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王都,过了新月山便面临一片大湖。
因为某种魔法效应,这片湖的表面终年漂浮一层薄薄的冰渣,并向上升腾森冷的白雾,笼罩全域。
有一座巨人打造的石桥横跨大湖,安滋骑乘朽棺伫立桥头。
“要设埋伏的话,这里就是最佳地点。”
“确、确实如此——”
以为安滋是在说史莱姆伯爵,杰拉格慌慌张张的进行应答,不过话只说到一半,他突然完全定格不动了。
安滋发动了无吟唱化的[时间停止]。
“上吧,看看有没有可能埋伏在这里。”
隐藏起来护卫安滋的队伍即刻开始行动。
不会因为水体被时停而无法出入,因为免疫时停的人,他周围约一米的水体会连带免疫,并且这个范围是跟着他一起移动的。
看起来没有强者埋伏在这里,所有存在都陷入了时停状态。
“……还没有露出马脚么。算了,钓鱼重要的是耐心。”
时间恢复流动。
“——陛下所言极是…咦?陛、陛下?”
杰拉格发现,魔导王居然已经驱使朽棺走上了桥,而刚才自己明明一点都没移开目光啊…?
“不要愣着,走了。”
“啊啊…是!”
“话说,到头来,懂得做一些时间防护的人,一个都不存在么…”
就算是夫路达那样的人,时间防护也可以用零去形容。放了一次时停给他看,他便大叫“啊!老师——!老师哟!停止了!世界停止了!时间停止了!哇咔咔咔……还有这般奇迹!”。
“嘛,也蛮可爱的。毕竟能做好时间防护的就只有龙王,以及——”
安滋的视线能够看穿雾气,他瞥到湖面上自己的倒影。
“小丑(Joker)。”
杰拉格又以为是在叫自己,但他急匆匆想跑到前面跪下时,安滋有些不耐烦的说了句“和你无关”。
连时间停止也意识不到的弱小存在。
“——和你们这种可爱的存在毫无关系。”
是错觉么…
骑在巨龙身上,原本就高不可攀的魔导王,突然显露出更胜一筹的威严。那种威严带有孤寂和高洁的气息,像是雪山顶峰的一捧白雪。
杰拉格知道这种威严。
这是贤君的特质。为自己国家的利益而殚精竭虑,为自己子民的安危而竭尽全力,只有这样的君王,才会散发出这样的气氛。
只有承担着非自己不可的重大责任的人,才会散发这样的气氛。
回想起了魔导王陛下感恩会那些人发自心底的笑容。
(如果拥有一位爱护子民的绝对强者做国王,当然会那样笑出来吧…)
突然,杰拉格有一丝羡慕魔导国人。
不过他误会了,安滋之所以散发出那样的气氛,是因为他在思考纳萨力克而不是魔导国——这个误会,杰拉格一生也没机会解开吧。
安滋一面瞧着湖中自己的倒影,一面仔细思考关于“小丑”的事,生怕漏掉任何可能性,沿途又进行了几次时停探索。
不多时,大桥那边出现拦路者。
是约一千兵士,这个数目的话,根据情况可以用来开战,也可以用来当欢迎魔导王的队伍——为首的两个史莱姆伯爵大概是这样盘算的吧。
算上水中还埋伏着一些,这些可爱的弱者们,连自己已经被时停很多次、反复死掉几百回也不奇怪这件事都意识不到。
“…现在我有些不愉快,不会为你们停下脚步。要死还是要活,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
浓雾笼罩的彼方,突然传来了魔导王坚定的声音,两位伯爵吓了一跳。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在“视野”上具有优势。
史莱姆没有正常的视力,取而代之是通过一种叫“盲视”的能力,以类似动态感知的方式去“看”。
浓雾对他们来说丝毫没有影响,不如说,通过雾气的搅动,盲视能力会获得一些加强。所以他们认为魔导王会单方面的视线受阻,结果没想到魔导王居然先一步发现了他们。
王的警告,平淡而寒冷,从雾中飘荡出来。
士兵们都是精选的,不至于为这点事动摇,但由于“骑着怪兽的魔导王”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不安还是在军中悄悄蔓延。
“魔导王陛下!”
知道已经不可能出其不意了,伯爵之一,艾尔波喊道。
死寂。
不,只有“怪兽”的脚步声在雾中匀速回响。
见没有得到回应,另一伯爵,艾菲波接着叫道:
“我等听说陛下为友好而来,但又听说陛下骑着足以灭国的怪兽,听说陛下吓跑了我国边境侯、杀了我国公爵,所以————!?”
说不下去了。
安滋堂堂正正踏入盲视能力的范围。
两位史莱姆看不见具体画面,但是立即认知到有一个闻所未闻的超级大怪物,仿佛几十上百巨人合抱成团那么大,正毫不犹豫的朝自己这边逼近。
居于怪兽之顶上的王,幽幽问道:
“所以什么?”
“所、所以——”
两位史莱姆伯爵蠕动着微微后退,他们感觉到士兵们正在大幅后退。
——桥在震动。
“所以、”艾尔波鼓足全力喊出:“所以能否请陛下从怪兽身上……下来!换乘我等精心准备的骏马!我等、我等便相信您意图友好!”
艾菲波孱弱无比的补充:“或者至少请另寻他路、不要横穿我等领土……”
“朽棺是我的肉盾,不从它身上下来,这是说服雅儿贝徳他们让我亲临现场的条件呢。所以我不能答应换乘。”
怪物持续前进,已经在浓雾中透出山峦般具有压迫感的黑影。
“至于道路——你们以为能够改变安滋•乌尔•恭选好的道路么?”
