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蓬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城堡前,车轮下积了些风扫来的落叶。
已近秋天,入夜后的风里更多的是刺骨凉意。
拉车的黑马来自苦寒的伊鲁席尔,比起在温和的环境下长大的挽马,它们的身姿更加雄壮。它们的长鬃和马尾都修剪扎束整齐,披着厚实的黑色马衣。
长时间的等候不会降低它们的警觉,它们抽动着鼻翼,缓慢地转头观察着周围,巨大的马蹄偶尔在地下敲得叮叮作响。
城堡的大门开了,黑马们低嘶起来,叮叮声变得急促。
黑色的人影从大门出现,他的步伐轻捷,一跃登上马车,消失在车帘后。车夫微微颌首,抬手在马臀上轻轻地拍了拍,安抚了这些警惕的军马。
等待在车里的人并没有招呼客人,只是抬起头,用灰暗的眼眸静静地打量了来人一番。
“使者大人。”来人摘下遮住面容的兜帽,微微鞠身后缓缓坐下。
如果叫外人看见,一定会惊讶的合不拢嘴。因为这位金发的中年人正是索尔隆德的国王霍伊尔,可他却对这位“使者”献上了敬意。
被他称为“使者”的人,全身笼罩在乌黑的革甲里,整个右臂套在一具狰狞的兽面甲中。他的身侧,一把沉重的长剑依靠着座位斜放着。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流浪的无名武士,实际上,他也确实无名。
“他们”都只有一个共用的称号,平等的分享这个称号背后的荣耀——他们是「猎犬骑士」,教宗沙力万最坚定的追随者与拥护者。
霍伊尔王偷偷把大氅裹得更严实了些。只是坐在猎犬骑士的对面,就让他觉得犹如身临伊鲁席尔,冷冽的风雪席卷全身。
“要你做的事完成了么?”猎犬骑士的神情冷峻。
“不…出了些差错。”霍伊尔王顿了顿声,“古达,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很多。结界里的恶魔,不是对手。”
猎犬骑士的手落在身侧的长剑上,指尖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剑鞘上的镀银。
“那么,你的价值在哪里。”他淡淡的问。
气氛霎时冰冷到极点。
霍伊尔王顿觉豆大的冷汗滑落眉间,“出现了意外情况…古达本来是要死了的,可是不知从哪里闯入的一个魔法师救活了他。”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因为他恐惧会在话说完前就被猎犬骑士斩下头颅。
“我甚至搭上了那头有爵位的牛角恶魔,可古达…他用了深渊的力量!还有那个魔法师,会使用强大的魔法,也非等闲之辈!”
猎犬骑士抬手示意他闭嘴。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后,他缓缓地点头。
“你不用那么急躁,我还没有杀你的打算。”他的眼眸里带着一股异常锋锐的神色,刺的霍伊尔王如坐针毡。
“我只在乎结果。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否有十成的把握?”
霍伊尔王重重的点头。
“那就够了,我期待你的表现。”他猛地抬头,“因为这是决定你是否能继续存在的价值。”
“我有!”霍伊尔王突然急躁的拍打起胸脯,“我可以将整个索尔隆德献给沙力万大人。”
“哦…?”猎犬骑士挑了挑眉。
“百年前的一位王,为了让索尔隆德永世遵循葛温的传火政策,布下了能控制这整个王城范围内所有人信念的奇迹。”
“如今,那个奇迹受我掌控。只要…只要沙力万大人一声令下,我可以改变奇迹上的咒文,让这王城的所有居民顺从于沙力万大人。”
钟声远远地传来,空洞低扬。
“残念。”猎犬骑士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让霍伊尔王感到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压力,“沙力万大人不需要违心的子民。有资格顺从于这位大人的,只有发自内心去相信并臣服之人。”
霍伊尔王一时语塞,只能陪着笑点头。
“既然这么说了,我难免想再次确认你的臣服之心是否真诚。”猎犬骑士话锋一转,冷冷的看了过来。
“我…当然,我当然是想见证沙力万大人要创造的新的时代。”
长剑无声的出鞘了。
“我…我…我想活着。”霍伊尔王不停的用手帕擦拭额头的冷汗,“顺应时代才能生存,传火已经是种错误的当下,我没理由去做初火的殉葬品…我,我就是想活着…!”
长剑入鞘,猎犬骑士昂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诚实的答案。「想要活下去」是生物最基本的本能,出于本能而臣服,理所当然。”
“但你是否能活下去,还是刚才说的,你得证明你的价值。”
他的笑容褪去了。霍伊尔王这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猎犬骑士的笑。其实和普通人倒也没两样,只是显得僵硬,且笑容中没有笑意。
“杀死古达,如果你说的那个魔法师会碍事,也一并杀了。”
“当…当然了。”霍伊尔王点了点头,“不过强硬的手段失败了,得改变方法才行。”
“那是你该思考的事,我只注重结果。”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人声,猎犬骑士掀开车帘看去,似乎是巡夜的兵士在往这边靠近。
“时间到了,我有其他事要去做。记住,当你没有了价值时,结果你应该清楚。”
霍伊尔王咽了口唾沫,微微点头。猎犬骑士要去做的事他多少有些眉目,那就是去搜寻自己找不到的大结界的“楔”,本该是王的两个孩子。
他掀开帘子,半边身子刚探出车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坐回车厢问到:
“其实…我们可以尝试拉拢古达的。毕竟他的双亲,都是因为传火的业障而死,他没道理支持传火的…”
猎犬骑士微微一愣。如果是平常有谁对他这么说,他已经拔剑斩断了那人的头颅。可临行前,沙力万大人确实的交代过他们,可以给这些要传火的英雄们除“死亡”之外的另一个选择。
他沉默了很久。
“沙力万大人是仁慈的,但我不是。”他淡淡的开口了,“一个又一个的薪王,强行让这个早已扭曲的世界又多延续了不知多少个世代。”
“其他的猎犬骑士们或许会给到这份宽容,但在我看来……”
他的脸上透着狰狞,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当他们被初火选中,就成了错误的存在……必须抹除才行。”
霍伊尔王走出马车,心中涌起不断的恶寒。
身后,车夫猛地扯直了马车的缰绳,黑色的骏马长嘶着奔驰起来,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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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的大队缓缓停止了前进,因为领头的骑士止了脚步。
“骑士长…您在看什么呢?”
“…丑陋的野心。”
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骑士长看向的是国王居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