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空中飞翔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呢。
在睡梦中,卡尔德曾体验过这种感觉。飘飘忽忽的,上下翻飞,身体不由自主地颠倒。一阵风吹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一头冲向浓密的云层,那感觉就像是扎进了棉花里。
不久之后,云团越聚越密,以至于最后打起雷来,变成了乌云,马上便是狂风暴雨。卡尔德也随着豆子般大小的雨滴直直坠向地面。幸运的是,强烈的失重感提前惊醒了他,不然他还可以顺便体验变成番茄酱是什么感受。
虽然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噩梦,但还是一度让卡尔德对飞翔这件事心怀恐惧,每当看见从空中划过的飞鸟,都不由得记起自己那回糟糕的经历。
但是现在的卡尔德不会再有这种苦恼了。他正被父亲抱在怀中,越过大海,飞往供奉阿米尼的所在地,幼托比亚。
一家人短暂的温馨一番后,宇便直接带着他前往幼托比亚,而宙并没有一同前往。宙她打算从此刻开始弥补自己多年来“只管生,不管养”的错误,多多陪伴孩子们。
飞翔的体验与那个糟糕的梦截然不同。如果说梦中的他像是随波逐流的浮萍,那现在他就是劈风斩浪的剑鱼。
宇也看出了怀中儿子的雀跃,没有多说什么,莞尔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
宇轻轻地落在神殿前,放下了怀中的卡尔德。他们很快就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幼托比亚艾达山峰的阿米尼神殿。
卡尔德吃惊且好奇地看着坐落在眼前的这个神殿,它要比自己住的神殿要更巍峨,更华丽。殿前的每一根大理石柱都要比泰拉山上的更巨大,上面还刻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宇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石柱。
“这是狮子。这是老虎。这是熊,悉拉和它长得真像......”
卡尔德在柱子间跑来跑去,摸摸这个,碰碰那个,玩得不亦乐乎。
宇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现在的卡尔德才像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之前的他倒是个小大人。
“好了,卡尔德。马上要去见阿米尼了,要庄重。”
“是的,父亲。我只是太兴奋了。”
卡尔德立即向父亲道歉道。
宇亲昵地揉了揉儿子的碎发,牵着他的手迈入了神殿。
父亲用神力推开那扇华丽的山铜门,终于令卡尔德心心念念的阿米尼神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卡尔德,卡尔德,卡尔德......”
是父亲的声音还是阿米尼的呼唤呢?
卡尔德分不清楚,见到神像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便呆滞住了,脑海中阿米尼的呼唤也越发的真切。
祂确实在呼唤着我。
卡尔德心里确定了这一点。
“卡尔德,怎么了,卡尔德?”
宇将发呆的卡尔德唤醒,卡尔德只说是被阿米尼的真容震撼到了。
宇不疑有他,便带着卡尔德跪拜阿米尼。
“全能的阿米尼,今日是创世的第一百又一十二个年。我带着我的儿子,阿米尼的未来仆从卡尔德前来拜见。他渴望可以尽早侍奉左右,所以请原谅宇,今日打搅百年的沉睡。”
说完,宇让卡尔德握住神像的手,自己则握住神像的另一只。
在注入神力之前,宇开口问道:
“准备好了吗,儿子?”
“是的,父亲。”
卡尔德的回答从未有如此坚定。
不再言语,宇的神力开始沸腾,耀眼的光芒从他的身上发出沿着握着石像的左手注入其中。握住右手的卡尔德,突然觉得神像仿佛像一个漩涡,在缓缓地抽出自己的灵魂。
卡尔德害怕地想叫父亲,但是却发现自己张不了口。接着他感觉自己漂浮了起来,低下头却看见了自己和父亲。
慢慢地,他不受控制地飞进了神像里。
......
黑暗。
无尽的黑暗笼罩着卡尔德。
卡尔德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知道似乎是自己的灵魂被吸进了神像之中。紧接着,恢复意识的他就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
“卡尔德。”
有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卡尔德惊慌地巡视四周,但仍旧只有黑暗。
“阿...阿米尼大人?”
