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源魔法的传送移动,也需要以使用者的记忆为前提。
一直在天空中漂游的圣天龙王诺兰露丝•利贝雅,她并没有记忆非常深刻的地点,尤其是她事先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逃走,所以,在迫不得已逃命的一瞬间浮上她脑海的地点是——
远离大陆,位于林德海深处,接近极北之地的一块特殊区域。
没有任何低等生物能抵达这里,飞鸟会被上空险恶、通红的火云之海吞噬,鱼类会被周围一圈逆流螺旋的海潮所撕碎。
虽然是陆地,但并非岛屿,而是海水被向四面八方排开、裸露出的一块海底。
海洋在这里被始源魔法的力量所排斥,仿佛有一圈看不见的高墙阻挡着海水,并令周围数公里的海流像漩涡一样高速旋转。穹顶被永远不散的红色云层笼罩,里面时不时放射出灼灼火光。
裸露的大块海底上,像地毯一样铺着无数风化的尸骨,都是龙这个种族。四下里海流潮涌的声响仿佛他们的亡灵在嘶嚎。
——『坠月之地•帝位争霸古战场』
只有一具尸体是挺立的。他体型几乎和裹着茧壳时的圣天龙王相当,引颈翘首盯着月亮,全身被石化成了白色结晶体、带有一丝金属的光泽;他直到最后一刻也豪迈的伸展六翼,而致命伤,则是贯穿胸背的一个巨洞——那是被帝位争霸的最终赢家用吐息打出来的。
战败逃亡时,掠过利贝雅脑海的就是这个地方,她传送到了祖先尸首的脚下。
“————唔吼啊啊啊啊啊!!!龙帝的污秽!!”
祖先败于龙帝,后裔败于龙帝的污秽,想不到竟能有如此不堪、如此屈辱的事。
“小看他们了!但是没完!我…我!”
然而怒吼到一半,恐惧突然袭来,身体发寒,她本能的用六只翅膀包裹住自己,形成卵状。四肢、头部,连尾巴都藏在其中,像一枚漂亮的粉色巨蛋。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那种力量!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招数!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该攻击的……应该避开,应该远远的逃走!”
悔恨一旦开始就无休无止,并且像是冲垮了堤坝的大水,瞬间淹没了愤怒,成为她心中唯一的感情。
愈演愈烈的悔恨甚至钝化了她身为龙族的优秀知觉,没有听见——或者说选择性忽略了——突如其来的一阵仿佛是脚步声的巨响。
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声音已经近了。
她在天空飞遍世界才偶然发现这片传说的古战场,连龙帝之子也不知道的这里,不可能有人来才对,要说有谁能来——
“…污秽么!”
嘶哑的声音不是在怒吼,甚至包含一丝凄怆和绝望。
继续用翅膀包裹自己也是毫无意义的,必须赶紧看清敌人的阵容——但是明知如此,身体却像麻痹了一样无法行动,心灵在退缩,只想躲在自己的翅膀里,永远、永远……
“——虽然没指望你欢迎我们,但是像这样包裹成一个可爱的蛋,未免有些扫兴哦。”
冰冷的声音,因为魔法的作用而在耳边响起,毫无疑问是魔导王。
“唔咕哦哦……!”粉色巨蛋中传来了恶犬低吼般的威慑声。
“哼,害怕么?”
“………………!!”
龙族的自尊心瞬间被引燃,原本侵泡整个心灵的悔恨之海,突然沸腾起来。
“蛋壳”开裂,而在还未完全展开的时候,攻击就已经狠狠打了出来,一道龙之吐息划出苍蓝的轨迹,向她感知到的敌人方向喷射而去——
利贝雅瞪圆了眼睛。
那是一个三十多米高的石头人,一路踩烂龙族的枯骨,双目如同燃烧的火山口。
这东西虽然气势磅礴但和自己还是没得比,但是——
龙之吐息直射在石头人身前将近三十米的位置,突然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所化解一样、直接中断消失了,丝毫没有碰到石头人。
“吐息没有突破高康大的[反魔灵气]么,看来她等级没有超过 95。”
“那么也在那件道具的适用范围内呢。”
“嗯…。”
“万分抱歉。”雅儿贝徳察觉自己说的不准确,立即修正说:“是必须由亚乌拉来用,才在适用范围。”
“嗯?啊,不要在意,我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那个存货稀少的道具用在这条龙身上,如此而已。”
“属下认为,安滋大人的决议绝不可能有错。”
“是么,谢谢你。不过首先还是要削减她的 HP 和意志——高康大,还击!”
利贝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因为石头人不知从哪里突然凭空拿出一粒巨石,两手高举将它朝自己扔了过来,并且巨石还笼罩着熊熊烈火。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飞起来躲避。不光是为了躲避这一击,眼下她灵魂能量用完,体力大减,连精神也疲劳到极限,她只想就这么从高空溜走。
于是六只翅膀迅速扇动——
“会让你称心如意么!马雷!”
