷爷!”
“我被看中了,孩子,我被看中了。……你能体会么?我现在身轻如燕,年轻……这就是返老还童的滋味啊!”
“……”
孙女往后退,眼泪从一只眼睛里流下来。
老人弓着身子,朝她逼近,嘴上咧着卑劣的笑容。
“不要…爷爷……求您……”
“孩子,这感觉真好……真好呀!我…我想把握住它,孩子…”
咚。孙女后退到了极限,靠住了破败的墙壁,身体一颤——鲁宾斯基就像是鬣狗,没放过这机会,一下子窜了上来。
不愧是高阶的敏捷增益,他的速度实在太快,或许能和二十多级的杀手媲美。
难怪他误以为这是变年轻了,并为此——
痴狂。
丑态毕现!
“爷爷……”
鲁宾斯基不说话了,光是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笑着,慢慢掐住孙女的脖子,一点点用力、用力——
老人干枯的手指像是结实的树根,缠绕在孙女柔嫩的脖子上。
呼吸困难。
再这样下去,就要无法吟唱魔法了吧。
孙女于是绝望了,或者说醒悟了。
她哭了,但也笑了。下定了决心,伸出手对着鲁宾斯基的胸膛——
“…[枯萎]。”
“……!?”
鲁宾斯基突然浑身乏力,关节像生锈了一样难以活动,连视力也变差了。
简直像是——
“[枯萎]…!”
“啊、啊?啊——”
“[枯萎]!”
简直像是突然老化加剧了一样,鲁宾斯基无力掐住孙女的脖子,甚至站都站不稳,摇摇欲坠、摇摇欲坠——
“…[枯萎]!”
恶狠狠的对爷爷使用魔法。
老人惊恐的感受到,衰老正在自己身上愈演愈烈,他一下子跌落在污水坑中。
鲁宾斯基像巨大的蠕虫挣扎在污水里,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他的腿抽筋了,他又惊又怕的看向利兰•冈特。
“救我!请救救我……”声音苍老沙哑到令人吃惊。
“嗯?为什么。”
“您看中我了呀!”
“啊,那个啊,那个只是玩笑罢了。”
“什么……!”
老人的脸像是木版画一样,阴沉、绝望。
“个人兴趣——啊不,说成个人矜持比较好。让猎物在相亲相爱的氛围中死掉,对恶魔来说有点「失败」的味道呢。就好像你们虽死犹荣,一起上了天堂似的。”
迪米乌哥斯的眼镜像是笼罩冰雾。
他微笑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氛围令人想要退避三舍…
鲁宾斯基明白了,他绝对是恶魔。
同时也明白了:恶魔的爱好不是杀人,而是引导灵魂的堕落——那是名副其实,真正的地狱。
无尽的懊悔、痛悔,好似一具尸体上生出的密密麻麻无数蛆虫,里里外外吞噬着鲁宾斯基的心。
太愚蠢了。
竟然轻易败给恶魔的诱惑,结果不仅是死,还要堕入这种地狱——连同弑亲的孙女一起,她本来应该能获得救赎才对,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这个该死的老人。
“艾茵…”
他沙哑的呼唤孙女的小名,试图唤起她的理性。
(我会去死——我现在就去死,我会把自己溺死在这污水坑里,所以——)
所以停手,不要让恶魔称心如意,不要杀死自己的血亲——
“艾茵…”
但是鲁宾斯基嗓子像塞了一万根针,说话非常艰难。
因为艾茵使用的魔法。
“[枯萎]。”
艾茵的理性已经完全崩溃,她面无表情的踩在污水里,一边走向爷爷一边伸着手对他使用魔法。
她怎么可能想到鲁宾斯基临死又一次醒悟了呢,不可能的。就算想到了,她也拒绝再一次信任。
枯萎,那是掠夺寿命的魔法——加速老化的魔法。
是的,返老还童虽然做不到,但是引发加速老化的位阶魔法是存在的,是死灵系,安滋也会许多。
“我其实……爷爷,我其实,是死灵法师哦,爷爷…[枯萎]。怎么样啊?这是特地为爷爷你准备的……我偷偷学的哟。”
“住手……!”
“你不知道吧爷爷……当然呀,我怎么能让你知道呢爷爷哈哈哈,啊哈哈哈……[枯萎]…”
“啊!…住手!”
“哈哈,老死吧爷爷……[枯萎]…[枯萎]!怎么了,起来打我呀,用铁棍打我呀?[枯萎]![枯萎]、[枯萎]!!”
比起身体不断加速老化带来的苦痛,比起临死边缘的恐惧——鲁宾斯基现在已经确信自己死后会下地狱,只要地狱确实存在。
比起所有这些,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是自己无力挽救孙女的心灵。
“…………噶……艾……茵…”
眼珠像干涸的湖泊,已经枯萎到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个深邃的眼窝,所以当然没有了眼神这种东西,空洞的对着孙女的方向。
大脑也萎缩、变成干粉。
他死了。
下水道里,鲁宾斯基已经真的因衰老死去,像一具风化多年的干尸。
但他孙女瞪着眼睛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对老头像死木一样的尸体吟唱[枯萎]、[枯萎]、[枯萎]…
然后小脚踢起污水,不断朝老人的干尸踢污水,污水也溅到了自己身上,但艾茵并不介意,微笑着,明明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却像是堕入风尘多年的娼妓一样,妖艳欢笑着。
迪米乌哥斯露出满意的微笑。
恶魔有些类似批判现实的作家。都想剥去现实和人性华美光鲜的外表,让肮脏的内在暴露出来——只不过,作家这样做的目的是督促人改进,恶魔这么做没什么目的,只是觉得好笑而已。
不过恶魔的同僚笑不出来。
“他们求饶的对象如果是你,我担心出现第二个琪雅蕾。所以顺便帮你处理了,没问题吧?”
