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脆弱得就像一滴眼泪。
“这真是一件绝好的艺术品!”西子感叹。
“我们得小心些,千万别糟践了三体人的一片好意。”欧洲舰队少校说。
四个人围观着水滴,欣赏着这枚由三体技术创作出来的珍品。
有那么一刻,西子觉得宇宙中最美丽的景色莫过于此。
西子热泪盈眶,地球上带着VR眼镜的观众同时随她一起热泪盈眶。
西子伸出手,许多正看着水滴的地球人同她一起伸出手,触摸着这美丽的友谊象征。
“我们不应该摸它,会把它压坏的。”北美中校说。
“它能跨越两个恒星系之间的距离,肯定会考虑途中的撞击和破坏。”丁仪说。
丁仪的话就像监考老师的“开考”一样,使中校和少校对触摸水滴的畏惧消散。
在场的四个人都已经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在了水滴的表面上。
“感觉不到摩擦力,怎么做到的?”北美舰队中校惊呼,“这完全可以应用到土木工程上。”
几乎所有感叹水滴之美的观众都被中校的话激怒了。
一枚艺术品,象征着遥远星空之间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纯粹的善意,居然被称以“土木工程”的名声,这是除了还没提桶跑路的土木老哥以外所有人都不能容忍的。
“中校,他们说你不解风情,看不懂三体人的善意。”西子的嘴角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线,转述着耳机中来自地球的播报。
“不,孩子,光滑的程度很重要。请帮我这个来自过去的老人家看看,三体人的善意能光滑到什么程度呢?”
丁仪抚摸着水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了温暖的笑意。
西子从不知什么地方拿出了一个圆筒状的东西,这是刚刚从地球传递过来的显微镜。
西子把显微镜贴在水滴的表面,她只是轻轻地贴着以防止将水滴压坏。
这个显微镜的一侧弹出了一个小窗,上面是一个显示屏,显示出了水滴的表面——仍然是光滑的。
“放大倍数调大一些。”丁仪轻声催促。
“好的。”西子说。
西子转动着显微镜上一个小小的手柄,她看着显示屏上显示的倍数,全地球的观众和她一起看倍数:
X10,X100,X1000,X100000。
显示屏上展示的仍然是一片光滑的表面。
“艺术,完美的艺术!”少校看着显示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一定是一位神罗人,为这难以言说的伟大艺术激动得颤抖。
“放大倍率再大些。”丁仪的声音平静。
“一百万倍!”西子的声音颤抖着。
显示屏上仍然是光滑的表面。
中校宇航服中的脸上滑下了一滴汗。他没有艺术天赋,所以看见的只有三体人在材料学上远超人类的造诣。
中校觉得这是一场无形的政治交锋,三体人很可能是在向地球示威。但是它们的诉求是什么?它们是要一颗独立的星球?还是想要和人类一起生活?
“一千万倍。”但屏幕上显示的仍然是一片光滑的镜面。
“还能继续放大吗?”丁仪问。
“这已经是放大镜放大倍数的极限了。”西子停止摇动手柄,向丁仪摇了摇头。
丁仪沉默地飘开。
丁仪在思考,西子看得出来;但是丁仪思考的内容和其他人不一样,西子也看得出来。
少校还在为艺术流泪,中校苦思冥想如何回应三体的挑衅,而丁仪却不是这两种中的任何一种。
你们是虫子。一行字,突兀地出现在了丁仪和西子的面前。
我们仍然是虫子?西子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她害怕了,就像一个人在遇到老虎或者豺狼时的那种害怕。
三体人要做什么?
“毁灭你,与你何干?”西子喃喃。她的眼中流露出了恐惧。
这份恐惧从物理学家心中萌芽,很快就通过表情和语言扩散到了部分地球人。
西子突然感觉肩膀被谁拍了一下,转头看见了丁仪平静的面容。
丁仪回来了,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普通的地质锤。丁仪只是拿着一把地质锤,就像一个老人拄着一根平平无奇的拐杖。
丁仪对着水滴举起了地质锤,地质锤高悬在空中,就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丁老,不要!”少校说。他不希望看见美丽的外星艺术在他眼前消亡。
“丁老,不要!”中校说。他不希望三体人借这个无礼的举动对人类进行外交施压。
“丁老,不要!”西子说。她不希望因为无意义的攻击而死去。
“丁老,不要!”虽然有各不相同的理由,但全地球的观众都在试图阻止丁仪。
丁仪手中的锤子落下,缓慢却又不可阻挡。
“当!”