“是、是![引力锚]!”
这个魔法对已经处于飞行状态的目标只有减速效果,但如果对方还没飞起来或者选择降落,则能产生禁飞和减速的双重效果。
减速遭到抵抗,但利贝雅无论怎么扇动翅膀,最多只能离地几米而已,然后,高康大用特殊技能投掷出去的[破城弹]重重砸在她身上。
“——!!唔啊啊——!!”
虽然巨石在大小上对利贝雅而言微不足道,但那却是数倍于[陨石坠落]的极大伤害。而且在这个现实世界,可不光是 HP 减低就算完事,利贝雅龙鳞爆开、胸骨碎裂,因为是生者的缘故而感受到难以想象的痛楚,并且是持续不断的。
后退、全身颤抖,当几乎出现重影的双眼重新对焦,她看到石头人已经近在身前,而且敌人阵容难以想象……
石头巨人在头阵,后方有魔导王,以及之前的黑铠女骑士,还有一男一女两个黑暗精灵小孩。
“……这就算了、但是……但是怎么会有龙王!!”
后方的上空,盘踞着一金一绿两条龙,因为散发的气息实在非比寻常,所以利贝雅认为他们就算不会始源魔法,也一定是龙王才对。
“听令于污秽、你们没有羞耻心么!?”
“你认为屈尊臣服是缺乏羞耻心的表现么?”安滋耸耸肩,“那么我告诉你,与我们纳萨力克为敌是缺乏智慧的表现。”
“可、可恶啊…!”
“动手!”
高康大得到命令开始行动,不过利贝雅却快他一步,向后急跳并再度喷射龙之吐息——无效,[反魔灵气]是常驻的被动技能。
如果等级没有超过 95,使出的一切魔法、超自然特殊能力等都会无情失效。而就算是面对百级存在,也只有攻击类魔法会奏效——巨型格雷姆本身就直接免疫绝大多数效果类魔法。
利贝雅以为是自己出力不够,一边保持吐息一边后退,而高康大使用了技能,将一条巨蟒般的岩石锁链凭空甩出、在利贝雅脖子上刷刷缠绕几圈。
“——咕呜!”
悲鸣传来,高康大拉紧锁链,强行令巨龙中断了徒劳的攻击。
这当然不算完,利贝雅的脑袋直接被拉到了高康大面前,后者即刻挥出重拳——
“不要————!!”
轰隆
利贝雅向后翻滚三圈,想支撑身体居然失败。
虽然力量本身就很夸张了,但高康大这一拳还并不单纯:巨型格雷姆可以在攻击中加入针对物品或武装的[粉碎强化],而且威力远高于[高阶道具破坏]。
设计的初衷是用来对付高阶城市,但鳞片、甲壳、角、利爪这些天生武装,当然也在被针对的范畴内。
“唔……唔啊!啊…痛!!”
疼痛突破了自尊心的封锁,从利贝雅口中喊了出来。
以中拳的位置为中心,周围大片大片的龙鳞像摔在地上的瓷碟一样破碎,龙角出现裂纹、崩出碎块……
她趴在地上几乎无法动弹。
龙不仅是战斗经验稀缺,对疼痛的忍耐也远低于其他种族——因为本来就没什么机会受伤。利贝雅每一丝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脑海被痛楚填满。
石头人无情走近,脚步轰鸣,利贝雅惊恐的侧目,眼光竟因为染满了泪水而模糊,看不清敌人,只能看见那可怕的黑影。
她几乎像人类手脚并用逃离鬼魂一样,四肢乱抓,想要远离石头人。
“走开!不要靠近我!不要——不!!”
一言蔽之,就是那种景象。
虽然是名符其实的拳拳到肉,但利贝雅也拼了命的反击:龙爪被击碎了就干脆挥拳,牙和角都断了就拿头顶,尾巴翅膀也都用上。
然而巨型格雷姆虽然不能用常规魔法回复,却拥有惊人的自我修复能力…
“嗯,差不多了啊。——停手,后退。”
在利贝雅 HP 稀薄到濒死阶段的时候,安滋下了命令。高康大的拳头在半空急刹车,然后稳稳的后退。
利贝雅没有追击,她没有这个选项,在这生命的最后还能站着已经非常了不起,全身染血。
“真是惨啊。”
“…………”
“不说话么?——我给你一个活命的选择。如何?”
“………什么…!”
沉默了十秒钟。安滋察觉到利贝雅真的在等自己说下去,于是开口:
“哼。——亚乌拉!”
响应呼唤,一个黑暗精灵的小孩缓缓走向前来,在战场中间站定。
这个孩子,右手伸向自己,手中握着一捆感觉高阶到离谱的缰绳型魔法道具;发丝迎风,眼睛一眨不眨,嘴角的微笑同时带有自信、兴奋和紧张。
然后,后方的魔导王火红的目光闪耀,举起了金色的法杖,说:
“——臣服于我,真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