“啊……啊啊啊!”
安滋果真没有止步的意思,朽棺从雾中探出它骇人的威仪,伯爵麾下众精兵有一半倒地爬行或跳入冰水中不敢冒头,另一半丢盔弃甲慌不择路。
隐藏的弓兵队,因为战斗素养太高,一直箭在弦上、瞄准浓雾寻找良机,现在恐惧的逼迫下几乎全放了出来。
噼里啪啦像毛毛雨一样掉在朽棺身上。
两位伯爵言语不清,混乱的又说了许多。
“我说过了吧,要死要活,你们自己看着办。——当阻路的小石子,这就是你们的选择么。”
“叽呀呀——”
艾菲波全速蠕动加入逃跑的队伍,艾尔波像冻成石头了一样僵在那里。
“[烧夷]。”
从上空去看的话,就像整片寒雾被烧红了一样,连周围的冰湖也瞬间沸腾起来。如同岩浆突然从地下爆炸出来。
比起前所未见、惊骇无比的魔法,杰拉格更加佩服的是魔导王本身——
(是的……是的!明君,这正是明君的道路——对内无条件的庇护,对外无条件的残酷…!立于顶点,永不动摇,绝对的王。)
他摸了摸怀中的书本,那是先前在“战斗遗迹”那里被妮姆塞的《宁亚福音》。
自己效忠的诺斯提也是一位明君,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一定会理解自己的“变节”吧。
魔导王是最残酷的明君,而且他有残酷的资本。
唯一的正解,就是臣服。
魔导王不曾止步,将石子烧掉便通过了这里。
不过通过之后却停了一下。
“……怎么了?”
安滋发现杰拉格跪在朽棺前进的方向。
“陛下。请将我当作阻路的石子处理掉吧……或者,允许我成为您的国家的一员!”
“诶?好突然——换国籍么?嘛,虽然算是人才,但是想成为魔导国人的话,必须经过精神系魔法的质询和其他一些…总之有觉悟的话这之后提出书面申请、走程序就行。”
“遵命!”
狼人尾巴在摇。虽然他还不是很懂魔导王说的,但似乎是得到了许可。
在两位死掉的伯爵领地内休息一宿便继续上路,几天后,安滋来到的是一个翠绿茵茵的大盆地。
以这个盆地为中心的广袤地区,是纳萨力克先遣部队们重点侦查的对象。
(塞巴斯和小雅应该也正潜伏在靠南方的一座城市…)
“这里是虫人侯爵格鲁力巴的领地,其族系内还有一位子爵、一位男爵,都是虫人。陛下。”
“嗯。”
安滋回答的简短,但绝非心不在焉。
虽然已经通过魔法远程看过了很多次,但实际亲临现场还是第一次。
他抬头望向高远的深空。
(就是这里啊。圣天龙王第一次和污秽——和玩家势力交手的地方。)
「小丑」
——谜之玩家势力的、代号。
迪米乌哥斯取的这个代号既有嘲讽揶揄的意思,也有将对方视为潜在鬼牌来警惕的意思。
对「小丑」来说,真龙王恐怕还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势力。同时,他们肯定得知了,有魔导国这样一个势力,正以「安滋•乌尔•恭」的名号举行东征。
在这样的情况下,「小丑」发现了漫天游荡的圣天龙王。
那么对于当时还裹着空间茧壳,像是一个飞天梵蒂冈的大怪物,他们的做法是什么呢?
——用一个死之支配者披上空有其表的法袍,假冒成安滋,自称魔导王,对圣天龙王发动了突袭。
并且打几下就跑了。也就是说,目的就是把神秘大怪物的仇恨值拉到真正的魔导王身上。对小雅来说,她是为了反击才二话不说来一发[星辰坠灭],
「小丑」的目的、大概是同时试探两股势力的虚实吧。
如果安滋突然发现有一个势力,以炽天使的名义大规模活动的话,首先肯定也是怀疑对方的真实性,寻找手段进行试探,可以的话最好利用第三方外部势力。
为了此事,安滋理所当然要查看小雅的记忆,但「小丑」方面派出的全是高阶仆役,无法看出更多的情报。
这之后也一直期待「小丑」再次假冒魔导王来活动,但对方却一直沉寂,没有露出马脚。
小雅被袭击的地方就是这个盆地的高空。
——绝对已经进入了「小丑」的活动范围。
明明是危险度越来越高的状况才对
但是为什么
真是奇妙的感受,就好像骸骨身躯的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血管在急速流淌着热腾腾的鲜血。
就好像不存在的心脏正在呯呯跳动。
安滋将假的公会杖迎向太阳,端详它在金辉中闪闪发光。
“我在兴奋么?”
我赋予自己的使命,是永久的守护伙伴们共同打造的纳萨力克。
但是宝刀若无用武之地,和废铁又有何区别。
在孩子们的努力下,原本应该在停服的时刻真的化为坟墓的纳萨力克,正日复一日焕发生机。
重生。
但是还差一点。
还差一件事物,就能让纳萨力克重拾往日的辉煌,甚至达到崭新的巅峰。
“……敌人(祭品)。”
不是连时间停止都意识不到的可爱弱者。
不是碰一下就死了的草芥。
甚至也不是龙王那种,经验和知识还不如新手的家伙。
而是——
与我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敌人。
值得我全力将其击溃的敌人。
——P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