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棍如雨点般落在女孩身上。
至于理由——
“为什么还不会!为什么!你有好好努力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
“返老还童的魔法!每周!每周都还是用不出来!”
这个老头本来就五官深刻,现在因为暴怒更加狰狞。
他是鲁宾斯基,商会自治领内的巨头之一,在始源圣所中全权负责“珍宝拍卖会”这件事。
步入老年之后,他的梦想就是返老还童。
为此命令自己的孙女研究那种魔法,因为孙女有那么一点魔法天赋,已经是能用第三位阶的神官职。
“——老爷。”
立在房间门口的管家,阿德做了不合身份的事:插嘴。
鲁宾斯基持棍的手在半空停住,然后缓缓降下来,投过来恼火阴沉的目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下一个遭罪的就是你。
阿德胆怯到发抖。确实,要是没有充足的理由,他可不敢随便插手,尽管他很可怜抱头缩在角落里,一个劲重复“对不起”的大小姐。
“老爷,有客人在等您。”
“…。”
“从鉴定所来的。”
“知道了。”
鲁宾斯基不可能什么人都见,如果有民间人士想拍买什么东西,首先得过鉴定所严密的查核和鉴定,确认此人和他的宝物值得鲁宾斯基亲自拨出时间。
当啷一声,老人将棍棒扔在地上。
“我下周再来,你好好努力。下周最好不要再失败。”
“嗯嗯嗯嗯——”
“…应声虫。”
厌恶的,甚至鄙夷的,鲁宾斯基咕哝了一句,快步走出门去。阿德朝大小姐鞠了一躬,轻轻关门跟上主人。
“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那人叫利兰•冈特。”
“哪里人?”
“神盾龙王那边来的。”
“唔。种族呢?”
“自称是亚人类——不过除了有一条仿佛金属质地的尾巴,还有耳廓修长之外,和一般人类似乎并无二致。戴着面具……”
“面具?”
鲁宾斯基倍感疑惑的停下脚步,差点撞到快步跟随的阿德。
“是,据说是种族习俗,外出时需要一直戴面具。”
“对于这种一听就是借口的话,鉴定所没有表示意见么?”
鲁宾斯基自信对东方之地所有种族的基本习性了如指掌。不光是他,只要是在这里做生意大半辈子,肯定都会如此吧——没有什么种族喜欢戴面具,除非恶魔、部分天使,或者某些邪恶的种族。
“抱歉……鉴定所的人似乎认为没什么可怀疑的地方。”
“…知道了。”
鉴定所里有能用第五位阶精神系魔法的强者,想要糊弄过去是不可能的,既然他们认定,那么……
一边简短利索的交流,鲁宾斯基来到了会客室。
——非常优雅。
这是鲁宾斯基对利兰•冈特这号人物的第一印象。
他是一位高挑的褐肤男性,一身笔挺精美的条纹西装,尾巴上仿佛装载紫色金属板,果真是戴着一副面具,而且面具上的笑容令人厌恶。
(…真是令人不快的家伙,在别人家里戴着这种恶心……仿佛在奸笑的面具。)
无意识的,鲁宾斯基凭借多年的识人经验,无意识的认为利兰•冈特是一位……不怎么干净的人士。
仿佛芒刺在背,直觉在跳动,不快的感觉迅速盖过了“非常优雅”这个印象。
“不需要戒备哦。”
“什么…?”
仿佛直接看穿了鲁宾斯基的疑虑一样,利兰•冈特仿佛非常遗憾似的,一边耸肩一边说“不需要戒备”这种话。
他的话语仿佛棉花糖的摩擦一样好听,但被看穿的感觉带来一阵刺痛,加剧了鲁宾斯基的不快感。
利兰•冈特说:“我眼下,是来正正经经谈生意的。”
•
“原来如此……哼。”
在豪华沙发上相对而坐,几分钟的交谈下来,鲁宾斯基搞懂了这位利兰•冈特的意图。
他想专门为自己的宝物举办一场拍卖会——这倒也在合理范围内,如果委托人时间紧迫或者有特殊需求,那么在给足追加费用的情况下,举办专门拍卖会的例子也是有的。
利兰•冈特诉求中的离谱之处在于:他要求商会自治领内全部的巨头,都亲自出席这场拍卖会。
鲁宾斯基气的有些想笑。
“冈特先生,你是——”
你是乡巴佬么?他咽回这句话,改口:“——我做一个比方,就好比,你从自己的村子跑来城里,走进大剧院,要求整个剧团为你一个人做一场表演。”
“喔……”
利兰•冈特突然轻轻鼓起掌来,并且散发出笑意,说:“真是很好的比喻,鲁宾斯基先生,你的文学造诣真令在下佩服。”
“……。”
鲁宾斯基心中的不快立即被放大了:他可是在讽刺这个乡巴佬啊,怎么觉得一下子被反唇相讥。
快点结束这场愚蠢的谈话吧。
“不可能的,冈特先生,你未免太小瞧各家巨头了。”
“不可能么?”
