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伤累累如此惨烈,奥威简直像是被揍成了混合着碎壳的一滩肉饼,货真价实的丝血状态,而且因为是现实世界,这种伤势放任不管的话大概几分钟就会死吧。
露普斯蕾娜只对他用了个[轻伤治愈],虽然 HP 本身还很残,但他的外伤立即修复,断裂的许多根触手也重新生长出来,然后他颤巍巍倒过来,像蜗牛那样跪叩在安滋面前。
与其并排的是人鱼拉比 R01。
心灵支配和魅惑之类一样,解除掉之后会留存被支配期间的记忆。从幼年至今,十几年青春岁月被这只海螺完全奴役,可想而知,黑色的感情如海啸一样淹没她的大脑。
她伏在那里,泪流满面发出哽咽,苍白的长发披散着,手指不停在冰面上抽搐、抠抓——虽然连一条最轻微的印痕也抠不出来。
安滋对奥威说:“惨败啊,你接受这个结果么?”
“接受……不,应该说感谢陛下恩赐,让我意识到自己几斤几两…我——”
“罗嗦话就不说了。纳丁•奥威,你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你对魔导国或许有用,明白么?”
“明白。”
“据说你曾梦想征服世界?”
“恳求陛下不要取笑……确实如此。”
魔导王陛下并没有笑,倒是围在他身后的女仆们发出讪笑或者嫌弃、怜悯的淡淡情绪。
“我想你现在已经舍弃这个梦想了吧?”
“——如我的信心一样,被陛下完全完全粉碎了,陛下。”
“这样啊……我个人其实有些好奇,你是为了何种目的,想要征服世界呢?”
“诶?”
“嗯……你看,想要征服世界的人很难遇到不是么。八欲王的话,虽然已经死了,但基本可以推断出来,他们征服世界是为了纵欲玩乐。”
安滋望着天空出神片刻,接着问:“所以你呢?你支配巨大的国家,筹备起在这个世界来说相当强悍的武力,你征服世界是什么目的呢?”
“目的……?”
铃木所生活的时代,国家体系已经被企业掏成空壳。
所以在安滋看来,这个世界一个个国家,其实更像是一个个垄断一方的大型复合企业。安滋真正想做的,也是让纳萨力克吞并所有其他企业,成为垄断整个世界的超级巨头。
虽然是半无意识的。
垄断什么?——情报、资源、生命。
所谓征服世界只不过是手段罢了。虽然人类历史上也有将这种手段本身当做梦想或野心的伟人,但安滋不同,他并不聪颖,也因此更加单纯,没有想很多远大又浪漫的抱负。
他只不过想让纳萨力克垄断整个世界的情报、资源和生命,成为独占世界的总公司,永远立于金字塔最顶端罢了。为了这个目的,安滋一直像社长一样在工作、学习,以及胃疼。
哦不,梦想的成分或许也有。
曾经被潘多拉•亚克特问道“父亲大人想将魔导国塑造成怎样的国家呢?”的时候,“理想国”这个词确实曾跳出安滋的脑海。
掌握整个世界,让纳萨力克永远利于不败之地这当然是首要。而其次,安滋想塑造一个赏罚分明、公平公正的天地。
虽然纳萨力克还是会凌驾于这份“公平公正”,但在外面,安滋有自信塑造一个美好的环境,至少黑洛黑洛桑那样的不会再有吧。
以安滋•乌尔•恭之名统治的理想国,存在于名为纳萨力克的世界上,唯一的国家——
安滋挥了挥手,打散自己想象的画面。
这些都是未来的事物,是独占世界之后才能开始的。目前还在征服世界的过程中,是需要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时期,可不能大意。
征服世界——手段。过程。应该能阴招就阴招,该残忍就残忍,无所不用其极。
独占世界——目的。结果。“终极垄断”完美达成,纳萨力克成为一种永恒。达到这一步之后,可以在外面干点更有梦想的事了,也许。
也许是因为不死者的特质吧。安滋看待这些问题非常单纯、冷静。
冷静到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独占世界。这是我真正想做的,纳萨力克会在这个世界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像是遥远古代被成为龙帝的家伙,不过远比龙帝更加谨慎,也不会像八欲王一样沉湎于玩乐,因为身为社长的我是不死者。做到这点之后,我许诺一个应该很美好的…新世界。……那么你呢?你征服世界是想要做什么?”
“我、我……”
仿佛遮羞布被魔导王一把扯了下来。
我征服世界后想干嘛?或者说我征服世界是为了什么?
