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先天残疾的小马,翻滚着,踉跄着,三足站立,又再次摔倒。它的悲鸣撕心裂肺。
牧场的员工拉扯,勒入它颈肉的套绳。血溅落在土地上,不过是不起眼的一点黑。
“爷爷,他们要带她去哪里?”
哈里森脱下帽子,放在围栏的立柱上。“你知道的,孩子。”
“他们要带她去屠宰场。”
“是的。”
“可是……她好可怜。”
“它先天残疾,右前脚前蹄外扩。无法站立,不能奔跑。对于一匹马而言,它生来就没有价值。”
“可是她在…她拼命地想要站起来。”
哈里森摇了摇头,“有时候我会想,人类是不是低估这些牲畜的智慧。在今天之前,这匹小红马一直缩在马厩里,不怎么进食,也不尝试站立。这也许就是顺应天理吧?或者说顺应基因?既然一切都已经注定好了,那何必临到头要苦苦挣扎?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爷爷,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唐娜,你知道为什么鲜花会枯萎吗?”
“为什么?”
“我是在你问你啊。你这小东西。好了,我告诉你答案,因为这是设计的一部分。”
“设计?是上帝吗?”
“爷爷就会乱说。”
麦唐娜踮起脚尖,外表五六岁的她带着一个大大的草帽。她冲员工们招手,“停下!都给我停手!”
员工们根本不听。
所以小女孩掏出和平捍卫者m1873。这是老爹今年送给她的礼物。
啪!
牛仔们一下抱头,下一秒就找掩护,有几个掏出枪,正冷静地寻找敌人。
哈里森一把夺过女孩手中的左轮枪,“小畜生!你他娘的干什么呢!”
麦唐娜艰难地想要翻越围栏,小短腿蹬来蹬去。“你们都给我住手,不准再——欺负她!”
爷爷推了下她的屁股,脸着地的女孩跟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跑起来,挡在小马和牛仔之间,一脸凶样。还好她的手中没有武器。
领头的牛仔一脸苦笑地往哈里森这边走,他是一个身材魁梧,有啤酒肚的络腮胡壮汉,“老板,怎么办?”
“这马有的治吗?”
“悉心照顾的话,有可能吧。不过会错过年龄,亏掉几千。”
哈里森单手做半边喇叭的形状,“你要养她吗?小畜生!”
“爷爷嘴巴吃了大粪!”麦唐娜回骂!
“嘿,我是说那匹马,我指的是那匹马!”
“人家有名字!”她转头问牛仔,牛仔摇摇头,“没名字人家也是马!叫她马!你这人类!”
哈里森哈哈大笑,“我是不是种族歧视了?”
牛仔们附和笑。
“她爹有钱,DC的鳄鱼皮商人,让他掏钱!”
“马,过来,过来,我给你苹果。”
缩在马厩,年龄不超过三个月的小马瘦骨嶙峋,身上的毛这缺一块儿那缺一块儿,头部的毛发是仅存比较完整的,但也是丑陋的泥棕色,干枯的像是木乃伊的头发。
它只有大大的,湿润的,枣红色的眼睛能说的上是美丽。可惜它只有一种眼神,表露寥寥数种情绪。
恐惧,悲伤,还有警惕。
麦唐娜叹口气,打开马厩,伸手把苹果往前递送,小马往后躲了最后的几公分,然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先吃苹果,我会帮你的,不要急!”
“嘶吁——!”
马抬起前蹄想要攻击,未能完全站起来的它悲鸣着摔倒,然后在躺在半湿的垫草上一边喘息一边蹬着蹄子。
麦唐娜上前,按住它的脖子,马立刻挣扎起来,可被摁住的部位纹丝不动,弄得它滑稽地原地打转。
“给我乖乖的,不然我就吃掉你!”
马身上一些半透明的,浅红色的毛立了起来,瞬间就不动了。整个马厩本来躁动不息的马群也没了声响。
小女孩捂住心口,“啊……”
马瞪大的瞳仁映射出她身上产生的变化,她的眼睛……渐渐从蓝色往金绿色转变,额头的血管也越来越明显,喘息的声音越来越重。
能听见,咚咚,咚咚。巨大生物心脏跳动的声音。耳膜都震痛。
马哀鸣了起来。
小女孩猛然惊醒,因为马的脖子被拉出了五道潺潺流血的指印。
“对不起!我,我会找人治疗你的!不行,这个时候不能那么做。”
麦唐娜丢下苹果,逃跑了。
***
“爷爷,我该怎么照顾好我的小马呢?她,本来就很怕人,我今天还伤害了她。”
“不如你去问你妈妈?”
“我妈妈在忙她的花园,我不想打扰她。”
“嗯,那好吧,说来也简单,就是耐心啊,只要耐心,它…她就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第二天再去马厩,小马的伤已经治好了。麦唐娜捧着一个装着金色液体的罐子,哼哼笑着在胆战心惊的马儿面前打开。
“是蜂蜜哒!”