“当然。”
自治领的巨头们——
风元素裔(Genasi Air),像是元素巨魔那样拥有特定元素力量的种族,不过看上去除了皮肤苍白、全部的体毛都为白色之外,和人类几乎区分不开……喔,还有寿命稍微长些、十岁便已成年这个区别,并且拥有一些气元素相关的能力。
飞龙商贸由风元素裔的家族掌舵,现任当家……看上去不晓得是男是女,不晓得该叫美男子还是美女的斐斐•奥斯莱特。
斐斐坐上当家之位还没多久,但非常聪颖,而且在性别这种事上故弄玄虚,营造出男女通吃的精致神秘感。鲁宾斯基很不待见这个年轻人。
然后是,据说活了四百多年——她本人从不透露——的森林精灵,背地里被称为“老妖妇”的世界大图书馆馆长,艾尔芳•常春藤。
大约六七十年前,鲁宾斯基少年时代的时候,曾和她缠缠绵绵风流不断。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艾尔芳果断的抛弃了他,转投其他少年的怀抱。正如她的姓氏那样,这老妖妇宛如少年身上的常春藤,用自己娴熟的“技术”帮助自治领上流社会大量青涩少年跨上成人的阶梯。
不过尽管放荡,她本身是能用第五位阶的森林祭司强者。据说,最初就是她传授给岚与青空这两位龙王森林祭司的魔法,是龙的导师。
最后,铁笼堡——
主营奴隶、佣兵等劳动力资源的这家巨头,属于猎犬人的家族,他们像是人类添加一些猎犬特征的亚人类。
当家的身患魔法残疾,行动不便,平时外事几乎全部由女儿代劳——皮格丽娅•玛丽亚。一个因为骄傲、强大的气场和果敢的执行能力被称为“铁笼堡之统治者”的少女。
想请动他们,那是很不简单的。
“冈特先生看来对自己的宝物很有自信,认为它具有相当大的魅力…”
“正是如此。”
“哼。……失礼。”鲁宾斯基嘴角往上勾,“年轻人就是这样,因为年轻所以自视甚高。”
“哈哈。”
利兰•冈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听好了,年轻人,我重申一遍:不要太小瞧了各家巨头,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只要价值足够大,巨头们当然就会闻风而来,就像是苍蝇…啊,比喻成蜜蜂大概比较好听。不就是如此么?其中有什么复杂的地方呢?”
鲁宾斯基歪起眉毛。
利兰•冈特——迪米乌哥斯伸手入怀,同时发动了[高阶道具创造]。
于是他拿出了一根短短的蓝色水晶法杖。
“喔……”
鲁宾斯基本来准备冷冷的嗤之以鼻,打击一下这个狂妄的年轻人,但是那法杖实在太美了,他忍不住发出了赞美,用非常娴熟、几乎是本能性的动作掏出一副眼镜戴上,似乎是想看的更加仔细一样。
“通体用同一种材质打造么,真是…好吧,确实罕见,像是从巨大的水晶中直接雕铸出来,怎么……看上去真的连一点杂质都没有,该不会连划痕都……不,我的天呐…连灰尘都没有?”
“很不错吧。”
“……哼,但是光凭这些,可没什么诱惑力。”
“要拿着看看么?”
“当然。”
鲁宾斯基准备除下手上的戒指并撸起袖子,这是商人们接过宝物时的一种礼仪,因为戒指或袖管中可能藏有破坏性的魔法道具。
“不必多礼。”
“什么?”
“我不认为你有可能威胁到这件无与伦比的珍宝,拿去好好端详吧。”
“唔……”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男人,他究竟有多瞧不起人?没见过世面么?没有经历过挫折的打击么?
