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重症病患房里,病患因病痛而呻吟,机械在黑暗中滴滴作响,冷漠计算着生命的价格,护士们在为生命的呼喊奔走。
病床靠近里侧卫生间的病床悄无声息,除了床边的血氧仪还在坚强的跳动着数字,床边凳子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蓝色影子。
“还真是狼狈啊。明明早就知道结局了,却还要像头疯狗一样亡命狂奔......”维德像是在对着床上面色灰白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道。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都这个样子了,希望到最后也不过是还没有燃烧殆尽的余灰而已。”
病床上的人或者说维德的肉体,那个骨架高大肌肉却萎靡不振,皮肤长时间不见阳光还保留着健康的小麦色,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凹却还依稀可见清秀的头颅。
像是回光返照又像天冷扯被子的人,紧紧蜷缩着身子不让体内最后一缕热流离开,无用的挣扎,幽兰深邃散发着暗淡金光的树纹碎片从躯体浮出,最后不情不愿的融入到维德的魂体中。
维德知道他该离开了,他在这个世界逗留够久了,之前肉体都如此残破不堪,稍微使点劲都能把灵魂从肉体摔出去的时候。
维德就该接受命中注定的结局,脱离这个如凡尘一样悲哀的肉体,离开这个渺小平凡的世界,去追寻属于他的荣光,去让永恒留下属于他痕迹!
但他的灵魂还死皮赖脸的蜗在里面,说着什么已经知道如何从平凡走向伟大的道路了。
真是可笑,当初以凡人之躯坐在永生机器上统治银河系整整十个世纪时,也没有证得永恒的伟大。

反而天天睡在马桶上,饱受属于人的一部分折磨,最后让逆子们轻易杀死在铁王座之上,她们那震惊到不敢置信表情,能让维德足足品味十年而不腻。
现在只不过是个正常寿命都活不到两百年的短命种,还疯狂氪命使劲造,真当寿命是电表倒转,时光倒流,薅资本主义羊毛啊?。

一想到二十三年的时间全浪费在凡尘俗世中,让维德恨不得现在就掐死当初的自己。投胎时塞进脑子里的超凡知识全是厕纸不成?
用了就能摆脱困境,由平凡走向非凡,由渺小走向伟大,最后让永恒证明我的存在。非得像利维坦钻笼子里跟尘埃玩过家家一样。
你有手吗?你会玩吗?你配玩吗?
啊?还不甘心?我们都是越活越老,你到是越活越像‘人’了,不过谁让我们是一体的呢......
想做就做,维德站起来向前迈出一步,周围环境瞬间嘈杂起来,伴随着棋牌拍桌的闷响在昏黄的灯光中回荡。
男人们抱怨着工作中的种种不满,家庭子女的不和,生活的压力和麻烦,也许只有在中有相同境遇的人中抱怨,才能宣泄着心中的不快?
一个肥头大耳的面容粗狂的男人满脸不悦地说着粗俗的方言。
“你们那算什么戳事,我这拉扯十几年的崽。好不容易读书熬出头了,还没有给我养老送终,又生的这么戳多病,浪费我的钱。”
“得了吧,说得好像你这么多年你管过你那两个儿子一样,还不是丢给你婶带了这么多年,那小子读大学的钱你都没给过一分。”
被知道真实情况的人拆穿,男人瞬间就不乐意了。
“谁说我没给有钱,我没给钱,他哪来的钱去读书!”
......
......
无意义的争吵,维德继续往前走,年久失修的平顶瓦房,无论怎么冲刷都有鸡鸭粪便味道的地板,那是维德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在那塞满柴薪的伙房里一位瘦骨嶙峋、身材矮小还驼着背的老妇人奋力抬起灶台上的大锅。维德习惯性的冲过去抬起铁锅,可手掌毫无阻碍的穿过了锅耳,也穿过了她那尚未完结的人生。
维德的手掌握拳又松开,反复来回试了几次,似乎想要回忆那种曾经的触感。直到柴火燃烧的浓烟将维德带回现实,他甩了甩脑袋继续往前走。
绿茵盎然的春色校园,在活力四射的赛场上,人高马大穿着一身名牌球服的少年在篮球场中来回穿梭。
俊俏非凡的脸上洋溢着青春以及对美好生活的自信,跟人群阴影中的维德格格不入。生在同样的家庭环境中,却造就了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和三个天差地别的结局。
“也许投胎是它们选择我们这群孤魂野鬼,而不是我们像逛菜市场一样挑挑捡捡?”
“哟,现在才会放弃幻想,早干嘛去了。”
风吹落叶,周围场景瞬间切换到了一处杂草丛生、荒凉至极的山脚下,走几米就能看到一处矮坟或墓碑。
维德看下一处微微隆起的地面,下面有一具婴儿的枯骨还有他最无能为力的回忆,那是他最喜欢的只比他小三岁的妹妹。
最后还有她吗?需要去看最后一眼?呵,都十多年没有见了,脸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看不看都无所谓了。
维德摇了摇头,时光开始回流,过往的记忆一一浮现。
有幼年时对世界的懵懂和好奇;有少年时对优秀美丽女孩的憧憬、对朋友们的真挚感情,也有家庭支离破碎的痛苦和朋友的离去、宠物的死亡以及患病的痛苦。
亲人的不理解或毫不关心和生活、学业的重压跌踵而至,唯一陪伴自己的猫猫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或离世,维德从开始的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到麻木不仁。
这期间他一度想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也许是压抑太久了,他已经变成魔盒本身了?谁知道呢。
看到自卑的小孩还抱着会有英雄回来拯救自己想法的时候,维德自嘲一笑。
“世界一直不是在为一个人运转,你不是一直都很明白吗?而且英雄来了,也是来‘净化’掉你的吧。”
没有回应,或者说是维德体内的其他维德选择了默认。
无声的回忆还在播放,像是少年拒绝与世界和解,后面的画面全部都是黑白两色。
沉默,还是死一般的沉默。中考落榜、被骗去技校、联盟考失败、先天性心脏病、兵役被拒、一型糖尿病、求职失败、胃炎、求职成功、脊椎神经损伤......他就像孤独的黑皇帝,不留尽国家最后一滴血,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像生活并不会因人的努力而变得更好?或者还有可能会变得更坏?不是吗?”
“......”
少年在沉默中学习着,在自卑中成长着,在冷漠中活着,在虚伪地笑着。
即使在最后带着潘多拉魔盒,在孤独中拥抱命中注定的死亡,也已经没有选择打开它,即便它能让山河重新来过。
也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不过就是很普通的一生,维德翻阅着这一生的种种过往,明明表情冷漠的如铁似冰,明明已经取回无数世的记忆,明明灵魂已经不会再流泪了,这滴落的应该是液态魂屑吧。
当维德从惜日的过往中醒来时,又回到了最初的医院病房里,躯壳的心脏还在微弱的跳动着,可灵魂早已脱离,抢救回来也不过是一具无意识的躯壳,维德顺手抹掉躯壳最后的生机,转身迈进波澜壮阔的河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