奥威可能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在这个野心破灭的时候才第一次认真思考。
他只是想为童年的屈辱复仇,想毁灭地面生物而已,可以说没有任何实际价值,只是为了自我安慰和发泄。
空虚。
力量、知识,然后是思想的境界,奥威意识到自己全方位的败给魔导王陛下,输得体无完肤。
在这位陛下面前,他发现自己简直是条虫子。
“我、我无言以对,陛下……我征服世界没什么目的……”
“诶?没有目的是什么意思?……该不会,单纯为了行使暴力之类的?”
“嗯……”奥威极端羞愧的扭来扭去。
“呃,是么,这样啊……”
原本想和怀有相同梦想的人聊聊,结果得到了非常无趣的答案,安滋有些失望。
果然还是把他当作普通的“可弃棋子”吧。
“那么纳丁•奥威,舍弃你的那些想法,为我征服世界的理想出一分力吧。”
“我可以么?”
“嗯。想要独占世界并不容易,这世界上还是存在很多竞争势力,比如超级山脉的对面,白金龙王广袤的势力范围——你知道他吧?”
“是,当然。”
“你觉得他多强?”
“我想他应该比克拉肯强一些。”
“哈哈哈哈哈…”
不只是安滋,连战斗女仆们也忍不住笑意。奥威突然明白过来:连魔导王陛下都将其称为竞争对手,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是一头克拉肯能比的呢?
征服世界……我之前的眼界是有多肤浅啊!
“他比你想的要强得多,能打的牌也多。为了取得完美的胜利,我需要更多外部的棋子——啊咳!部下,你懂么?”
“我懂了…这个国家和我自身,都听陛下的差遣!”
“嗯。但是至少目前,我并不信任你。毕竟你是个能用传送魔法逃跑的人,虽然我们当然能第一时间找到你,但那样做太麻烦了,我需要对你施加一点措施,你理解么。”
“理解、理解!”
魔导王陛下那根本不是问句…
“很好。[定向传送标记]。”
一股不同寻常的感觉钻入奥威心里,就好像心里多了个异物,但是他当然不敢说什么,只能听凭发落。
“我用第九位阶魔法给你打了个标记。”
“第九位阶…标记…?”
“下一次你使用传送魔法的时候,目的地一定会被强行篡改,扭曲为我所选定的某个地方。能用[传送变向]的你,不难理解其中的意味吧?”
奥威的触手因畏惧而蜷缩起来,如同畏缩成一团的人。
这就是第九位阶么?[传送变向]必须掐准敌人使用传送的时机才行,而魔导王陛下的这个魔法,直接通过打标记的方式强行指定下一次传送的目的地——
自己擅长的事、沾沾自喜的伎俩被这位陛下轻而易举超越…
最可怕的是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对,这就是魔导王陛下,他能随意颠覆常识,这就是他的力量,这很正常。
“[传送门]不受影响,有必要的话会用它帮你移动。同样是第九位阶也有消除这个标记的方法,所以如果你表现的足够好,令我觉得可以更加信任的话,自然会把自由传送的权利还给你。”
“谢陛下——”
“不过,要是我发现你试图逃跑…”
只不过话锋一转,只不过语调低沉了些许,奥威竟感到冰风与寒潮将自己团团包裹。
“咿!不敢,本虫豸绝对、绝对不敢!为陛下效劳将是本虫豸唯一的使命!”
“…你自称本什么?”
“本虫豸。从今以后我以虫豸自称,本虫豸发誓,永远认安滋•乌尔•恭魔导王陛下为主子!”
和下巴微微掉下来的安滋截然相反,娜贝拉尔嘴角一歪,满意的说:“哼,这自称还算可以,终于有自觉了么。”
“本虫豸觉悟太晚,请陛下恕罪,请女仆大人恕罪。”
非常奇妙,奥威这么说的时候不仅没有感到羞愧,反而有些许兴奋,仿佛找到了新世界的大门。
如果将自尊心比做沙滩上的沙堡,现在它已经被名为安滋•乌尔•恭的大海啸冲的连渣也不剩了,尽管它以前几百年里雄伟壮观。
“…啐!”
忍受不住,人鱼朝奥威吐了口水。结果这种在无上至尊面前毫无礼数的行为,立即招来战斗女仆们的怒视,人鱼害怕的重新趴在冰面上。
安滋瞧瞧她,说:“那么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她口吻沙哑,断断续续说:“…时间太久远,已经记不起来。也许多给我一点时间回忆可以…”
“这样啊,那么就先接着叫你 R01 好了。”
听见这个代号,她眼中闪烁出不快乃至愤怒,但就算不知礼数,她也本能的知道不能反抗这位绝对强者。
“R01,我需要你付出一样东西给我。”
“是…什么……?”
“你的天生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