鲁宾斯基一边在心里给利兰•冈特追加差评,一边接过法杖。
他打定主意:就算这东西真的价值不菲,也一定要狠狠的给它恶评,用冰冷的讥讽好好嘲弄一番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先生。
然后——
一瞬间。
握起法杖的一瞬间,仿佛周围全变黑了,自己变成了轻盈的流星。
鲁宾斯基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自己装备了法杖,所以一些能力因装备品得到了增益,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已经有所准备。
但是匪夷所思。
——量,这个增益的“量”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啊…………啊?!怎么……我飞起来了么……”
他噌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站的笔直。
头脑无比明晰!眼力变得像老鹰,感觉身体轻盈,体内的魔力简直是在奔涌,早已荒废魔法训练的鲁宾斯基,居然觉得自己隐约摸到了在年轻时也未能触及的第三位阶。
太愉快了,太伟大了,一件魔法道具,装备了之后居然能有这种程度的能力提升!闻所未闻,这是颠覆世界的大发现、大至宝!
鲁宾斯基一瞬间以为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脚下是无尽的江河在怒涛奔腾。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下面站起来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完全不记得了。
仿佛突然变年轻了几岁一样——
对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既然自己装备上都能有这样的提升,那么孙女装备它,她一定能更快的钻研出返老还童的魔法。
“嘿……嘿啊……”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鲁宾斯基自顾自确信了这点:孙女装备它的话,说不定明天就能使出返老还童了。
因为这种确信,他眼神一下子呆滞如两块恶心的黑斑,发出痴痴的笑。
“你还好么?”
“——好的很,从没这么好过。尊敬的…利兰•冈特先生,你真是幸运儿,竟然能发现这样的宝物。”
没见过世面的原来是自己。现在他确信:即便将自己见过的所有魔法道具全部加起来,价值也不到这一件法杖。
理智如飓风一样回归鲁宾斯基脑海。
他语调平稳,已经一点也看不见刚才的痴态,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失礼而错失这样一场来自天国的交易——
“那么容我将法杖拿回。”
“你说什么!”
“嗯?你这样吃惊做什么。”迪米乌哥斯仿佛非常不解的微笑,“我想那应该还是我的东西,对吧。”
“是……是…是的。抱歉,我失礼了,人老了容易一惊一乍,请你千万不要见怪。”
鲁宾斯基竭尽全力控制住想将水晶法杖直接揣进怀里的欲望,颤抖,手指几乎是痉挛的,将法杖递还给利兰•冈特,后者毫不留情一下子拿了回去。
啊……
结果是令人绝望的,鲁宾斯基感觉全身的力量和快乐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海量的增益一下子消失。因为之前体验过仿佛年轻了几岁的欢快,现在他不是觉得回到原样,而是悲哀的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更老了几岁。
“唔啊……”老人发出极度失落的呻吟。
迪米乌哥斯把法杖收起怀中,解除了[高阶道具创造]所以它一下子无影无踪,但他还是装模作样的拍了拍平坦的胸口,仿佛在小心翼翼的收纳宝物一样。
鲁宾斯基于是以为利兰•冈特怀中有一个专门收纳用的魔法道具,而且是便携的高级货。
“怎样呢?这东西值得商会自治领的巨头们,来一场拍卖么?”
“……”
“鲁宾斯基先生?”
“嗯…………请买给我吧!!钱,你开个价!钱…”
就像是气得发抖一样,老头子匆忙那出一大把金币,把衣服也拽歪了,因为手不稳,它们稀里哗啦落在地上一大半,还好地上是厚实的绒毯,没发出什么声响。
“唉…”
“不够,当然了当然了,我知道不够!你别摇头,好先生,贵客,你别摇头。我现在就去取……阿德!我去取钱和宝石等等,你招待好冈特先生。”
丑态——鲁宾斯基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正露出丑态。
交易的大忌,就是表现出自己的欲望,因为这等于是给对方加价的理由。身为老道的商人却犯下这样浅显的错误,实在是丑态——但鲁宾斯基已经顾不上许多,他现在就想要。
“老、老爷…”阿德目睹一切,显然已经不知所措,满头大汗。
拍卖会本身才是重要的。
魔导国需要人才,所以准备将这次拍卖会办的“特殊”一些,变成甄别人才的仪式,从巨头们中挑选一个,让其活下去。
“听好了,鲁宾斯基,我重申一遍:我要的,是在珍宝拍卖会上见到那些所谓的巨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