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王从手上取下了一枚戒指。
仅仅如此而已,仅仅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动作罢了。
好像有一双手如铁钳一样卡在自己脖子上,连心脏也被握住了,呼吸失去节奏而急促起来;冬季凉寒的空气本来已经因为战场的杀伐而升温,夹着湿漉漉的血气如同溽暑一般,此刻,却又因为魔导王的降临而变得又冷又利,每吸一口气都似乎是往肺里塞进玻璃渣和刀片。
昆甚至质疑起来,以为自己所处的空间是不是突然被置换,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复存在,魔导王缓缓降下的身姿仿佛是一颗太阳或月亮——总之是一颗星体。
在那无拘无束散发出来的“力量”面前,自己和其余众生宛如草芥蝼蚁。
为何要手持武器?为何要贯彻决心?为何要浴血奋战?为何要报仇雪恨?——所有这一切的意义,都在那股磅礴气息的面前无限减退,近乎于零。
好似一团烈火以为自己能延烧城市,结果却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是漫天海啸。
舍命追随自己的百余士兵瞬间丧失了所有斗志、取回了恐惧,大概五十人立刻跪下嘴啃血与泥土,其他人少数就地自杀,大多失去理智四散奔逃、然后被东征军擒获、诛杀。
强烈的畏惧同样在东征军中散布,他们采取的行动是:成片成片的跪了下来,将剑置于胸前。强者气息这种东西实际传播的距离并不是很远,但远处士兵们看到这边的情景无不效仿。
他们开始呼唤自己至高无上的主人——并不是单纯的呼喊“魔导王陛下”。
在获得决定性胜利等特殊场合,东征军之将兵对魔导王陛下或许该有特殊称呼,对这件事守护者们饶有兴致的用了一番心思,最后被潘多拉•亚克特用一句帝国时代的德语敲定了,这句称呼是——
“——Mein Kaiser!!”
“诶?”
因为安滋并不内行的缘故,东征军出发前的很多事情都是守护者们打点,报告他也没看全,所以安滋本人完全不晓得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漫山遍野喊出德语。
(说 Mein Kaiser?!那不是…我记得是「我的凯撒」,也就是「吾皇」的意思啊!谁!这是谁的主意!……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十多万东征军呼喊凯撒,完全是发自真心的感动,得益于翻译机制,他们知道这句口号的意思。
尤其是能感觉到安滋力量气场的这一块,士兵们甚至是痛哭流涕:自己的帝王如此强大!是真正的霸主!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感动呢?
所以安滋当然也不可能制止他们喊,只能任由德语从四面八方响起。
“嗯……嗯!”
安滋强迫自己举起假公会杖,向全体士兵致意,当作回应,结果当然引发了更大的欢呼。
“Sieg Kaiser Ainz Ooal Gown!!(皇帝安滋•乌尔•恭万岁)”
气贯长虹的呐喊绵延开去好几公里,震天动地,令残余敌军不敢妄动,甚至逃跑的人也扭头观望,以为又有什么不可想象的攻击要降临,伏身抱头、满目惊恐。
昆浑身失去了力气,心如冰封,战斧几乎难以拿住,牙齿要打哆嗦,他感到自己变成了虫子。
“多么可怖的大王!多么骇人的声望……!从、从未听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威仪…!”
“…你觉得他们的呐喊震撼人心?”
魔导王仿佛发自真心感到疑惑似的这么问,令昆不解。
“?…啊!难、难道对魔导国来说,这还不叫震撼么!”
“不、不,已经很……唉,算了。言归正传吧,食人妖王国紫•伊的战将贵族…你叫什么名字?”
“昆!”
“即使感受到我的气息,你也没有逃跑或失常,果然勇气可嘉。”
安滋悬停在离地五六米的位置,回想起豪王巴塞这号人物。
在以前孤身援救圣王国的时候,安滋曾对这个巴塞做相同的事——取下隐藏气息的戒指,而那个号称“绝不再下跪”云云的豪王,立刻开始谄媚求饶,发现无果便使出吃奶的力气逃跑,几乎可说屁滚尿流。
“——葛杰夫•史托罗诺夫,那个男人即使在黑山羊幼崽的攻势下也临危不乱,所以我想他不至于被我的气息吓倒。那个豪王就相反……想测一测他的骨气我才取下戒指,结果比我想象的还丢脸,竟是那般丑态。”
眼前这个山地食人妖显然也被自己的气息完全压制住了,但却依然站着。
“你不攻过来么?我应该在你的攻击范围内了。”
“是啊……仅从距离上说,倒确实是个为老哥报仇的好机会、哈哈哈哈……惭愧!老哥!我……我连握住战斧都要拼尽全力、我连攻击的尝试都做不到!世上怎会有这么可怕的骷髅王!啊哈哈哈哈……”
昆仰面朝天,大概是对着想象中哥哥的在天之灵一类的东西,痛哭流涕。
而安滋则淡然的纠正他:
“我可不是什么骷髅王,我是死之统治者。”
“那么死之统治者!出手吧,我不是也在你的攻击范围内么,杀了我吧!”
