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群……执拗的蠢货啊。”
卡扬把嘴里的烟扔到地上,熟练地拿鞋踩了踩冒着火星的烟屁股,眼神黯淡了些许,“你们这样子搞,要让我怎么和霜星交代?我答应过她要保护你们的,但你们都死了,剩下一个不肯忘记过去的疯子对着墓碑自言自语,很可笑对不对?”
他又拿起打火机点着一根香烟吞云吐雾,烟雾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有时候我觉得霜星睡着了,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她在梦里应该能遇见你们吧?还有老爷子,快乐的生活在一起,跟他娘童话故事一样,大家都幸福圆满啦啦啦啦。”
“而现实就他吗完全是一场悲剧啊,雪怪小队死了,老爷子也死了,她认识的人要么反目成仇要么躺进棺材里,要我是霜星我也不想醒来,睡死过去算逑。”
他挠了挠头发,干笑了两声,好像被自己滑稽的笑话逗乐了,“想到一个问题,霜星真醒来,知道你们被我害死了,会不会邦邦给我两拳?”
“卡扬,他们都已经死了,你没必要这样做。”一直在默默旁观的凯尔希皱起眉头,轻声说道。
她终于察觉不对劲的地方,明明面对的是一座又一座冰冷的墓碑,可卡扬说话的口吻却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相见,明明心里开心的要死,却操着熟悉的语气骂骂咧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死了啊,只是我觉得啊,他们的魂会在天上看着我,听见我说的每一句话。”卡扬仰望天空,伸手向前虚握,似乎想要握住谁的手,忽然他轻轻摇头,无力的笑了笑,“开个玩笑,只是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会很孤独,在罗德岛不能说,也只能在死人面前发泄。”
卡扬变魔术般又从身后拿出一瓶酒,熟练的开酒器拧开瓶盖,“砰”的把瓶盖打开,他抿了口啤酒。
这是上好的烈酒,一口下去胸膛就像着火了一样,他过去经常喝酒,烟也没少抽,熬夜更是家常便饭,他现在还没死纯粹是凯尔希帮他吊着命,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忽然从胸口传来,卡扬捂住嘴,开始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等咳嗽平息的时候,他神色如常,小口小口的抿着酒,然后走到一座又一座灰白色的墓前。
“你为女儿买了一件生日礼物,但还没有送到就死在了战场,我帮你满足了心愿,你的女儿收到了礼物,我还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以英雄的身份战死,你的女儿忍着泪水在我面前没有哭,她很坚强,她很爱你。”
“嗯……你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双手沾满了血,把战争当成游戏,所以你死了,因为战争不是游戏,你也不是主角。”
卡扬沉默了一会,又缓缓说道:
“但你有一位对你很好的母亲,你离家出走,她为了找到你走遍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我把你的衣服和铭牌交给她,告诉她你是英雄,为了公义和理想而战,你应该感谢你的母亲,不然我不会在这为你立一座墓。”
他走到下一座墓前,面容像是哀悼又像是在怀念。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操蛋啊,大人都死光了?让一位不到十岁的男孩提着剑上战争。我还记得你穿的破破烂烂,手上握着一把比自己还大的剑,看我的眼神透着猫一样的警觉,我问你家人呢,你说他们都死了,我问你为什么要来罗德岛,你说罗德岛能吃饱饭,能死的晚一点。”
“后来我向你承诺,会带你来罗德岛,让你接受良好的教育,然后去罗德岛上学,或许你还能和伊芙利特成为朋友也说不定……你听说能交到新朋友一脸开心,向我郑重承诺会活下去,那是我第一次从你的眼睛里看到光,那是孩子的眼神。”
“但你走了,你临死的时候对我说……”卡扬顿了顿,声音显得越发嘶哑:“能不能把我的名字告诉伊芙利特?告诉她……我想和她成为……成为朋友?告诉她……告诉她……她有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朋友……”
他顾不上胸口火烧般的疼,又拿起酒喝了起来,泪水无声的滑落。
一只纤细的手忽然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喝下去。
“别喝了,再喝下去对你没好处。”凯尔希语气平和又坚定。
“有句话说的好叫借酒消愁愁更愁,有时候在酒精的刺激下,过往记忆的那些细节会更加深刻,我甚至能记起他们每一张笑脸,他们临死前的模样。”
卡扬声音微微有些嘶哑,“在龙门的一段时间,我每天都要喝酒,只有喝酒我才能记起那些为罗德岛牺牲的人,记起他们的每一个细节,他们很多人默默无名,他们死了,谁又能记得他们?谁又会为他们立下墓碑,告诉后来人?”