她用手指沾上好多,就往马嘴上蹭。小马躲闪不及,被强迫后缩在墙角用舌头舔。舔了个干净。
“哼哼,很好吃吧。我妈妈说要把最好的东西给朋友分享。一人独占,总有一天会腻,一起分享,那就是双倍的快乐!”
她用手指啪啪吃掉一半,然后把罐子放在最靠近小马的位置。伸手拽地上的干草。“你这臭臭马,哪天一定要给你洗个澡。”
把脏掉的干草放在推车里,小女孩走出又走近,然后一点一点给地上铺。做完这些事后,她得意地笑了一声,“还是没忍住,都快吃光了。”
罐中蜂蜜只剩下薄薄一层,小马还扭过头看向窗户,佯装这不是她干的。
麦唐娜伸手拉过罐子,马儿有些悲伤地用视线目送。
目送罐子离开。
再一天,又一天,有时候麦唐娜会带来苹果,有时候胡萝卜,两周甚至一个月才带来一瓶蜂蜜,因为这是惊喜,太频繁就不叫惊喜了。
当习惯女孩的碰触后,女孩会半强迫地给她矫正右前足。被叫来的兽医失败了前五次,第六次的时候,终于“斯嘉丽”能容忍医生带着剃刀接近。
“相信我,斯嘉丽,相信我。”
女孩抱着已经长出一身靓丽枣红色毛发的小马说道,小马不停地用舌头轻轻舔舐。因为有主人的支撑,三只健全的蹄子也能够站稳了。
本来对于正常的马来说,六个月大才会彻底断奶,但斯嘉丽的生母不愿意喂养她,马厩里的其它马对她的态度也都很恶劣,会咬,用身子撞,这也是之前她有严重营养不良的原因。原来马儿也会霸凌啊。麦唐娜用容易消化的水果,还有从各个马宝宝那里夺来的奶水,让她一点一点恢复体力,直到前几天,终于达到了适用手术的标准。
当剃刀接近的时候,马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但没有挣脱,因为她的主人抱着她。
麦唐娜轻轻用脸颊蹭了蹭她眼角的毛。毛很顺,只有一点点扎。在一开始,她的毛像死掉后被太阳暴晒三天的刺猬。“相信我,相信我……”她呢喃着,剃刀越来越近,可马儿不但没有躁动,反而逐渐平静。
咔嚓,咔嚓,被抬高的右前蹄一点一点被去除角质,露出粉红色的增生层。
“接下来会很痛。”兽医拿出针,抵在了马小腿的四分之三处。“你能控制好它吗?麦唐娜小姐?”
麦唐娜露出虎牙,“我不是跟你表演过了吗?”她和她爷爷前几夜表演了胸口碎大石。哈里森还不至于让孙女当顶大石的那个。五十磅的锤头下去,老家伙差点岔了气。
医生一脸复杂表情地把四英寸长的针推入,同时警惕地看着略微有些瘦弱的红马。
马儿……几乎连挣扎都没挣扎,只是本能地抽搐了几下。
“乖,乖,斯嘉丽,你真乖。”
马用鼻子吐气。医生一点一点的修正增生层,深红的血滴落在下面准备好的吸血棉纸上。
“不要看,斯嘉丽。”
结果低下头后的女孩抽了口气,说话都带上了一点哭腔。“看着就好痛啊,斯嘉丽。”
就在她让开身子的那几秒内,马儿看到了自己鲜血淋漓的蹄子,动作的幅度却比先前大不了多少。她这一面能看到主人的眼仁,十秒内有九秒九,都停留在麦唐娜的脸庞。如水的大眼睛里蕴含的情绪只有依存,和眷恋。
十五分钟后手术结束,医生为马的前蹄包好了纱布,和兽用绷带,交代好了注意事项后,就提着箱子离开了。
斯嘉丽试探性地把蹄子往地上放,麦唐娜拦住她。“不行,得等两个星期,还得一点点长出角质。”
她帮助她躺平在地上,然后伸手来回摸她的肚皮,“暖暖的,热热的,好喜欢摸。”
马:“吁嘘嘘嘘~~”
和她亲近之后,麦唐娜就经常这么做,她有时候会说,“你身上的味道闻惯了还挺香的,是那种特别的香。臭香。”
有时候就单纯地躺在干草地上,靠着斯嘉丽的肚皮睡过午间的闲暇。
麦唐娜睁开眼,“几点了?”
马跟着抬高脖子,用鼻子拱了拱主人的肩膀,但当主人站起来要离开的时候,它的大眼睛里全都是不舍。
麦唐娜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明天见。”
然后一步一步地离开,马儿尽可能地抬高脖子,直到最后的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缩回房间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