“嗯,原则上说你没有价值,虽然有几招看起来不错的武技,但那种程度我国内也已经出现类似的了。……不过我欣赏有骨气的人,所以姑且问一句,昆,愿不愿意加入我的麾下。”
“我拒绝。”
“也是啊,我已经有过这种经验了呢。有骨气的人虽然宝贵,但正因为他们有骨气所以不愿投降,真是矛盾。”
安滋伸出手去。[死]这个魔法他不需要任何手势就能在沉默中发动,但他想带有点仪式感去杀死自己欣赏的敌人。
(不,既然特地伸手了,那就用[心脏掌握]好了。)
“如你所愿杀了你,[心脏——什么?”
“——[七之山风]!”
完全是在安滋吟唱的同一瞬间,昆发动了自己最强的武技,战斧掀起七道斩击、如狂烈的山风般一齐向魔导王刮去!
(这家伙刚才不是说连握战斧都要尽全力……哦,欺敌么?)
安滋明白过来,昆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包括痛哭流涕在内大概都是假装的,实际上一直在蓄积力量,为了在魔导王释放魔法的瞬间进行突袭。
看来他和哥哥在对大洋国的战斗中,确实积累了不少对抗魔法吟唱者的经验。
常识范围内的魔法吟唱者,在吟唱魔法的瞬间不仅需要付出专注力,还要维持某些手势或体态不能动,虽然这只是吟唱一句魔法的短暂时间,但确实是攻击的最佳时机。
(这家伙……哼,一边用假话令我松懈,一边等待这时机……同时还有争取时间的意味吧?通过食人妖的自愈能力恢复体力、积攒力量,为了这一击押上一切。)
能在昆的快攻中作出反应的就只有安滋,他眼见七道斩击向自己袭来。
(——我不会令你押上一切的这一击浪费,就让我做个实验吧。)
带有一时兴起的意味,安滋想着手一个实验:YGGDRASIL 中角色一旦死亡,他正在进行的魔法或技能攻击都会消失,那么武技又如何呢?
[七之山风]尚在半途,安滋对昆使用了无吟唱化的[死]。
然后,山风凭空消失了。
“Mein Kaiser!”
一边这样惊呼着,周围的东征军们纷纷反应过来想要挡在安滋身前,但安滋轻轻挥手示意他们已经结束了。
昆失去生命的肉体扑通栽倒。
“真可惜啊。”
虽然包含一个针对武技的实验,但安滋这样做同时也是仁慈。
安滋正开启着[高阶物理防护],他及时杀死昆,免去了他眼见自己最强攻击被莫名其妙抵消时的绝望。
——对葛杰夫那时,其实也是这种仁慈。虽然他的武器理论上能对自己造成损伤,但安滋选择让他在“满怀希望”的情况下死,让他在自己的攻击落空前就死。
这便是,死之仁慈。
而要说昆有没有哪里“赢了”的话,倒也确实有:安滋本来想很有仪式感的吟唱魔法,但他做不到了,在被攻击的一瞬间他无法好整以暇的吟唱一句[死]。
安滋重新升上天空,朗声说道:“战斗还没有结束,各军!歼灭残敌!”
恰好此时,敌军的回流现象发生了,将近三十万的大军被左右两翼的神话怪物吓的精神失常,他们先是全部退缩到中间,然后舍弃一切般向东征军扑了过来,和原本在这里坚持战斗的几万人合流。
这股军队抛弃了防御,他们只想在死之前拉尽可能多敌人垫背,所以无不是眼睛血红、勇猛无比。
这股疯狂的力量如果和东征军相撞,势必带来相当惨重的损失。
“——嗯,看来轮到死亡骑士们登场了。——出击!”
安滋将金光闪耀的法杖稍稍向前方倾斜,他的命令立刻经由数位地下墓穴之王传遍死亡骑士军团。——因为这些不死者的制作者并不是安滋,所以需要经过地下墓穴之王用指挥官技能传令。
这片山野上立即刮起了漆黑的大风。
原本身处东征军后方的死亡骑士军团,数以万计全体使用特殊技能化作黑风,极速在人类、亚人类士兵之间穿过,好似奔流不息的黑色潮流!它们在敌军和东征军之间幻化成形,举盾变作铁壁向前稳步移动。
三十万抛弃理智的敌军轰然撞在上面,溅出无数无数血与肉的浪花。
紧接着,同样过万的死亡骑兵们也是化作黑风穿行而来,化作枪矛,一股股杀入敌军之中…
安滋的眼光则越过单方面血肉横飞的战场,看向紫•钢留下的大坑。
“差不多,该建一座漂亮的城,慰劳大军了啊。”
蓝色的魔法阵光球再度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