清脆的声音在真空中回响。
真空是不能传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西子好像听见了声音。
我们完了。这是西子在这一瞬间的想法。
西子顺着中校手指的方向看去。
丁仪握着地质锤,地质锤的锤头已经完全陷进了水滴中,而丁仪的表情仍然平静。
“不!啊啊啊!艺术!不要啊!”少校看着本来完美无瑕的水滴被砸烂,痛苦得抱头痛哭,发出了维也纳落榜生的痛呼。
“完蛋了。我的仕途完蛋了。”从水滴的裂片中,中校好像看见了自己惨淡的未来。
“这不可能。”西子觉得自己在做梦。如果不是在做梦,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砸碎在一千万倍放大倍数下光滑的物体?
三体人元首震惊地看着丁仪和他手中的地质锤,就好像今天才刚刚知道有人类这个物种似的。
救命!
来自三体元首的消息夹着五成恐惧、三成震惊、一成五疑惑、零点四九成绝望、零点零一成迷茫,这个比the,new,order还混乱的思维饼图让一向思维空白的三体人中的水滴控制者很难理清思路。
于是它照着预先定好的计划启动了水滴。
水滴的尾部尖端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光环,它的温度本应该如太阳一样蒸发周围的一切,但却被一层紫色的光盾包裹,不能把一分一毫热量散发出去。
水滴在嗡嗡作响,就像被捕捞的鱼,在渔船上无谓地挣扎。
丁仪伸出了一根食指。
丁仪的手指青筋纵横,就像西子的爷爷,就像西子的邻居,就像西子见过的每一个普通的老人。
然后丁仪把手指伸向了正颤动的水滴。
噗嗤~
就像戳破一层泡沫一样,丁仪用手指戳破了水滴的外壳,戳进了水滴的内部。
于是水滴停止了颤动,就像一辆被一只螳螂挡住的卡车一样纹丝不动。
“哼,想逃?”
这不是丁仪真正说的话,但是所有看见这一场景的人类和三体人心中都闪过了这句话。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串浮动的文字出现在丁仪眼前,虽然智子传递不出声音,但丁仪可以感受到三体人的恐惧。
“灵能科技,小子。”丁仪淡然一笑。就在这一瞬间,丁仪的声音跨越星系出现在了每一个三体人周围,把无数三体人吓得脱水。
丁仪把手指从水滴里抽出,西子立刻把刚刚复位的显微镜对准水滴的缺口。
“缺口表面光滑平整。”西子说。
把倍数调大一些。三体人的文字在她瞳孔上显示。
“一万倍。”缺口表面光滑平整。
倍数再大一些。
“一千万倍。”缺口表面还是光滑平整,就连分子也像阅兵式上的士兵一样排得工整。
倍数还能再大吗?
“我说过了,不能。”西子把显微镜收了回来。西子的表情好像有些恍惚,就像公元纪年时那些认为物理已死的科学家一样。
“动能武器已经死了。”西子说。
快问问他在做什么。三体人的文字继续在西子的眼前出现。
西子感觉她自己现在就像旧时代的ETO,成为了三体人的传声筒;但她不在意被三体人使唤,因为她觉得不管是三体人还是地球人此刻都有着共同的想法。
“丁老,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丁仪举起地质锤,地质锤在真空中静止,可以看见的是在刚刚的剧烈碰撞后,地质锤毫发无损。
“跟虫子说话。”丁仪说。西子感觉自己好像见过丁仪的微笑,但她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见过的。
虫子?谁是虫子?三体人在西子瞳孔上打字问。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毁灭你,与你何干?”
丁仪挥下了地质锤,于是水滴不再存在了。这不是说水滴这个物体不存在了,而是说组成水滴的每一个分子乃至原子都不存在了。
丁仪仍然保持着那个笑容。
三体人元首看懂了这个笑容,一股毛骨悚然感从它因恐惧而脱水了一半的身体里传出。
傻孩子们,快跑啊!三体人元首恐惧的脑电波传递到了它周围的所有人脑中。
跑?往哪跑?三体人部长们充满疑惑的脑电波传出。但它们永远没有机会明白了。
一股紫色的能量从它们面前的三体人元首身上传出,很快包裹住了整个三体人元首宫。
所有在元首宫里的三体政要都在紫色能量出现的一瞬间脑死亡。
另一边,西子终于想起了她见到这个笑容的地方——那是一位正捏死蚂蚁的孩子。