卡尔德尝试着问道。
没有回应。但是黑暗渐渐敛去,逐渐显露出这个小世界的阵容。
仿佛与之前是两个极端,现在四周是一片纯白,卡尔德从未见过有比这更加纯洁的白色了。
“卡尔德。”
一个声音从阿米尼身后传来,他急忙转身,便看见了一个人形的虚影正立在自己的不远处。
这就是阿米尼的真容吗?
卡尔德恍惚地想道。
“并不是,卡尔德。”那个虚影“开口”说道。
“对不起,阿米尼大人,我不该在内心擅自揣测。”
卡尔德也来不及思考为什么阿米尼能知道自己的心中所想,直接一扑通跪在了阿米尼的面前,祈求祂的原谅。
没有理会他的抱歉,阿米尼自顾自地说道:
“我将自己人的灵魂,分给了你父和你母。宇和宙用百年的时间才修补完善各自的灵魂,而缺失灵魂的我只会花费更长的时间。”
“......”
卡尔德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接阿米尼的话。
“幸运的是,我保留了为人时的记忆,所以灵魂孕育地要比想象中要顺利上不少。你看我,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人样了。”
人影在原地旋转着,似乎是像在展示自己的身体。
卡尔德吃惊地看着阿米尼,他原先认为阿米尼作为全能的神应该是庄重严肃的,毕竟父亲对待阿米尼的神像都要敬重地跪拜一番,但谁知阿米尼会是这番样子。
“因为创造完宇和宙后的我,不过是由记忆驱动的空壳罢了。现在随着我灵魂的催生,我正在慢慢回到一开始的样子。”
“对了,你来这是为了获取力量的,对吧?”虽然多此一举,但是阿米尼还是问出口道。很多事情不讲究必不必要,而注重一个仪式感。
“是的,阿米尼大人。但是,我只想寻求一个可以变强的方法,并不是乞求您赐予我力量。”
“......为什么呢?”阿米尼发问,但马上便接着说道,“你觉得依靠自己变强便可以杀了我吗?”
“!”
卡尔德大惊失色,向后后退了几步随即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阿米尼怎么会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我一切都知道,我全知全能,我是阿米尼。”
阿米尼将卡尔德从地上用神力托起,并凭空做出椅子,让其坐了下去。
卡尔德无法理解阿米尼的态度,为什么祂不生气,为什么明知道这些还要呼唤我。还是说,阿米尼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才呼唤我。
卡尔德心中下起了狂风暴雨,但幸运的是阿米尼没有让卡尔德困惑太久。
“我为什么要对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而感到生气呢,卡尔德?”
阿米尼面对面地坐下,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孩。
“相反,我很欣慰,卡尔德。你想杀了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已经有了反抗的意识。这很棒,这是对情感的补充。宇和宙对我就是太过尊敬了,明明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从没想过逆反我。”
“您在说什么,阿米尼大人。为什么你会期待自己的孩子去对抗你呢?”卡尔德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恐惧,他知道阿米尼不会出手惩罚自己。
“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呢?”阿米尼没有回答,而是另外问了一个问题。
“父亲,母亲,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不都是吗?”
“是啊,夫妻之间相亲相爱, 兄弟姐妹连枝同气,多么幸福的一家啊。”
阿米尼先是赞叹了一番卡尔德的家庭,随机,话锋一转道:
“但这并不是完整的人。一个完整的人不仅仅只有爱,他还怀有恶。”
“恶?”卡尔德不解。
“你想杀了我,弑杀创世的阿米尼,这便是你内心的恶,虽然这是源于一个高尚的理由----你对兄弟姐妹的保护欲。当我发现这一点后,我高兴坏了。你知道吗,卡尔德?你是我创世的最后一块拼图。 ”
“我不理解,阿米尼大人。恶又有什么好的呢,大家彼此之间一直友好相处,这不好吗?”