“如果我不记得他们,那么他们就真的死了啦,凯尔希。”
凯尔希微微别开视线,她不敢直视卡扬,她怕被那双深黑色眸子中涌现的悲辛和孤独冲垮。
很多人害怕回忆,因为回忆就相当于你再经历一遍那件事,那时的心绪和情感如狂潮般涌来,品着心中的五味陈杂,泪水不自觉的流下。
可那时的卡扬在龙门喝着酒,他眺望远处的五光十色,过往的一幕幕记忆在酒精的刺激下变得细致生动,他小口小口的抿着酒,回忆那些早已死去的人。
有的人喝酒是为了遗忘,而有的人喝酒是想要回忆。
他到现在还记得所有因他而死的人,他们未了的心愿,他们死时的模样。
十五年来,有多少人因为他死去?几千?几万?是多么深重的执念,让他哪怕到现在都不肯忘记,又是多么惊人的意志,让他在无数次回忆中,又保持正常的心智,不被那些悲伤和痛苦冲刷至崩溃?
凯尔希默默的松手,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她胸口,让她近乎喘不过气,她很像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来表达我能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她又觉得言语和行动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怕被悲伤杀死。
凯尔希很少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能, 她挽救过很多人,但真正想挽救的人却无论如何都挽救不了,她想安慰一些人,却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忽然低下头,手攥成拳头,攥的很紧。
卡扬沉默了一会,又举起酒正准备喝的时候,却看见凯尔希向他靠近,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卡扬能感受到她略显急促的温热的呼吸,凯尔希微微低垂眸子,那长而曲翘的睫毛也是那般近,睫羽轻颤着,像是海上的云。
那个冷漠又威严的凯太后消失了,现在凯尔希看上去是如此柔弱疲倦,卡扬能看的出来,那是心中积攒了很多事,却只能默默承担的疲惫,她已经很累了,只是在强撑,没有人知道她会什么时候倒下。
一种莫名的触动忽然涌上心头,让卡扬很像拥抱眼前这个白发的女人,但他还来不及动作,一双柔软的的手臂贴在他的后背,尖尖的耳朵划过脸颊,带来微微的瘙痒感。
他缓缓伸出手,向凯尔希试探着拥抱,双手贴在她的背上时,才抱紧了她,彼此的体温交融,彼此的心跳交织。
那一个瞬间,天地皆暗,万物俱老。
这是卡扬印象当中凯尔希第一次拥抱他,这拥抱来的突如其来,毫无理由,他个头比凯尔希高,却还是感觉被她抱住了,怀中的女人曲线曼妙如春山,可他却没有任何欲念,只是觉得温暖疲倦,像是常年漫步于风雪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燃着篝火的小屋,无论外面的暴风雪如何肆虐,都于他无关了,因为他找到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卡扬心中那股至极至烈的悲伤忽的被融化了,像是积雪被烈阳消融,他忽然听见低低的压抑的抽噎声在怀中响起,凯尔希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如果不是卡扬紧紧的抱住,凯尔希或许会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那种莫名的触动越发强烈,刹那间,他忽然明白了,声音轻的像是风。
”别怕,别怕……我在呢,我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