“…真是万分感谢,迪米乌哥斯大人。”
“听不出来感谢呢,嘛,算了。”
“如果迪米乌哥斯大人能更加干净利落的处理,我或许会真心感谢吧。”
塞巴斯一边这样说,一边经过迪米乌哥斯身边,走向少女。
他也不想弄出第二位琪雅蕾去让安滋大人伤脑筋。所以如果迪米乌哥斯干净利落帮他解决问题,他是会略微表示感谢的吧。
然而这位同僚却让他看到这样一出悲剧。
和“干净利落”的差距未免也太遥远了吧。
“……!”
艾茵注意到了塞巴斯,注意到这个老人,她眼神一下子变得像受惊的野兽。
“你、你没死!爷爷、你——[枯萎]!”
那种魔法对塞巴斯无效,不,在那之前,艾茵的 MP 早就消耗完了,魔法并未发动。
“你……呀!!别过来!”
“…。”
“去死!去死!!”
拳击零散的落到塞巴斯胸膛和腹部,但是连衣服的皱褶也没能引起。
一只手搂住她发丝蓬乱的小脑袋,一只手搂住肩膀,塞巴斯将少女抱入怀中。
长久忍受暴力的人,对他人的力道非常敏感。
艾茵察觉了,这个老人的拥抱,和鲁宾斯基之前牵起自己的手、背着自己逃跑时一样,是温柔的。
呼吸越来越急促,然后突然降下来,趋于平稳,像是受伤的动物。
紧接着——放声大哭。
她扑在这位陌生老人的怀里痛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嚎啕大哭的具体理由,但是泪腺就是崩断了,像是想把自己短促十几年的人生全部从泪腺里排泄出来一样,艾茵大哭着。
泪水和鼻涕污染塞巴斯的衣服,不仅如此,鞋子和裤管浸泡在污水里,正常情况下他是绝不愿意的。
但是有何关系呢,他确信自己的创造主会认可这一行为。
或者说,他确信自己的创造主也会这么做。
况且——为了进一步提升在纳萨力克的价值,琪雅蕾努力学了包括[清洁]在内的一些生活魔法。这种程度的肮脏,一下就会被清除——像是从不曾污染一样。
“原谅我……爷爷…原谅我……”
也许是因为老人这一形象的重合,艾茵在塞巴斯怀里这样沙哑的哭喊。
“我没有怪你。”
“呜呜……呜呜呜……”
“没有人怪你。”
“呜…真的么?”
“真的。”
——咔嗒。
哭泣戛然而止,少女的身体垂软下去。
迪米乌哥斯嘴角跳了一下。
这是——塞巴斯的反击。
艾茵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以为自己获得了“爷爷”的原谅,然后就死了。恶魔当然也就无计可施。艾茵在获得救赎的情况下安然离去。
“我好不容易发掘出他们人性中最真实的一面,唉,你却又用虚伪的善意把它掩埋起来…”
真是的,说谎不是恶魔的工作么,迪米乌哥斯在心里吐槽。
不过这种程度的退让,就当作给亲爱同僚的一个面子吧。
他转过身去,和同僚背对着背。
“略过这件小事…鲁宾斯基藏在这里的财物,交给你回收没问题吧,塞巴斯。”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迪米乌哥斯大人。”
“塞巴斯,说句实话我并不认为自己是邪恶的。”
“这可真是令人吃惊…”
迪米乌哥斯耸耸肩说:“我只是觉得,纳萨力克以外的所有事物都像是这个下水沟。能用来强化纳萨力克的话是有价值的,否则就只是下贱的渣滓了呢。”
“……这——是事实。”
真是狡猾。塞巴斯在心中骂道。
他一点也不想认同迪米乌哥斯,但是对方抛出一个相当于“1+1=2”的基本真理,这样一来塞巴斯除了表示认同还能怎样。太狡猾了。
纳萨力克之外的一切,都是如此脆弱可悲。
少女的尸体轻的像一根芦苇,灵魂飘散如一把水汽,或者灰。
“请征服这个世界,安滋大人。”
塞巴斯抬头盯着天花板,安滋大人应该在的方向。
苍白的火焰在地下空间跳跃,污秽乌黑的水面反射着白光像是黑玉。
“请将一切纳入纳萨力克的统治……请将世界永恒的纳入安滋•乌尔•恭不朽的名。…那是给这个世界最大的慈悲。”
他闭上眼睛轻轻说道,语气像是深夜独自祷告的神父。
“请务必,降慈悲于这脆弱的世界…。”
•
7:44——
“嗯……嗯…嗯~”
艾尔芳晕厥后,一直在一个非常愉快、和肉体关系有关的梦中。
然后她依依不舍的醒来。
——看到荒谬绝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