“对,就是这样。我感受到了你心中压抑着的对我汹涌澎湃的愤怒,这真的太棒了。恶在你心中已经深深地扎下了根,而你将把它撒遍世界。”
“我绝对不会如你所愿的,阿米尼大人!”卡尔德从椅子上跳起,怒视着眼前的阿米尼。
“你真的很优秀,卡尔德。可以无惧地与我对峙,我想世上再也不会有其他人了吧。你知道吗,卡尔德。你现在所做的,是对全能的阿米尼的不敬,而这----叫做傲慢。”
“你说什么......”
“你不理解,你不懂。这很正常,因为这个世界太年轻了,你们是先行者,你们是创造者。你们兄弟姐妹七人将各有各的恶,你们将会是人类的始祖。”
“我的弟弟妹妹们绝不是如你所说的,心怀卑劣的人。他们温柔、善良、友爱,是我会为之付出一切的家人。”
“阿米尼大人,我敬重您。您开天辟地的伟业我深记于心,如果没有您创造父亲母亲,也同样不会有我和弟弟妹妹们的诞生。但是,我要杀了你。我会竭尽全力去找到方法打败您,因为您已经威胁到我亲爱的家人们。我不会再向您乞求帮助,并耻于这么做。”
说完,卡尔德便想转身离开。
“你知道吗,卡尔德?你的父母从来不会用‘您’来称呼我。”
阿米尼自顾自地说道。
卡尔德身子一顿,不知所想。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是出于他们的尊敬。他们只会唤出我的名讳,或者用独一无二的‘祂’来称呼我。‘您’?你们这些孩子不也称呼他们为‘您’吗?他们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僭越地与我共用一个名讳呢。”
卡尔德听完,沉默良久,仍旧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傲慢。卡尔德,你将成为罪恶的领袖,欲望的散播者,你注定堕落,哈哈哈哈哈。”
身后的阿米尼笑着送别了卡尔德,祂看见了卡尔德的未来。
......
卡尔德悠悠转醒,他发现自己身处父亲宽厚的臂膀之中,映入眼帘的是满脸焦急的父亲。
“你终于醒来了,卡尔德,你可知自己昏睡了多久?”
卡尔德望向殿外,天色已经黑了。他们进殿的时候,太阳都还未升到头,而现在,月光都透过头顶的天窗洒了下来。
“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适吗?都怪父亲,不知道与阿米尼的连接会让你消耗那么得大。”
“不,父亲,我并没有什么事情。”
看着怀中的儿子逐渐恢复神采,宇在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啊,对了。卡尔德,你见到阿米尼了吗?祂如今怎么样,阿米尼有告诉你变强的方法吗?”
宇想起了两人所行的目的。
卡尔德本想把之前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但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
阿米尼说的没错,自己的父亲是无比地尊敬祂,定然是不会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反倒会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太小,与阿米尼心灵链接的时间太长,以至于精神出了什么问题。或许以后再告诉他会比较好,反正决计不是现在。
“嗯,父亲。祂告诉了我修炼的方法,祂甚至还说了您和母亲诞生时的事呢?”
卡尔德的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是吗?”
宇开心地抚摸着儿子的头。
“是啊,父亲。阿米尼说把自己的灵魂分给父亲和母亲,所以现在祂很虚弱,要漫长的时间去恢复。”
“唉,阿米尼陷入沉睡都是我和你母亲的错啊。”
“怎么会呢,阿米尼很满意您与母亲如今的成果呢,而且也非常喜欢我和弟弟妹妹们呢。”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那我们这百年来的努力没有白费,没有辜负祂的期望真的是太好了。”
卡尔德微笑地注视自己的父亲,但是眼睛里却深含着悲哀。
不,不是的父亲。您所尊重敬仰的神明正在期待着我们幸福家庭的破碎,试图在美好的感情中掺入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